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冷寂的厅堂里,死寂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
满座文武垂首缄默,指尖攥得发白,心底那点最不敢宣之于口的惶恐,终究还是浮了上来。
若是换作大华任何一位封疆大吏,面对这流民遍野、百业俱废、钱粮两空的死局,除了咬牙硬撑、坐视乱起,便只剩最后一条饮鸩止渴的绝路,发动战事。
以战养战,向外劫掠粮草财货,用外敌的鲜血转移内部的民怨,用军功堵住朝堂的非议。
可谁都清楚,战事一开,兵锋所向,生灵涂炭,优州本就残破的根基会彻底碎烂,兵势、民心、朝局,没有一件事是人力能完全掌控、完全预判的。一步踏错,便是身死名裂、全境倾覆,连回头的余地都不会有。
可他们眼前端坐的,是洛阳。
不是这大华王朝按部就班、困于古制的官员,是从数千年后世而来、踏过无数王朝兴衰、见过无数治乱兴衰的穿越者。
那些在这个时代堪称惊世骇俗、闻所未闻的治国方略,那些藏在历史尘埃里的破局之法,早已在他心底推演过千百遍。
司马点破死局的那一刻,洛阳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垂在身侧的指尖反而轻轻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笃定。
他端坐主位,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周身那股压得众人不敢喘息的凝重气场,渐渐化作沉稳如山海的从容。他抬眼扫过满厅束手无策、面色灰败的官员,声音清朗平缓,却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诸位不必如此颓丧,此局,并非死局。”
一句话,让所有人猛地抬头,目光齐刷刷钉在洛阳身上,眼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洛阳缓缓起身,负手立于厅中,语气平静却条理分明,没有半分虚浮:
“诸位只知以工代赈,却不知这‘工’该往何处用、‘役’该往何处引,只盯着修城、浚河这几项短时工程,自然会有人尽工散、祸乱潜伏的顾虑。可诸位想过没有,优州地面,最缺的从来不是劳力,而是能让劳力长久安身、能让百业自行盘活的根基。”
他顿了顿,掷出一句震彻厅堂的话:“要想富,先修路。”
厅内众官面面相觑,一时没能领会其中深意,脸上满是茫然。
洛阳也不急躁,一步步拆解开来,言辞精准,算无遗策:
“我优州如今辖下十五座城池,下辖大小村镇数千余处,幅员辽阔,却道路残破、泥泞闭塞,城与城不通、村与村不连,货物流转难如登天,百姓出行寸步难行,百业自然无从兴起。”
“若是我等下令,以节度府名义,全线贯通优州全境官道,修通主城至各县城、县城至各大村镇的主路干道,全境里程不下数十万余里。这般浩大工程,即便倾尽人力,步步夯实、稳步推进,最少也需五年工期。”
话音落下,厅内已经有人开始低声盘算,眼神渐渐发亮。
洛阳暗自想:
“全程纯人力开凿、平整、铺筑,这般工程,常年需役使青壮劳力五百余万。”
“这五百余万人,吃穿用度、薪俸口粮,皆由节度府统一供给,他们的衣食住行,又能直接带动商贩、炊造、布麻、木器等百业兴起,顺带养活二百余万依附而生的百姓。”
“而修路所需的石料、木料、石灰、沙土、工具器具,又能倒逼境内采石场、伐木场、烧窑坊、铁器铺全数复工复产,一业兴则百业随,单单铺路一事,五年之内,便能稳稳安置三百余万青壮,让他们有工可做、有粮可领、有家可归。”
他语气一顿,目光扫过渐渐动容、呼吸都急促起来的众官,继续抛出后续布局:“这一项工程,便能直接、间接解决近千万百姓的生计。再加上境内原本的农桑、工坊、商贸日常用工,剩余流民仍有数千万之众,我亦有安排。”
“效仿南境开明之制,在优州全境推行六年蒙学,凡适龄孩童,尽数入学读书,教化民心,安定根基。单是新建教舍、修缮学堂、规划场地这一项工程,便能直接安置数十万劳力,建材、用工、配套食宿,又能间接带动百余万百姓生计。”
“余下青壮,择优招募编入府兵、衙役、辅兵,一边清剿境内残余匪患,稳固治安,一边加固城墙、修缮营寨、翻修各府衙衙门、官署驿馆。层层拆解,处处安插,优州全境几千万遗民百姓,人人有工可做,户户有粮可吃,何来聚集生乱、哗变造反的隐患?”
