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门外。辰时。
三辆黑漆马车并排停驻,车帘上绣着兵部虎头纹,金线在冬日的惨白天光下闷闷发亮。车前各站四名带刀亲卫,腰刀鲨皮鞘,刀柄缠着暗红绦带,一看就是禁军精锐中挑出来的好手。
马车后头,跟着两百骑兵部直属护卫,铁甲披挂整齐,战马喷着白气,马蹄在青石板上刨得“咔咔”响。
陈砚站在头车旁边。
玄色官袍,腰带上那把先帝御赐的鲨鱼皮鞘弯刀,被他习惯性地用手按着。右手攥着一卷明黄绢帛,圣旨。准确说,是雍德帝的“亲笔”圣旨。
亲笔。
陈砚嘴角动了动,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嚼了嚼,咽下去,苦得发涩。
雍德帝什么时候清醒过?满朝文武心知肚明,那个坐在乾清宫龙椅后面的帝王,不过是太子鸿泽手里的一具提线木偶。可圣旨就是圣旨,盖了玉玺,走了中书省的流程,天下人只认这东西。
管它是谁的手在写。
“尚书大人。”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兵部侍郎赵射快步上前,手里捧着一件貂皮大氅,深灰色的毛皮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东鲁州冬日严寒,路途遥远,您年岁已高,务必保重身体。”赵射将大氅展开,动作利落地披在陈砚肩上,手指替他扣好领口的鎏金搭扣,压低声音,“此次征召三十万兵力,干系重大。京中防卫空虚,咱们得尽快完成任务返程。”
陈砚没动。目光盯着朱雀门上方那块斑驳的匾额,上面“奉天承运”四个鎏金大字,有两个角的金漆已经剥落了。
没人补。
户部连补漆的银子都拨不出来。
他收回视线,扭头扫过身后站成一排的三位核心官员。
“卫嵩、宋廉、苏文彦。”
三人齐齐上前半步,躬身候命。
陈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沙场老将特有的硬气:“此次随行,各司其职。卫嵩掌管武库,到了东鲁,先清点现有军械,新兵的装备缺口有多大,给我一个准数。宋廉负责核定兵源户籍,三十万人,一个都不能掺假。苏文彦调度车马粮草,沿途补给不得断档。”
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卫嵩躬身应道:“大人放心,属下已带齐军械清单。”他手里攥着一本厚得能当枕头的账簿,封皮磨得起了毛边,“东鲁州府库若有短缺,即刻上报,协调户部调拨。”
说完这句,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户部那个鸟样子,商阳忌上回哭穷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能调拨个屁。
兵部职方清吏司员外郎宋廉补充:“属下已备好东鲁州各州府户籍册副本,抵达后便与地方核对。征召青壮,年龄、体格必须符合标准,不遗漏一人,也不滥征一人。”
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苏文彦拱手:“大人,车马粮草已提前部署沿途驿站,每百里设一处补给点,确保大军往返畅通。”
他顿了顿,皱了下眉。
“只是东鲁州近年多有流民,恐需提前协调地方安抚。”
陈砚点头。
“流民正是兵源的重要补充。”他翻开车帘,一脚踏上马车的踏板,靴底在木板上磕出一声闷响,“此次征召,可优先吸纳青壮年流民,既充实军力,也能稳定地方。事不宜迟,即刻启程,争取十日内抵达东鲁州府。”
皮靴落进车厢。车帘放下。
赵射回头看了一眼朱雀门,城墙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禁军,有的连盔甲都没穿齐,枪杆子歪歪斜斜靠在城垛上。
他咬了咬后槽牙,转身上了陈砚的马车。
三位官员各自登车。
“驾!”
马鞭抽响,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作响。两百骑护卫分列两翼,铁甲撞击声连成一片。车队穿过朱雀门,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北方碾去。
身后,京城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越缩越小,最终被扬起的烟尘吞没。
车厢内。
炭火盆烧得旺,红铜盆壁烤得微微发烫,暖意从脚底往上蹿。陈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腰间弯刀的鞘口。
赵射坐在对面,膝盖上摊着一份东鲁州的舆图,手指沿着官道的墨线慢慢滑动。滑到一半,停了。
“大人。”
陈砚没睁眼。“说。”
赵射放下舆图,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京中如今只剩五万禁军,火枪军已返回北域关。咱们这一走,京城的防卫就是个空架子。若此时有异动……”
他没把话说完。
不用说完。两个人都清楚“异动”指什么。鸿安虽然退了兵,可谁敢保证他不会杀个回马枪?或者江南那帮世家,嗅到京城空虚的味道,会不会趁机搞事?
