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呼图的头颅挂在石柱顶端。
一根锈迹斑斑的长矛从下巴穿入,矛尖从天灵盖顶出来,冻得结结实实。北风裹着冰渣抽上去,那颗脑袋已经变成一颗紫黑色的冰疙瘩,眼珠子凸出来,嘴歪着,像死前还想骂最后一句脏话。
数万名金帐百姓挤在广场上。
他们的目光从那颗人头移到高台,又从高台移回人头,反反复复。眼里的恐惧正在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那是饿久了的人闻到饭香时的本能。
也是跪久了的人看见头顶的天裂开一道缝时的茫然,不知道该钻出去,还是该继续跪着。
高台上,鸿安推开身前的茶盏。
瓷片磕碰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广场上炸开,几个前排的牧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鸿安起身。
黑色军大衣的下摆被北风掀起来,猎猎作响。他走到台前站定,目光从左扫到右,不急不慢,像在清点人头。
数万人被这一眼扫过,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北燕州布政使,姚广忠。”
嗓音平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名身着大奉五品文官袍服的中年人从阴影中跨步而出。面色冷峻,颧骨高耸,两道眉毛像刀刻的一样。他手里捧着一卷赤红色的羊皮卷轴,那是北境都护府刚盖上大印的最高指令。
姚广忠走到扩音铜漏斗前。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的肌肉绷紧,像拉满弦的弓。
然后松开。
“传镇域王令,《草原民生令》第一条!”
声音如刀劈斧凿,从铜漏斗里喷出来,瞬间覆盖了整座广场。
“凡金帐境内,即刻起,废除一切奴隶契约!”
全场安静了半息。
然后炸了。
“哗!”
人群像被扔进了一颗蒸汽手雷。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奴隶。那些缩在人群最边角、脖子上还套着铁环的男男女女,浑身剧烈一抖。随即,一阵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呜咽声从他们喉咙里挤出来,不像人的哭声,更像被困了一辈子的野兽,突然被人打开了笼门时发出的声音。
但他们没有站起来。
有人膝盖弯了一辈子,已经直不起来了。有人下意识地转头,惊恐地看向自己的主子,等着挨那一鞭子。
因为他们不敢信。
混在人群中的几个中层牧主可坐不住了。
“王爷!”
一个满脸横肉的百户统领排众而出。腰间系着豹皮带,脚蹬狼皮靴,走路带风,一看就是草原上横着走惯了的角色。
两侧火枪军的枪口齐刷刷指过来,黑洞洞的。
他眼皮跳了跳,但还是硬着脖子往前走了两步,扯着嗓子喊:
“草原有草原的规矩!没奴隶放羊,牛羊走失了谁赔?马儿生病了谁管?这是长生天赐下的等第,你要坏了规矩,草原会乱!长生天会发怒!”
他在赌。
赌鸿安需要他们这些掌握牛羊、草场、技术的牧主来维持秩序。赌这个南方来的王爷,终归要跟他们妥协。
几个胆子大的牧主在人群里微微点头,暗暗攥紧了拳头。
鸿安垂眸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
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漠然。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连踢开都嫌脏靴子。
“规矩?”
鸿安抬手,随手指了一个站在百户统领身后的人,一个满脸鞭痕、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奴隶,正哆嗦得像筛糠。
“你。站出来。”
那奴隶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额头撞在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本王问你。”鸿安语气随意,像在闲聊。“这百户名下的几百头羊,平日里是谁在喂?”
“回……回大人的话……”奴隶的牙齿打架,磕磕绊绊,“是……是奴才在喂。”
“马病了,你会医吗?”
“奴才……奴才祖上三辈都是马奴,会……会看。”
鸿安收回目光。
他扭头看向百户统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所以,羊是你养的吗?”
百户统领一愣。嘴唇嚅动了两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最后咬着牙挤出一句:“是我的产!”
“从现在起,不是了。”
鸿安指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奴隶,不紧不慢:
“以后这羊,一半归你,你自己养。另一半纳给都护府抵税。牛羊走失,本王按律法办你。养得好,来年这草场便有你一分。”
那奴隶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三息后,他猛地趴下去,额头一下接一下地砸在石板上,血花飞溅,哭声震天。
百户统领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紫。他的手按上腰间的弯刀柄,眼珠子充血,青筋从额角一路爆到脖颈。
“你这是抢劫!这是,”
“砰!”
