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方。”
姚广忠的急信摊在案上。
信纸边角沾着泥,火漆裂口歪斜,像是在路上被人用手捏过很多次,又被急匆匆重新封好。
鸿安把信纸压在案面上,指腹停在那个数上。
他没有拍桌。
也没有骂人。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立刻皱起来。
议事殿里却一下子静得厉害。
烛火在铜罩里轻轻晃,照得案上那一行墨字发黑。
新址河谷崖壁坍塌,硝石矿层被埋,目测塌方量超三万方。
三万方。
这不是一个写在纸上的虚数。
这是北境新火器工坊的命脉,被一整座山压住了喉咙。
赵秉文站在阶下,腰背绷得笔直。
他跟着鸿安多年,知道这个时候越是安静,事情越重。
“殿下,要不要先让姚大人停车队?”
鸿安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信纸往旁边一推,声音平稳得像刚才听见的不是噩耗。
“取金帐河谷全图。”
赵秉文立刻抬头。
鸿安继续道:“崖壁剖图,河道旧图,新工坊选址图,迁移车队现行路线图,一张不能少。”
“是。”
赵秉文转身。
殿门外有亲卫应了一声,脚步声立刻往库房方向奔去。
鸿安靠回椅背,右手按在扶手上,指腹沿着旧木纹路推了一寸。
紫檀扶手被他这些年磨得发亮,纹路深处泛着暗红,像旧血沉在木头里。
三万方不是字面数。
三万方压下去,露头矿层必然断了。
若只是崖边滑土,还能挖。
若是整段崖壁倾塌,下面的矿脉就被石层封死。
人力进去,只能一筐一筐往外背。
两千民夫干满一个月,未必能见到白硝。
一个月。
北境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月。
火药库存撑不了太久。
桐城旧炉已经拆了。
新炉还在路上。
杨坚五十万大军已经西进,奉天那座城能撑多久,没人敢把话说满。
北境要的是提前一步,不是被人按着脖子等死。
亲卫很快抬着图匣进殿。
匣盖打开,羊皮图卷一卷卷摊开。
赵秉文亲自压住四角,把铜镇纸摆上去。
图纸铺满半张长案。
河道、崖壁、草甸、盐碱滩、风蚀台地、旧牧道、迁移车队的标注路线,全都叠在了烛光里。
鸿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拿起细竹签,先点在姚广忠标过的新址位置。
“姚广忠信里写的是河谷崖壁,不是工坊地基。”
赵秉文一怔。
“殿下是说,新址没塌?”
“没写塌,就先按没塌算。”
鸿安的竹签落在河道转弯处。
“这里是上游冲刷位。崖壁东侧受水,西侧受风。矿层在北岸,露头在半腰。塌方量三万方,说明不是一块掉,是一段滑。”
赵秉文盯着图,后背慢慢起了一层汗。
姚广忠在信里只写了一个数。
王爷用这一个数,已经把河谷底下拆了一遍。
这不是看图。
这是把整条河谷搬进脑子里,一层一层剥开。
鸿安竹签往南移。
“车队现在过草甸中段河谷,十二天到新址。按这个速度,塌方消息传回去前,他们还会照原路走。”
赵秉文立刻开口。
“所以更该停。车队一旦撞上塌方地,前后堵死,工匠和炉体全压在谷口。万一上游还有二次塌——”
“停在哪里?”
鸿安打断他。
赵秉文的下半句话卡住。
鸿安抬起竹签,敲了敲舆图上的三条路线。
“停在草甸中段?”
竹签落下。
“那里无遮无拦,车队长二十余里,炉体、木箱、家眷、护骑摊在草地上,关内探子只要看见三天不动,就会猜到北境有大事。”
竹签又移。
“停在盐碱滩北缘?”
“那里水少,马先倒。马一倒,车就废。车一废,炉体就得卸在滩上。等人去救,箱封先烂。”
竹签第三次落下。
“停在风蚀台地?”
