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的“留个心眼”都派上了用场。
有些村子民风淳朴,老乡善良热情,那些担心的事一件都没有发生。
但在另一些地方,在那些后来让他们想起来就后怕的时刻,温云清那几句轻描淡写的提醒,像提前埋下的警示灯,在他们即将踩进泥坑的前一秒,啪地亮了。
有人后来写信给家里时提到过这件事,说在火车上遇到一个知青,比他们大不了多少/比他们还要小,但说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要是没遇到那个人,他可能现在就是不一样的光景了。
也有人在多年后的某次聚会上和当年的同伴聊起那段初下乡的日子,说到某个让人后怕的“险些”,忽然想起火车上那个声音,感慨道:“那位同志说得真对啊。‘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句话以前听长辈说过无数遍,都没往心里去,直到他说的那回,不知怎么就听进去了。”
他们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名字,甚至记不清他的长相了,只记得他很年轻,很好看,说话不紧不慢的,有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
火车上那几天的相处,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早就散了,但石子沉在水底,始终在那里。
然而,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温云清还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了——那座桥,那条河,那个站台。
火车开始减速,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从“哐当哐当”变成了更慢、更沉的“哐——哐——”,像一头长途奔袭的巨兽终于放慢了脚步,准备停歇。
车窗外,县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低矮的房屋、光秃的行道树、站台上稀稀拉拉等车的人。
温云清看到了站台柱子上的站名——白水站。
这是离村子最近的火车站,下了车还要转汽车、走山路,大半天的行程。
温云清从上铺翻身下来,开始收拾行李。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先将外套叠好塞进背包,再将饭盒、水壶、洗漱用品一件件归位,最后把枕边的几本旧杂志也塞进去。
拉链拉好,背包带子收紧,检查没有落下的东西。
他的动静不大,但隔间就这么大,想不注意到都难。
最先发现的是那个长相阳光的青年,他从下铺探出头,看到温云清正在将背包往肩上背,立刻坐直了身体:“同志,你这是……要下车了?”
温云清点点头:“嗯,下站就是。”
“这么快?”旁边那个斯文的青年也看了过来,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趟旅程是有终点的。
而他们的终点,和温云清的终点不在同一个地方。
阳光青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看了看温云清,又看了看窗外越来越近的站台,最后只说出了一句:“那……你一路顺风。”
温云清朝他笑了笑:“你们也是。到了地方,好好照顾自己。”
这话他说得平常,听在几个年轻人耳中却有了别样的意味。
可能是因为他说过的那番话——那些关于“多留个心眼”、关于“保护自己”的提醒。
他的话没有说教的味道,更没有用前辈的身份压制他们,只是在那个安静的午后,从高高的铺位上不紧不慢地传下来。
但正因为这份不紧不慢,才让他们觉得坦诚相待,句句都是为了他们好。
此刻,这个说了那些话的人要下车了,心里那点不舍就盖过了应有的客气分寸。
“同志,”另一个之前话不多的知青也开口了,声音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你……你那个村子,叫什么来着?大咯……大咯什么来着?”
“大咯拉。”温云清将背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
“大咯拉。”那人在嘴里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认真记住这个名字,“以后……以后要是有什么机会,我们去找你。”
年轻人口中的“以后”总是带着一种天真的笃定——好像只要说了“以后”,就真的会有那一天。
他们不知道未来有多远,不知道命运会把他们推向何方,不知道此刻许下的“以后”,很可能就是再也不见。
但温云清没有拆穿这种天真,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
车厢里响起广播——列车前方到站,白水站。
请下车的旅客带好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温云清将背包背好,站在隔间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些相处了几天的年轻人。
阳光青年、斯文青年、还有那几个虽然话不多但眼神干净的小伙伴。
他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都在看着他,表情里有不舍,有祝福,也有一点即将独自面对未知的、不易察觉的忐忑。
“我走了。”温云清说。
“保重。”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温云清没有回头。
火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站台上的冷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和车厢里暖和的气息撞了个满怀。
温云清被这股冷风迎面一吹,精神一振。
他走下踏板,踏上站台的水泥地面——这地面有些坑洼,积了前几天化雪的泥水,踩上去“啪叽”一声。
站台上的灯不太亮,昏黄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身后,火车的汽笛长鸣,像一声悠长的告别。
温云清没有回头看,他提着行李,沿着站台朝出站口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在空旷的站台上嗒嗒地响着,和远处传来的广播声混在一起,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走出站台,走过那条两边堆着煤渣的小路。
温云清没有停下,他穿过县城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主街,街两旁的店铺大多都关了门,只有供销社的窗口还亮着灯。
他在街口等了一会儿,搭上了一辆路过的拖拉机,开拖拉机的是个中年人,面上有些熟,但温云清不记得名字,那人也不认识他。
车上装着半车化肥,温云清就坐在化肥袋子上,颠簸着往村子的方向去。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的黑烟很快被冬日的寒风吹散。
温云清坐在化肥袋子上,看着两旁的田野从眼前掠过。
收割完的稻田里还残留着稻茬,在夕阳余晖下泛着金色的光,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远处山坡上的松林还是青的,在一片萧瑟的灰褐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像谁用浓墨在淡彩的画上点了几笔。
