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州主城朱雀大街,是整座城池最金贵的繁华腹地,车水马龙终日不绝,而这条街的半壁富贵,尽数攥在刘家手中。
青灰高墙沿长街绵延数十丈,朱漆广门兽首衔环,门楣上烫金“刘府”二字被日头照得熠熠生辉,气派远胜寻常官宦府邸。
沿街望去,刘家的铺面连绵成片,足足占了近半条长街,几十间商号各有营生。
米粮铺粮囤高垒,绸缎庄绫罗流光,杂货铺百货充盈,更有三座临街酒楼、两处连院客栈,从早到晚宾客满座,银钱入账之声不绝于耳。
作为优州四大粮商之首,刘家不仅把持着州内七成漕运粮道、私仓遍布城郊隐秘之处,更将生意织成了一张覆盖民生百业的大网,财力之厚、根基之深,稳居四大家族头把交椅。
这日正午,刘家内院花厅隔绝了街市喧嚣,四面通风,熏炉里燃着淡而不腻的沉香,圆桌上摆满了极尽奢华的珍馐——酱焖整蹄、红扒熊掌、糟香鲥鱼、八宝糯米鸭,十二道硬菜层层叠叠,热油裹着香气漫满全屋,连瓷盘都泛着润白的珠光。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刘家主刘万堂。
此人五短身材,肥硕臃肿,一身锦袍被撑得紧绷,圆脸盘上堆着厚肉,一双小眼睛被腮肉挤得只剩一条缝,此刻全副心神都钉在了面前的宴席上,半点家主的沉稳威仪都无。
他左手攥着一只卤得软烂的大蹄髈,右手银筷不停翻飞,大块肉菜往嘴里猛塞,腮帮子鼓得滚圆,大口咀嚼吞咽,喉结不停滚动,吃得酣畅淋漓、狼吞虎咽。酱汁顺着下巴、脖颈往下淌,沾污了胸前的锦缎衣料,油腻沾上手边的茶盏、筷架,他全然不顾,眼睛只盯着桌上的菜,风卷残云般连扫三盘,嘴角挂着油星,却依旧没有停筷的意思,一副不吃到撑绝不罢休的模样。
两侧客座上,王家、李家、张家三位家主端坐如常,看着主位上刘万堂毫无吃相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鄙夷,反倒神色平静,早已习以为常。
整个优州刘、王、李、张被称为四大粮商,而刘家就是四大粮商之首。
看着狼吞虎咽的样子,整个优州都知道,这位刘家主别的野心都藏在心底,唯独口腹之欲摆在明面上,嗜吃如命,一顿饭要遍尝十几味珍馐,一日五餐顿顿不离肥肉厚酒,在刘家议事,必开宴席、边吃边谈,是多年不变的规矩。
三位家主各自执筷,举止从容有度,夹菜时轻起轻落,入口时小口慢嚼,始终维持着世家家主的体面风度。
他们自幼锦衣玉食,山珍海味早已经腻了胃口,既不缺一口吃食,更绝不会像乍富的暴发户一般失态暴食。
只是今日,三人全然无心品味菜肴,筷子半天动不了一两下,指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坐姿虽端正,脊背却早已悄悄绷紧,眼角余光频频扫向主位的刘万,眉头时松时紧,脸上的焦灼藏都藏不住,连呼吸都比平日急促几分,显然是心乱如麻,只等着刘万堂停筷定音。
足足过了小半刻钟,刘万终于啃净了手里的蹄髈,随手将骨头扔在骨盘里,发出清脆一响。
他拿起油腻的锦帕,胡乱抹了一把满是酱汁油光的嘴和手,又端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下半盏浓茶,打了个满足的饱嗝,才算是暂时停下了吃喝,抬眼看向下方三人。
王家主王万山立刻抓住时机,猛地放下手中筷子,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大半,原本端着的体面尽数散去,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乱与忐忑,率先开口:
“刘家主,今日我三人厚着脸皮登门,实在是有天大的急事求主意。”
“方才州府衙役亲自登门传信,刺史大人亲口吩咐,明日节度使洛阳大人,要召见我四大粮商入府议事!”
他话音发紧,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如今优州粮价疯涨半月,流民围衙、民怨沸腾,节度使府早就把我们粮商当成了眼中钉,这次突然召见,铁定是为了囤粮抬价的事问责而来,绝对是来者不善!”
“我三人思来想去,一夜没合眼,既不敢公然抗命,又怕乖乖听话被削了利润、抄了仓底,整个优州粮界,唯有刘家主能扛事、有谋略,今日登门,就是求您给个准话,明日我们该如何应对?”