“风口大,箱封吹裂,炉体进沙,钻床和模具到了新址还要拆开重校。重校一天,少一天命。”
赵秉文垂下头。
“属下失言。”
鸿安把竹签搁下。
“不是失言,是你先看见人命,没看见局。”
这句话落下,殿内几个司官都没敢动。
赵秉文喉结动了一下,退了半步。
他跟鸿安二十年,最怕的不是王爷发火。
而是王爷把账拆到这一步。
每一条路都摆出来。
每一条都死。
然后从死路里挑一条还能走的。
这种时候,发火反倒容易。
不发火,才是要命。
军需官被召进来时,手里抱着三本账册。
他进门先跪,膝盖砸在石板上,声音很闷。
“殿下,金州火药库存刚点完。”
鸿安没有让他起身。
“报数。”
军需官翻开第一本。
他的手指有些抖,但声音还算清楚。
“炮弹按整发折算,余两千三百八十七发。黑火药折合四万九千六百斤。按战时极限消耗,三十八天。”
殿内没人说话。
三十八天几个字落在地上,很硬。
像一块冷铁。
军需官吞了口唾沫,手指按在账册边缘。
“若按守城低耗,能撑五十六天。但那是只打警炮,不打压制。”
鸿安抬手。
“不要给我好听的数。只报最坏的。”
军需官立刻低头。
“是。最坏三十八天。”
军械官跟着上前,把一卷迁移表摊开。
“桐城迁移工坊车队还需十二天抵新址。炉体设备分三队,第一队已过河谷中段,第二队落后三日,第三队携带风箱、钻床和模具,落后五日。”
他停了一下,眼神不自觉往那封姚广忠的急信上扫了一眼。
“若二十天内不能重开硝石,新炉落成也无料可产。空炉烧起来,只会耗炭,耗人,耗铁。”
鸿安点了点舆图。
“二十天。”
这个数比三十八天更窄。
三十八天,是火药烧完的尽头。
二十天,是新工坊失去意义的起点。
两个数扣在一起,北境真正能动的时间更少。
不是三十八天。
也不是二十天。
是从这一刻起,每一个时辰都不能空耗。
外面有人小步进来。
是内院管事嬷嬷。
她手里托着一份秋储清册,脚步放得很轻,到了门槛前先停了一下,见殿内没有人呵斥,才低头进来。
“殿下,内院那边送来的。沁如姑娘整理了王府秋储粮秣清册,说城内民粮、马草、豆料可与官府后备账对一遍。她只做后方民用,不碰军粮军令。”
鸿安接过清册,翻了两页。
字迹端正,数目分栏。
王府秋麦多少。
豆料多少。
马草捆数多少。
哪一仓潮,哪一仓需翻晒,哪一批粮适合先发,哪一批要留作冬储,全写清了。
有些地方还用细小的朱点标着,显然是亲自核过,不是听下面人报数。
鸿安合上册子。
“告诉她,做得细。”
管事嬷嬷刚要退,鸿安又补了一句。
“金州城内民生粮草发放,交她盯。前线军粮仍归军部。界线写进令里。”
“是。”
管事嬷嬷退下。
军需官听见这句,肩背松了一点。
王府内院不插军政,军部账不被拆,城内百姓也有人兜底。
这个分寸难拿。
拿轻了,内院无用。
拿重了,军令乱套。
鸿安翻两页清册就定下边界。
军需官低着头,心里那点乱劲被压了回去。
这不是心宽。
这是手稳。
赵秉文重新开口。
“殿下,抢矿要多少人?”
鸿安拿起空白令纸。
“三路并行。”
司官立刻磨墨。
墨条压在砚台上,声音很轻。
鸿安没有坐下。
他站在舆图前,像一枚钉子钉在那里。
“第一路,赵秉文。”
“属下在。”
“你亲率五百亲卫,带三百苦役工匠,今夜出北门。人只带会撬石、会架木梁、会排水的。到了河谷,不先挖矿,先查塌方上缘。”
赵秉文抬头。
“先查上缘?”
“塌方未稳,下面站多少人死多少人。”
鸿安在令纸上写下第一行。
笔锋压得很重,墨色沉下去。
“查裂缝,查水口,查脚印,查有没有被撬过的楔孔。每一块异常石头都编号。救矿不是给人收尸。”
赵秉文心口一沉。
楔孔两个字,把这场塌方从天灾里拽了出来。
他没敢接话,只重重点头。
鸿安写完第一道令,盖下王印。
红印落纸,边缘带着一点湿墨。
“第二路,北燕军需总长。”
军需官立刻从地上抬起身。
“臣去传。”
“清点北燕旧矿残余精硝。粗矿不算,只要精硝。重金买,重骑押,烂车换马,断桥绕渡。不计损耗,三日内第一批进金州。”
军需官迟疑了一下。
“殿下,旧矿近三月报过损耗偏高。臣原想着是路远雨多,未敢单列急案。”
鸿安停笔。
殿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气,又慢慢绷起来。
“偏高多少?”