陈砚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比出发前更密了。
“我何尝不知?”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沉得能砸碎脚下的车板,“可火器制造需时,新军是抗衡鸿安的唯一指望。东鲁州人口稠密,民风彪悍,是征召兵源的最佳之地。三十万兵力,缺一不可。”
赵射沉默了几息。
“必须速去速回。”
陈砚点头,重新闭上眼。
后面的马车里,宋廉、卫嵩、苏文彦三人挤在一起,车厢比陈砚那辆小了一号,三个大男人坐进去,膝盖碰膝盖。
宋廉翻着户籍册,随口道:“东鲁州布政使裴承光素有贤名,治理地方十余年,口碑不错。都指挥使段骁是沙场老将,当年跟先帝打过北燕,硬茬子。监察使凌执中执法严厉,号称铁面凌。有这三位协助,征兵之事应能顺利推进。”
卫嵩却皱了下眉,手里的账簿翻了两页又合上。
“就怕地方势力阻挠。三十万青壮,从东鲁州一口气抽走,等于把人家的壮劳力砍掉三成。庄稼谁种?矿山谁挖?布政使就算再贤,也得掂量掂量地方上扛不扛得住。”
苏文彦靠在车壁上,双臂抱胸:“流民的事也棘手。近年北境战事频繁,逃难的百姓往南涌,东鲁州收了不少。这些人没田没产,聚在一起就是祸患。征兵倒是个出路,但安抚不好,容易炸锅。”
宋廉合上户籍册,想了想:“先到了再说。兵部尚书亲自带着圣旨去,给他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明着抗命。”
卫嵩没接话,低头看着账簿封皮上的“武库”二字,拇指来回搓了两下。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又说不上来。
十日。
车队沿着官道昼夜兼程,除了在驿站换马补给,几乎没有停歇。沿途的景象从京畿的萧瑟逐渐变成东鲁的开阔,平原上的冬麦田一望无际,枯黄的麦茬伏在冻土里,等着开春返青。
第十日。午时。
东鲁州府城。
远远望去,城池高大,青石城墙足有四丈,垛口排列整齐,城头旗帜飘扬。护城河面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隐约能看到水流在缓缓涌动。
陈砚掀开车帘,眯着眼看了一阵。城池确实坚固,不愧是东鲁州的首府,比京城外郭的城墙还厚实几分。
苏文彦从后面的马车里探出头,目光扫过城墙,忽然眉头一皱。
“大人。”
他策马上前,凑到陈砚的车窗边,声音压低了三分:“城墙上的守军盔甲样式,与奉天制式略有不同。”
陈砚抬手搭在车窗框上,顺着苏文彦的目光看过去。城头的士兵穿着铁灰色的胸甲,甲片的编排方式跟京城禁军的鱼鳞甲不一样,更紧凑,肩甲的弧度也不同,护颈多出了一截。
“像是自行打造的。”苏文彦补了一句。
陈砚看了几息,收回目光。
“东鲁州靠近边境,偶尔自行添置军械也属正常。只要不违抗朝廷政令便好。”
他朝身后的亲卫队长抬了抬下巴:“上前通报,就说兵部尚书奉旨抵达,请守城官开门迎接。”
亲卫队长领命,打马上前。
马蹄踏过吊桥,声音在护城河上空回荡。
等了约半盏茶的工夫。
城门洞里传来沉重的机括声,千斤闸缓缓升起,两扇包铁大门向内推开。
一队守城兵鱼贯而出,约莫三十人,甲胄齐整,列队两侧。为首一人身着银色盔甲,胸甲正中刻着东鲁州的州徽,一头伏虎衔枝。
此人三十出头,身材精壮,颌下一圈短须修剪得干净利落。行至陈砚马车前三丈处,单膝跪地,抱拳。
“末将参见兵部尚书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赵射从马车上跳下来,定睛看了此人一眼。
脸色变了。
他上前一步,语气已经带上了审问的味道:“你是何人?原守城官李大人何在?”
赵射跟李大人相识十一年。当年同在兵部武选司共事过三年,李大人外放东鲁州后,两人还保持着书信往来。上个月的信里,李大人还说入冬后膝盖疼得厉害,让他帮忙从京城捎两贴狗皮膏药。
一个膝盖疼的人,怎么就突然辞官了?
银甲守城官面不改色,从容回应:“回侍郎大人,李大人因身体不适,已辞官归乡。末将是新任守城官吴峰,三日前刚到任。”
三日前。
赵射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三日前,他们的车队刚过临淮驿站,距东鲁州还有四百里。也就是说,这个吴峰的到任时间,恰好卡在他们抵达之前。
李大人在东鲁州守了九年城门,说辞就辞?官员任免需经吏部核准,走一遍流程少说两个月,三天就换了人?
他张嘴还想追问。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陈砚。
老尚书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车,站在赵射身侧,手掌稳稳按着他的小臂,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官场人事变动本就寻常,不必多问。”
陈砚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松开赵射,从袖中取出那卷明黄圣旨,在吴峰面前展开。
“本尚书奉陛下圣旨,前来东鲁州征召青壮,组建新军。”
圣旨上的玉玺印鉴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陈砚将圣旨收回袖中,目光越过吴峰的肩头,看向城门洞深处那条通往州府衙门的长街。
“速带我们去见布政使裴承光、都指挥使段骁、监察使凌执中三位大人,商议征兵事宜。”
吴峰低着头,嘴角的弧度看不真切。
“末将遵命。”
他起身,侧身让路,右手朝城门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砚抬脚迈步。
赵射跟在半步之后,目光死死钉在吴峰的后背上。那副银色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肩甲内侧隐约露出一截红色绦带,那不是奉天军制的配色。
他的右手无声地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皇帝:朕的九皇子带兵,天下无敌》— 素笺墨香生 著。本章节 第86章 东鲁征兵路千里,城门初开疑云起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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