第633章 荒诞岁月（3）

响堂铺生产大队响堂铺生产队，七十二亩水田，每亩田施过十斤尿素之后，仅仅过了一天一夜之后，哦豁豁，所有的禾苗，转青了；广丰早五号品种的根部，分出四五个蘖株。

后期的田间管理，就是灌溉、除杂草和防治病虫害，就可以坐等丰收。

西阳公社的党委书记刘大炮调走后，新来的书记姓廖，二十七八岁样子，理着一个小平头，个子虽然不高，人却显得特别的精神。

从澄清渡口沿着涟水河往下走，走到白鹭湾，沿河两岸，属于犁头公社；从天子地沿着西阳河往下走，走到白鹭湾，沿河两岸，属于西阳公社。

路通担任神童湾区委书记之后，便申请西阳公社和犁头公社合并，称为西阳公社。西阳公社一十八名干部，管辖着二十七个生产大队，真够忙的。

当一名基层干部，成熟的做法，是树立正面、反面两个典型。

廖书记上任后，正面的典型，选择了我父亲。树立正面典型，通常的做法，是开现场会，把现代会开到田间地头。

顶着烈日，二十七个生产大队的支部书记，十八个乡干部，观看响堂铺生产队的禾苗。

廖书记操着一口带安化口音的话：“决明同志，你向各位生产大队的支部书记，介绍一下晚稻田间管理的经验咯。”

我父亲当真是汗颜，哪有什么经验可以介绍？如没用尿素催苗，禾苗的长势，哪有这么好？

我们以前西阳塅，杀人有两种方法，一是棒杀，乱棍打死；二是捧杀，众人把你当气球，吹入半空中，然后自由落体，摔个七荤八素，生不如死。

这个捧杀的方式，我父亲难以接受，对参观的人员说：“我们中国人，种植水稻几千年，从来没有使用过尿素，用尿素作追肥，才有惊人的效果啊。”

尿素是个新名词，对大部分参观者来说，还是第一次听说，纷纷问廖书记：“尿素是什么？”

廖书记说：“尿素是一种化学肥料。”

“化学肥料又是什么？”

“化学肥料是一种养分浓度高，肥效特别快，不含有机质及无改土培肥，工厂里生产的肥料。植物生长所需要的氮肥，磷肥，钾肥，都可以从工厂里生产出来。”廖书记侃侃而谈，又把一顶高帽子，往我父亲的头上戴：“决明同志，充分认识到了科学种田的重要性，当真是难能可贵，大家应该向他学习啊。”

廖书记树的反面典型，是我二表哥芡实。

春凳上铺上门板，门板搭的舞台。我二表哥芡实，被五花大绑，押到舞台上，接受批斗。

三个月的时间不见，我二表哥芡实，剃了光头，胡子拉碴，面无人色，站在舞台的右角上，簌簌发抖。

芡实的旁边，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基干民兵。

没有扩音器，廖书记坐在舞台的正中央，对着稿子，声嘶力竭，正在作报告。

台下至少有五六百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廖书记的报告，没有人用心倾听，大家都把目光，投在芡实身上，想早一点知道，芡实的处理结果。

廖书记忽然站起来，大吼一声：“把成家小媳妇押上台来！”

两个带红袖章女民兵，夹着成家小媳妇的胳膊，把成家小媳妇，拖到我二表哥芡实的身旁。

台下的群众，顿时鹅飞水静。

可怜的成家小媳妇，站立不稳，跌坐在舞台上。

廖书记命令道：“站起来！”

成家小媳妇，已被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力气，站得起来。

小舞台下面的老百姓，早已经议论纷纷：

“臭不要脸的小娼妇，把芡实害死了！”

“值得打三个耳光，把她的耳朵粪打出来！”

“狗婆子不翘尾巴，狗公不会伸嘴巴！”

廖书记说：“芡实，成家小媳妇，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们必须把犯罪事实，坦白清楚！”