枪响。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百户统领的额心多了一个血洞。那顶豹皮帽飞出去三丈远,在半空中转了两圈才落地。死尸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后脑勺砸在石板上,眼睛还瞪着,嘴还张着,后半句话永远烂在了肚子里。
鸿安收枪入鞘。
收枪的动作比开枪还随意。他甚至没看那具尸体一眼,只是用拇指擦了擦枪口残留的硝烟。
“干扰政令者,斩。”
声音不大,却比枪响更让人脊背发凉。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血从尸体额头滴落石板的声音。嗒,嗒,嗒。
刚才还蠢蠢欲动的几个牧主,瞬间像被抽了脊梁骨的鸭子,脑袋死死低下去,恨不得缩进自己的领子里。
但底层的牧民们,眼神变了。
那种祖祖辈辈刻进骨头里的麻木和畏缩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灼热的光。
他们不傻。
他们看明白了。这个南方来的王,不是来抢他们的。
是来带着他们,抢那些老爷的。
“第二条。”
姚广忠的声音再次从铜漏斗中涌出,混着空气里的血腥味,愈发威严。
“全境推行奉天文字。所有地契、公文、救济粮凭证,必须使用汉字书写。凡设立汉学堂的部落,赋税再减一成。”
如果说第一条是断了旧贵族的筋,这一条就是在刨他们的根。
几个穿着百纳袍的老萨满从人群中挤出来。领头那个胡须花白,拄着一根顶端绑着骷髅的拐杖,走路颤颤巍巍,但手指戳向高台的时候,声音凄厉得像夜枭。
“妖术!这是妖术!你们要让草原的孩子忘了祖宗的语言!要断我们的根!”
牧民中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
文化这东西,跟血脉绑在一起,不是一杆枪能解决的。
鸿安没接话。
他只挥了挥手。
几个北境士兵抬着几只沉甸甸的大木箱走上来,“咣当”一声砸在台面上,灰尘弹起老高。
鸿安随手从箱子里抽出一本印着奉天文字和精美配图的书册,封面上四个大字,《科学畜牧集》。
他翻开其中一页,朝着台下晃了晃。
“这上面记着冬日保羔法。学会这几个字,按法子做,你家冬天的羊羔能多活一半。”
他又抽出一本,冷冷盯着那老萨满。
“这上面记着草料发酵术。同样的干草,用这个法子泡了,马吃了不掉膘。”
说完,他把两本书册随手甩进人群。
疯了。
牧民们像闻到血的狼群一样扑上去抢。在草原上,冬天少死一头羊羔,就是一家老小多活一个月的口粮。这不是知识,这是命。
几个抢到书的牧民翻开看了一眼,虽然一个字不认识,但配图画得清清楚楚,怎么搭暖棚、怎么拌草料、怎么给母羊接生。
他们的手在抖。
鸿安俯视全场,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北风。
“文字不是祖宗,活下去才是。”
他顿了一拍。
“本王不强制你们学。但分粮的时候,本王只看写着汉字的领粮证。”
老萨满呆立当场。
他拄着骷髅拐杖的手指在发白。他的神权、他的威望、他念了一辈子的咒语,在这些能保命的“技术”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羊皮纸。
就在全场情绪涨到了临界点时,
“呜!!!”
一声沉闷的、浑厚的、从未在草原上响过的巨大轰鸣,从广场侧翼传来。
所有人扭头看去。
两辆漆成黑色的蒸汽重型牵引车,冒着滚滚浓烟,链轮碾过冻土,缓缓拉开了粮库那扇紧闭已久的铁门。
铰链锈蚀多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阳光照进去。
然后,所有人的呼吸停了。
堆成小山的精白米。整袋整袋码得齐齐整整的细盐。一排排用烟熏得油光发亮的腊肉,挂在木架上,油脂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那是从呼图、巴图鲁等旧贵族的私窖里搜刮出来的东西。
白米的清香和盐巴的味道顺着风扩散开来,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对于一整个冬天只能啃冻硬的牛粪饼、吮吸马骨头缝里残余油脂的牧民来说,
这是这世上最要命的香气。
人群中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响得像打雷。
鸿安走下高台。
步子不快,但稳。
他走到米堆前,从一名文官手中接过瓷碗,亲手盛起满满一碗白米饭。米粒颗颗饱满,热气腾腾。
他端着碗,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那个被呼图烫瞎了一只眼的老牧民。
老牧民浑身哆嗦。
他缩着肩膀,两只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死死揣在怀里,不敢伸出来。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东西。只有人从他手里抢。
“拿着。”
鸿安把碗塞进他手里。
声音低沉,清晰,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
“这不是本王的施舍。”
他转身面向数万人。
“这些粮,是你们在风雪里放羊换来的,是你们流血流汗养出来的。以前,这些粮被锁在贵族的窖里发霉发臭,你们只能看着自己的孩子活活饿死。”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今日,本王代大奉,还粮于民。”
老牧民低头。
那碗白米还在冒热气。热气扑在他那只浑浊的独眼上,模糊了视线。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米饭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顾不得烫,伸手抓起一把米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哭,含含糊糊,呜呜咽咽:
“万岁……镇域王……万岁……”
一个人的哭喊,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透的草原。
第二个人跪下了。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然后是所有人。
数万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
“万岁!万岁!万岁!”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乌托城的夯土城墙簌簌落灰,震得石柱顶端那颗冻僵的人头微微晃动。
那不再是迫于刀枪的畏惧。
那是饿了一辈子的人,第一次吃到一碗热饭时的皈依。
广场另一角,领粮的长队排了起来。
一个七八岁的金帐小孩攥着一张刚领到的布条,上面印着一个汉字,“粮”。他歪着脑袋,费劲地比划着那些复杂的笔画,嘴里念念有词。
《皇帝:朕的九皇子带兵,天下无敌》— 素笺墨香生 著。本章节 第76章 民生令出碎奴枷,开仓放粮收蛮心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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