旁边的李家主与张家主,当即齐齐放下碗筷,身子一同前倾,满脸都是惶然无措,连连点头附和。
两人的指尖都微微发颤,目光死死钉在刘万堂身上,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全凭这位四大家族之首,拿定应对的主意。
旁边侍立的刘家管事连忙躬身上前,双手捧着一块干净柔软的棉织插手布,毕恭毕敬递到刘万面前。
刘万肥短的手指接过布块,先是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沾满油光酱汁的嘴角,擦了一下觉得不够,又粗粝地来回蹭了两遍,直到把唇边、下巴上的油腻尽数擦净,才随手将沾了油污的布块扔回侍者手中。
他动作慢悠悠的,带着刚饱餐一顿的慵懒与散漫,全然没把明日节度使召见的事放在心上,仿佛那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琐事。
随后他抬起粗胖的手,端起桌上那只羊脂白玉茶杯,斟满温热的新茶,含了一大口在口中,微微仰头,慢条斯理地漱了漱口,将牙缝里的残羹碎屑尽数清出,低头吐在侍者捧着的瓷盂里,发出一声轻响。
做完这一切,他才放下茶杯,抬眼扫过下方三位神色惶惶的家主,肥厚的脸上扯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开口时声音沙哑浑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傲慢。
“慌什么?一点小事就乱了阵脚,也配做优州的粮商?”
刘万嗤笑一声,语气轻慢:“这事早在预料之中,前几日刺史府就三番五次找我们约谈施压,我们不过是象征性地降了十几文钱应付了事,这点场面话,谁不会说?”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明日节度使召见,我们也不用硬顶,顺着他的意思来,当众松口,直接把粮价往下压二十几文钱,比上次降得更多,姿态做足,让他挑不出明面的错处。”
在座的王、李、张三人家主皆是一愣,面面相觑,没料到他说得如此轻松。
刘万堂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深,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阴狠,继续缓缓说道:
“我们明面上降这二十几文,不过是暂时堵上他的嘴,给足他这个节度使面子。”
“可话要先说在前头, 我们降是情分,日后粮价再往上涨,那就是市场行情使然,可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我们一不抢粮,二不造反,堂堂正正开粮行、做买卖,粮价随行就市上下浮动,一没触犯大华律条,二没留下囤粮抬价的实据,就算他是节度使,也不能凭空拿捏我们,更不能公然治我们的罪。”
“等这阵风头过去,我们有的是办法把粮价再拉起来,到时候,今日降价让利的那点损失,不仅能成倍补回来,还能借着市面恐慌再大赚一笔。”
说到此处,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里带着心照不宣的暗示:
“至于怎么暗中操控粮价、制造粮荒假象、把价钱再推上去,这套手段,咱们合作了十几年,做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用我再多教各位吧?”
这话一出,王家主与李家主顿时松了口气,眼底的慌乱散去,露出了然的笑意,纷纷点头称是,深觉刘家主考虑周全,步步都留了后手。
唯有坐在最外侧的张家主,脸色依旧发白,眉头紧紧皱成一团,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忌惮,小心翼翼地开口劝道:
“刘家主,您的计策确实周全,可……可毕竟对方是节度使啊!手握优州军政大权,生杀予夺全在他一念之间,我们这般明着顺从、暗里算计,哄骗于他,恐怕还是不妥!”
“万一真惹恼了这位洛阳大人,他不顾律法规矩,直接动用强权兵力,抄我们的仓、封我们的铺子,甚至给我们安个罪名拿下,我们可就全无还手之力了啊!”
这话如同一块冷水,瞬间让厅内的轻松气氛淡了几分,王家主与李家主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脸色再度变得忐忑,纷纷看向刘万堂,等着他定夺。
刘万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反而猛地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傲慢,肥硕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气势十足,半点惧意都无。
“节度使又如何?”
他冷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恃宠而骄的底气。
“他洛阳官再大,不还是我大华王朝治下的地方官员?就算总揽优州军政,也要守朝廷的规矩,讲律法的体面,岂能由着他的性子乱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底气,一字一句道:
“我刘家在京中朝中,自有盘根错节的关系与靠山,朝堂之上有人为我们说话,他洛阳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若是真敢对我们动用强权、无端加害,就是破坏法度、欺压商贾,把柄自然会落到政敌手里,到时候弹劾的奏折能堆满御案,他这个节度使的位置,还想不想要了?”
“他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自毁前程的蠢事。各位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明日跟着我去节度使府,按我说的做,保准我们既能过关,又能财源滚滚。”
一席话落下,刘万堂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满是笃定与威压,厅内的顾虑与惶恐,瞬间被他这十足的底气,压得烟消云散。
《风雨飘摇的王朝》— 三眼花凌 著。本章节 第740章 四大粮商之首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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