军需官把第三本账册翻到后半段,额头渗出汗。
“精硝运输损耗,往年一成一到一成三。这三个月,两成七到三成。粗矿损耗仍是一成上下。”
鸿安没动。
“只丢精硝?”
“是。”
“车损呢?”
“车损不高。”
“马损呢?”
“也不高。”
“护送兵有没有折?”
“没有大折。两次遇匪,匪没抢粗矿,只翻精硝袋。”
殿里忽然静了。
军需官手里的账册往下垂了一寸。
他原本只当路途耗损。
这几个月雨多,旧矿路远,山道也塌过两处,报上来的解释没有一个特别扎眼。
可现在被鸿安四句话一剥,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不是路坏。
不是雨多。
不是匪乱。
有人盯着精硝走。
盯了三个月。
粗矿不碰。
车不毁。
马不杀。
只拿能直接入炉的精硝。
这不是蠢匪。
这是懂北境命脉的人。
懂得什么时候多拿会惊动人,什么时候少拿又足够致命。
鸿安把笔搁下。
“谁批的旧矿损耗?”
军需官低头。
“臣批的。”
“谁复核?”
“库官魏同。”
“人在哪?”
“在金州东仓。”
鸿安看向赵秉文。
“你出城前,把魏同扣了。别打,别吓,先封账房,再封他家。家里所有有字纸片收走。”
赵秉文立刻转身安排亲卫。
军需官跪伏下去。
“臣失察。”
鸿安低头看他。
“失察可以补。若有勾连,北境军法不问你哭不哭。”
军需官的背僵住。
他的额头抵在石板上,声音发哑。
“臣领罪,先补账。”
鸿安把第二道令写完,推给司官。
“第三路,军部司官。”
一名中年司官上前。
“在。”
“重新统筹桐城车队节奏。炉体设备、钻床、风箱、模具优先。家眷车马后置,不许丢人,不许抢道。护送骑兵分成两层,外层防探,内层护箱。”
司官迟疑。
“家眷后置,工匠会不会闹?”
鸿安看了他一会儿。
那一眼不重,却让司官后颈发凉。
“告诉姚广忠,工匠家眷不弃。但车队不能一锅煮。炉体先到,新址先立架。家眷慢五天,不是送死,是避让。”
司官低头领命。
鸿安继续写。
“所有路线不改大方向,只改行进节奏。外人看见的,仍是原来的迁移队。不要让探子看见北境被一场塌方掐住了喉咙。”
司官拿到令纸时,手背抖了一下。
他原以为塌方之后,第一件事该是救灾。
鸿安第一件事却是把所有人都拧进局里。
抢险。
补硝。
迁车队。
三条线同时走。
没有一句废话。
没有一个人被白白安慰。
司官抱着令纸退下,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王爷不是不急。
王爷是把急压成了令。
三道急令很快装入铜筒。
铜筒外分别系红、黑、白三色绳。
红绳走亲卫营。
黑绳走北燕旧矿。
白绳走桐城迁移车队。
三只铜筒摆在案上,王印未干,墨还带湿。
这就是北境今晚能拿出来的东西。
不是空话。
是能上马、能押车、能封仓、能杀人的令。
殿外传来甲片碰撞声。
亲卫营开始点兵。
赵秉文披甲进来,腰间佩刀已扣好。
他身上的甲片还没完全扣紧,肩甲下沿露着一道皮绳,显然是刚才边走边穿。
“殿下,五百亲卫已在北门列队。三百苦役工匠正在点名,撬杆、铁镐、木梁、绞盘都装车。”
鸿安把第一只铜筒递给他。
“路上不许举镇域王旗。”
赵秉文一怔。
“用哪面旗?”
“巡边旗。”
赵秉文很快反应过来。
镇域王旗一动,金州内外都知道大事。
巡边旗日日出城,没人多看一眼。
这一步,又是瞒探子。
也是瞒城里那些还没挖出来的眼睛。
“属下明白。”
鸿安压低话头。
“到河谷后,先找姚广忠。问他三件事。”
赵秉文站得更直。
“殿下请示。”
“塌方前夜谁值守。”
“上游有没有灯。”
“工坊地基有没有裂。”
赵秉文把铜筒塞进甲内。
“若查到人为?”