再远些,是连绵不绝的、被积雪覆盖的山脊线,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铁青色。
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这片土地了。
从沙漠的水源地、黑山子,到周叔叔家温暖的客厅、筒子楼的烟火气,再到这辆颠簸的拖拉机上——眼前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对他说,你到家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村子出现在视野里。
先是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剪影一般。
然后是村口那条结了薄冰的小河,河边的石阶上冻着,泛着青白色的光。
再然后是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有的已经亮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糊了报纸的窗户里透出来,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拖拉机在村口停下。
温云清跳下车,向司机道了谢。
那人挥了挥手,轰着油门走了。
温云清站在村口,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北方冬日特有的干燥和清冽,混着家家户户烧炕后从烟囱里飘出来的柴火味——是温暖的一氧化碳,是独属于这个村子的气息。
大咯拉村,他回来了。
温云清从村口走了进去,脚步不急不慢,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只在地面洒下一层朦胧的灰白。
两旁的土坯房沉默地蹲在黑暗里,像一个个睡着了的老者,偶尔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透出昏黄的灯光,那是有人在炕头就着油灯纳鞋底,或者翻看旧报纸。
正是大东最冷的时候,腊月里的寒气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这种天气,大家伙没事都窝在家里猫着,缩在热炕头上,谁也不愿意出来受这份罪。
是以温云清从村口走到现在,一路上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连平日里总在巷口蹲着晒太阳的王大爷都不见踪影,大概也被这天气逼回了屋里。
温云清拢了拢棉袄领口,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很快消散。
他没有先回知青点,而是径直朝着支书家的方向走去。
离开前给村里的承诺,现在得给人家一个答复。
出门前他跟李建国提过一嘴,说这次回城,看看能不能给村里的山货找条路子。
这话当时说得不算满,但支书听进去了,眼睛当时就亮了一下。
如今他带着红星机械厂的采购意向证明回来了,这消息早一天告诉村里,村里就能早一天做准备。
山货的采收、晾晒、储存,都得提前安排,错过了时节就又是一年。
支书家的院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门板上的红漆已经斑驳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温云清抬手敲了敲门,不重不轻,三下。
“梆梆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屋里传出动静——有人从炕上下来,趿拉着棉鞋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扬声问:“谁呀?”
是李建国的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沉稳。
温云清清了清嗓子,朝里面喊了一声:“叔,是我,温云清。”
脚步声停了一瞬。
里面传来一声明显的惊讶:“小温?!”
不是“温知青”,是“小温”。
这个称呼让温云清心里微微一暖。
刚下乡那会儿,李建国叫他“温知青”,客气,但也生分。
后来熟了些,改成“小温同志”,客气还在,但多了几分亲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温同志”变成了“小温”、“云清”,那个“同志”被岁月和熟悉度磨掉了,剩下的是长辈唤晚辈的亲昵。
开门的动作都变快了几分。
门栓拉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紧接着院门从里面被拉开,李建国的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棉袄,领口处露出灰白的衬衣边,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已经上炕歇下了又被敲门声叫起来的。
但此刻他脸上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耐,取而代之的是实实在在的惊喜。
“小温!真是你!”李建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随即又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怎么回来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去接你啊!这大冷的天,一个人走回来,万一冻着了咋整?”
温云清笑着摇了摇头:“叔,没事。正好在县城遇到了顺路的拖拉机,赶车的师傅心好,捎了我一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不麻烦村里了。”
李建国听他这么说,脸上的担忧才散了几分,但嘴上还是念叨了一句:“拖拉机那玩意儿四面透风,坐着能舒服?下次别省这个事,让人捎个信回来,村里赶个马车去接你,怎么说也比那铁疙瘩暖和。”
说着,他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快进来,天这么冷,别在门口站着冻坏了!”
温云清应了一声,抬脚跨过门槛,跟着李建国穿过院子朝屋里走。
院子的地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有些滑,他走得很小心。
李建国步子大,走得快,到了屋门口掀开门帘,一股混合着柴火、旱烟和热炕气息的暖风立刻扑面而来,将冬夜的寒意挡在了身后。
“他爸,谁来了?”
李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温云清熟悉的、亮堂又爽利的嗓门,紧接着就听到炕上有人起身的动静,“我听着怎么像小温的声音呢?”
“就是小温!”李建国一边说一边脱鞋上炕,“这孩子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个人走回来的。快,小温,上来上来,炕上热乎。”
温云清刚脱下鞋,就见李婶已经走到了堂屋门口。
她系着一条蓝底白花的旧围裙,显然刚才没在炕上,大概是在灶台那边忙活什么。
看到温云清的那一刻,她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都亮了几分。
《玩家在七零年代的生存手册》— 指间朱砂 著。本章节 第341章 去支书家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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