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零点了

吃饱喝足之后，客厅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周卫东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一只手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另一只手还不忘搂着妹妹，防止她从沙发上滑下去。

周为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小人书，但眼睛明显没在看字，而是时不时地瞟一眼墙上的挂钟。

“我今天一定要守岁。”周卫东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宣誓般的郑重，“今年我一定要等到十二点！绝对不会再睡着了！”

温云清正端着林淑华刚泡的热茶小口喝着，闻言看了他一眼。

周卫民头都没抬，翻了一页小人书，用一种早已习惯了的、见怪不怪的语气说：“哥，你年年都这样说，年年都睡着了。去年你说完这句话不到半个小时就睡着了，前年也是，大前年也是。你就没有一次真正守岁的。”

“那是因为我之前太小了！”周卫东腾地坐直了身体，脸上有些挂不住，脖子都红了，“今年不一样！今年我都多大了！而且有老大在，我肯定不会睡着！”

周为民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我信你个鬼”，但到底没再打击哥哥的自信心，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翻书。

周卫东被他这个“哦”噎得够呛，但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因为他确实年年都睡着了，而且往往睡得很死，最后还是被父亲抱回床上的。

温云清看着兄弟俩拌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年夜饭吃得慢，这是林家的传统——周明远说的，他妻子林淑华是南方人，南方人过年，讲究的是“慢”。

菜一道道上，酒一口口喝，话一句句聊，不急不躁，要把这一年的酸甜苦辣都在这一顿饭里慢慢嚼完，才能干干净净地迎接新的一年。

于是这顿饭，从掌灯时分一直吃到了夜色深沉。

桌子上的菜换了好几轮——不是新做的，是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红烧鱼的汤汁凝了一层胶冻又化开，带鱼的酥皮被蒸汽闷软又变脆，花生米从一开始的“嘎嘣脆”被潮气浸润得有了韧劲，反而别有一番风味。

没人嫌弃，因为这就是年夜饭该有的样子。

等林淑华和周明远终于宣布“收工”，开始收拾碗筷时，温云清很自然地站起来要帮忙。

“坐下坐下。”林淑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今天过年，孩子不许干活。去去去，客厅待着去，和卫东他们玩。”

温云清还想说什么，周明远也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冲他使了个眼色：“听你林姨的。今天是大年夜，你就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周叔叔，我不是客人……”温云清有些无奈。

“不是客人？那更不能让你洗了。”周明远笑着说，“自家人还客气什么？去去去，……听广播去。”

林淑华和周明远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隔着半堵墙传过来，和客厅里的广播声交织在一起，竟然有种莫名的和谐。

温云清不再坚持，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周卫东立刻凑过来，把妹妹往他那边推了推：“老大，你坐这边，这边暖和。”

周晓芸已经被抱到了沙发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她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简单了，几岁的小人儿，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却还强撑着不肯去睡觉，嘴里一直念叨着“要过年要过年”。

待周明远和林淑华终于收拾完厨房，也来到客厅时，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都还在呢？”周明远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把快要从沙发上滑下去的周晓芸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晓芸还没睡？”

“不睡！”小丫头被他爸捞起来，精神了一瞬，小手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绵绵的，但语气很坚决，“过年，不睡！”

全家人都笑了。

林淑华搬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手里没闲着，开始包明天早上吃的饺子。

面是下午就和好的，馅是白菜猪肉的，调好了味道，放在搪瓷盆里，用湿布盖着。

她一边包一边和孩子们说话，手里的动作飞快，擀皮、填馅、捏褶，一气呵成，包好的饺子像一排小元宝，整整齐齐地排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

周明远端着一杯热茶，靠在沙发上，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的手搭在周晓芸身上，防止她滑下去，另一只手端着茶杯，时不时吹一下浮在表面的茶叶。

周家的收音机是周明远托人买的，红灯牌，外壳是深棕色的，个头不小，沉甸甸地摆在五斗柜上，此刻正播放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春节特别节目。

广播员的声音亲切而热情，播送着各地人民欢度春节的消息，中间穿插着歌曲和戏曲选段。偶尔会有电流的杂音“滋啦”一下，但并不影响收听，反而让这声音多了一层独特的年代质感。

“……下面请欣赏歌曲，《我的祖国》……”

前奏响起，林淑华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跟着哼了两句。

周明远也放下了茶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周卫东和周为民不会唱，但也安静地听着，连周晓芸都停止了揉眼睛，小脑袋靠在父亲怀里，眼睛半睁半闭。

温云清靠在沙发上，听着那熟悉的旋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前世听过这首歌无数次——在电视上、在广播里、在各种纪念活动的场合。

但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像此刻这样，让他觉得这首歌是“活”的。

它不是在表演，不是在纪念，而是就在此时此刻，和这些人的心跳、呼吸、和这个新旧交替的时刻本身，紧紧地连在一起。

歌放完了，广播里又开始播报零点倒计时的预告。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客厅里的说话声越来越少了。

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那个时刻——旧年的最后一秒，新年的第一秒。

连周卫东都不再嚷嚷着“今年一定不会睡着”了，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画圈。

周为民放下了小人书，跟着所有人一起，等待着。

温云清也安静下来。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

时间过得真快。

明明刚才还在吃年夜饭，明明刚才还在包饺子，明明刚才广播里还在唱《我的祖国》，一转眼，就要到零点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长针和短针即将在“12”的位置重合。

“当——”

广播里传来了第一声报时。

与此同时，窗外像是被谁按下了开关，密集的鞭炮声骤然响起！

“噼里啪啦——嘭！啪！”

不是那种规规矩矩、零零散散的响声，而是铺天盖地的、如潮水般涌来的轰鸣。

一整条街，一整座城，仿佛在零点到来的那一秒达成了某种默契，所有的鞭炮在同一时刻炸响，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微微颤抖。

“过年啦！”周卫东第一个跳了起来，冲到窗前往外看，脸贴在玻璃上，鼻子都压扁了也不在乎，“好多人！好多炮！”

“慢点慢点！”林淑华在后面喊，但自己也忍不住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周明远抱着周晓芸也站了起来，周晓芸被鞭炮声彻底惊醒了，睁大眼睛看着窗外漫天的烟火和楼下涌动的人潮，小嘴张成了“o”型，完全说不出话来。

周为民站在哥哥旁边，虽然没像他那样把脸贴在玻璃上，但也是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肯错过任何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