一番话说完,厅堂之内,落针可闻。
先前还满面愁云、束手无策的文武官员,此刻尽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茫然、颓丧、惶恐,一点点被震惊、狂喜、信服取代。
他们都是理政多年的能吏,只需稍一推演,便知这套方略环环相扣、无懈可击。
以修路为核心,牵一发而动全身,用工量极大、工期极长,能长久稳住流民,更能从根上盘活优州经济,彻底堵死了乱源,比原先只盯着短期工程的方略,高明了何止百倍!
“妙!实在是妙策啊!”
“节度公天纵奇才!此计一出,优州死局,彻底活了!”
“属下信服!我等愿遵节度公将令,全力推行修路兴学之策!”
压抑已久的厅堂瞬间沸腾,众官纷纷起身拱手,脸上满是敬佩与振奋,连声附和赞同,之前压在头顶的阴霾,此刻一扫而空。长史更是满面愧色,对着洛阳深深一揖,叹服自己目光短浅,远不及主君格局深远。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眼前的绝境已然彻底破解、心头大石尽数落地之时,一道沉稳却带着沉重顾虑的声音,再次从席位中响起,硬生生将满室的热烈气氛,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一直执掌节度府钱粮后勤、最清楚家底虚实的司马大人,缓缓起身,对着洛阳躬身一礼。
他面色凝重,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现实的窘迫,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整个厅堂:
“节度公此策,天衣无缝,可行性万无一失,属下等人无不叹服。只是……属下执掌府库后勤,斗胆敢问一句,我优州府库空虚,粮秣仅够三月之需,库银只剩五百万两,根本拿不出支撑百万民夫数年工期的巨额钱粮。这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一句话,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又被一盆冷水浇透。
满厅沸腾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众官脸上的喜色再次僵住,纷纷转头看向司马,又忐忑地望向主位上的洛阳,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到了嗓子眼。
面对司马抛出来的钱粮死局,满厅文武皆是心头一紧,方才被方略点燃的振奋之意,瞬间又被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汇聚到主位之上的洛阳身上,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等着这位执掌优州军政大权的节度公,给出最后的定夺。
可洛阳却丝毫没有被这天文数字的开销难住,反而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从容笃定的淡笑。那笑意温和却底气十足,如同暖阳破冰,瞬间便驱散了厅内的凝重与惶然,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平稳,带着一言九鼎的分量:“诸位不必在此事上纠结。我优州眼下历经战乱,府库空虚,确实无多余钱粮支撑这般浩大工程,但这天下之大,粮秣充盈、白银堆积的州郡不在少数。”
“他们有,我们便可以调,可以买,以优州全境的商贸之利、未来的税赋之益做凭,不愁换不来粮草银钱。至于该如何调拨、如何采买,如何以最小的代价稳住货源、压平市价,这其中的关节与谋划,我心中自有万全之策,不日便会一一部署妥当。”
他目光扫过厅内神色忐忑的众臣,语气微微加重,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们无需为钱粮一事分心劳神,只管按照方才定下的修路兴学、以工安民的方略,各司其职,放手去做便好。”
一席话落,厅内众人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定。
他们追随洛阳日久,最是清楚这位年轻节度使向来谋定后动,从不说无把握之语,更不会让麾下之人陷入无米下锅的绝境。
他既然当众应下钱粮之事,便定然有扭转乾坤的手段,根本无需他们多虑。
先前还面露忧色的长史、司马等人,当即神色一振,齐齐上前一步,率领厅内文武众官躬身拱手,袍袖拂地,礼数周全,声音整齐洪亮,满是恭敬与决绝:“谨遵节度公令!我等即刻返回各署衙,张贴安民官文,招募吏员文书,组织精干人手全境勘探路况地形,严格按照今日会议定下的方略逐项推进、层层落实,必定事事稳妥、步步严谨,绝不敢出半分差错,不负节度公重托!”
洛阳看着麾下众臣士气大振、各司其责的模样,缓缓颔首,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破局之棋,已然落子。优州的新生,便从这一纸官文、一路勘探,正式开始。
《风雨飘摇的王朝》— 三眼花凌 著。本章节 第736章 要想富先修路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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