鸿安看着案上那份精硝损耗账。
账册上,魏同两个字还没被朱笔圈住,可那块空白已经像是等着落刀。
“活口优先。”
赵秉文顿了一下。
这比杀人难。
也比杀人狠。
活口能吐出线。
吐出线,就能扯出藏在精硝路上的手。
杀一个魏同容易。
把他背后那条线从北境皮肉里剜出来,才难。
“属下去。”
赵秉文转身出殿。
金州北门很快亮起火把。
五百亲卫分作十队。
马嚼子缠布。
铁蹄包皮。
车轮外侧也裹了麻。
三百苦役工匠蹲在车旁检查绞盘,撬杆一根根码在车板上,铁镐用麻绳扎成捆,木梁横压在后车。
这些人不是去打仗。
可他们这一夜要做的事,比打一场小仗还要紧。
赵秉文翻身上马,没有喊话,只抬手往前一压。
城门缓缓打开。
门轴声被提前抹了油,只发出极低的一声闷响。
火把一支接一支往北移,队伍压着声响出了门。
城墙上守卒看着那条火线离城,没人多问。
巡边队本就该出门。
北境的夜,本就不太平。
只有守门校尉看见赵秉文腰间多挂了一只铜筒,心口跳快了两下。
他把头低下去,装作没看见。
有些东西看见了也不能说。
说出口,就可能害死一队人。
王府议事殿里,鸿安没有离开。
军需官还跪在旁边补账。
库官名册被摊开,魏同一栏用朱笔圈住。
朱线很细,却像一道勒在脖子上的绳。
鸿安重新翻旧矿损耗记录。
三个月。
每十日一批。
每批精硝都少。
少得不多,足够让人解释成耗损。
少得不断,足够让北境在关键时刻少掉一口气。
这手法干净。
不急。
不贪。
不露头。
对方不是想一次抢空北境。
对方想让北境在真要开炮时,炮膛里少一撮药。
少一撮,就哑一门炮。
哑一门,就缺一段城墙。
缺一段城墙,死的就不是一个库官。
是整座金州。
殿外脚步又响。
这一次跑进来的不是赵秉文。
是北门传令兵。
他膝盖还没跪稳,就把一封小信托过头顶。
“殿下,金帐方向加密急信。姚大人第二封。”
鸿安接过信。
火漆是姚广忠的私印。
裂口歪斜。
路上开过一次,又重新封上。
鸿安的眼神在火漆上停了一瞬。
传信路上有人动过。
或是姚广忠自己急得没封好。
或是这封信已经从别人手里过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说破,只拆开信。
纸上只有两行。
“塌方前夜,河谷上游现三盏蓝火灯。”
“非北境制式。来路不明。”
鸿安把信纸铺在舆图上。
蓝火灯。
北境夜哨不用蓝火。
草甸牧民不用蓝火。
关内商队也不用蓝火。
蓝火在夜里扎眼,却不照路。
那不是给脚下的人看的。
是给远处的人看的。
是给山上人看的。
还是给藏在河谷另一端的人看的?
军需官从地上抬起头,喉咙动了动,没敢出声。
他忽然觉得殿里的风冷得厉害。
明明门口的火盆还烧着,背上却像被人泼了一层冰水。
殿门外的风灌进来,案上三色绳的末端轻轻晃了一下。
红。
黑。
白。
三条线刚刚发出去,第四条线就浮了上来。
鸿安拿起朱笔,在金帐河谷上游圈了一个红点。
笔尖还没离纸,门外又有亲卫奔上石阶。
这人跑得太急,甲片撞得很响,到了门口险些撞上门槛。
“殿下!”
鸿安没有回头。
“说。”
亲卫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魏同家中搜出半袋精硝。”
殿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亲卫咽了一下嗓子,声音更低。
“袋口有东鲁火漆残印。”
朱笔停在红点正中。
墨聚成一团。
那团红慢慢洇开,像血从纸背里渗出来。
鸿安抬起眼。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封东仓。”
“魏同活着带来。”
“今夜议事殿内,一个字不许出王府。”
亲卫重重叩首。
“是!”
鸿安低头,看了一眼舆图上的金帐河谷,又看了一眼账册上魏同的名字。
蓝火灯。
东鲁火漆。
三个月精硝暗损。
三万方塌崖。
这些东西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有人把刀埋进了北境的火药里。
而现在,刀柄露出来了。
《皇帝:朕的九皇子带兵,天下无敌》— 素笺墨香生 著。本章节 第110章 三万方塌崖压命脉,镇域王夜点三路兵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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