轮到表态，芡实战战兢兢说：“我承认所有的犯罪事实，争取宽大处理。”

成家小媳妇被，头发遮住大半个脸，被女民兵撩开，说：“我死有余辜。”

死有余辜，这四个字，就像四把尖刀子，同时扎进芡实的心脏。

芡实瞄了成家小媳妇一眼，大众广庭之下，不好吱声。

到了晚上十点，芡实被基干民兵押去神童湾，成家小媳妇，交由丈夫领回家；一大帮看热闹的人，各自叹息几声，各回各家。

小媳妇的丈夫，气得半死，任由老婆瘫坐在小舞台上，不管闲事。

正若离开，我爷老倌喝道：“成家二小子！当时，是你这个黑心肠的家伙，利用老婆的姿色，敲诈勒索芡实。现在，芡实判刑，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老婆虽然有错，但她毕竟与你生男育女。你不将她背四去，你还算得是个人吗！”

成家老二说：“我一家人的脸皮，被她丢尽了。这个老婆，我不想要了。”

我爷老倌说：“你可以不要。但我警告你，我会将你如何教唆老婆，敲诈勒索芡实的事，和公社干部讲清楚。”

成家老二自认晦气，背着老婆，回到铺堂铺街上的烂茅草房子里。

趴在丈夫背上的小媳妇，像一堆稀牛粪，害得成家老二，出了一声大汗，把老婆一丢，说：“贱人，你害得我祖宗十八代的脸皮，全部丢尽。你今天晚上，在这里睡了一个晚上，明天回娘家去吧，我不要你了！”

成家小媳妇哭着说：“老二，我即使有天大的罪过，毕竟与你生育了一男一女。现在，我怎么回娘家去？我娘家的人，个个都嫌弃我。老二，你愿意做牛做马，任你打，任你骂，伺候你一辈子。”

成家老二说：“贱人，你若在这里，我早晚会被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老二，你真不给我一条活路吗？”

成家老二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夜饭没吃，成家小媳妇，坐在床下的小板凳上，东想西想。到了凌晨三点，窗外的翠鸟，可能是一对夫妻鸟，雄鸟叫两声：“啾！啾！”雌鸟附和两声：“啁！啁！”

夫妻鸟叫过之后，飞远了。

成家小媳妇，忽然感觉腹中绞痛，心想，又是胃疼病发作，拖着身子，走进窄小的厨房里，揭开锅盖一摸，铁炉饭锅里，只有清水。

世界上任何的事，都可以相信，或者相信一半，或者相信三分之一。唯有爱情，当真是百分之百十的虚假、虚无、虚伪，虚幻，全是泡沫，在烈日下，泡沫来不及留一滩水渍，立刻被完全蒸发干净。

八年前，成家小媳妇，那个时候，还只有十八岁，人见人爱的大姑娘。芡实一个远房表哥，结婚的那一天，作为新娘子的陪娘，成家的小媳妇，一眼便相中了我二表哥芡实。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后院里，成家小媳妇说：“芡实，我晓得你能说会道，算盘子功夫，特别好，又会做人，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要我帮什么忙？”

“我不想嫁到成家去。”

“这个忙，恕我帮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结婚了，还有了一个乖乖的儿子。”

见有人过来端菜，芡实趋机走了。

没过半年，成家的小媳妇，平平淡淡嫁入成家。

我二表哥芡实家，与成家小娘子家，中间只隔着原来的厚生泰药房，如今的西阳卫生院。

我二表哥芡实，最难熬的，是成家小媳妇刚嫁过来的半年时间，总有二道幽怨的、痴情的眼光，如同两把利剑，如影随形，避向自己。

唉！八年时间过去了！没想到自己，会是这么一个下场。

轻轻地走到儿子和女儿的床前，成家小媳妇，一会儿抚摸着儿子的脸，一会儿抚摸着女儿的脸，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放肆往下流。

窗外，月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