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忠把第三门短炮的炮口按住,冷声道:“拖回来,一门一门点。”
弹药车残骸还在冒烟。
东鲁人的尸首被亲卫拖到坡下,没死的全绑了手。
何崇的黑甲铁骑押着那名年轻将领站在一旁,刀不出鞘,马却压得很近。
老矿工从旧洞口抬出两筐湿泥和白硝碎石,裤腿全是泥水。
战场刚杀完,姚广忠不看人头。
他翻开清点册,只看炮。
若今日只报“新炮大捷”,金州那边高兴,工匠这边也高兴。
下一回炮架裂在自己阵里,死的就是北境人。
“第一门,翻炮耳。”
两名工匠赶紧上前,把短炮木架垫稳。
姚广忠蹲下,手掌从炮耳压到木架侧梁,指腹停在一道细缝上。
“这里。”
工匠脸白了。
姚广忠又摸另一侧。
“这里也裂。”
书吏笔尖一顿,抬头看他。
“记。”
姚广忠道:“第一门,后坐力伤炮架,左右侧梁各裂一道,未断,再打两炮必散。”
姚广忠指节压在裂缝上,半晌没松。
他不是怕丢脸。
他怕这群人炸了东鲁弹药车,就真以为北境火器已经成了。
火器最会骗人。
响一声,人人叫好。
炸一回自己人,前头所有好,全会变成催命账。
第二门被推上来。
炮膛里焦黑一圈,药渣结在后壁,颜色深浅不一。
姚广忠用铁签刮下一点,放在掌心捻开。
“装药不匀。”
副手工匠硬着头皮道:“当时东鲁火枪压上来了,装得急,药勺也……也没来得及称。”
“急不是错。”
姚广忠抬眼,“急了还用药勺乱舀,就是错。”
工匠不敢说话。
第三门短炮摆正时,何崇也走近了两步。
就是这门炮打中了红布弹药车,炸得东鲁后阵乱成一锅粥。
姚广忠盯着炮口前的瞄木,伸手一扳。
木楔松了。
半寸。
他脸色更冷。
“第三门,瞄木震歪半寸。”
旁边有年轻工匠急了,“可它打中了!”
“打中不等于打准。”
姚广忠把那块木楔丢到地上,“赢了一炮,不代表下一炮还能中。”
这话砸下去,坡下没人接。
几名工匠的脸色难看得很。
三门新炮,三门都有病。
若这册子送到金州,军机案上一翻,怕不是一句“废铁”就把他们这些天熬出来的东西全压死。
有人低声道:“姚大人,若照实报……”
“照实报怎么了?”
那名被俘的东鲁年轻将领忽然笑了一声。
肩上的绳还勒着,嘴却硬。
“照实报就对了。你们北境不过运气好,碰巧炸了三辆药车。真到成阵对轰,这种粗炮先炸死自己人。”
河谷亲卫的手都握到刀柄上。
何崇眼皮一抬。
姚广忠没有让人堵嘴。
这几句话难听,却正该让工匠听见。
敌人会怎么骂,炮就该怎么改。
“书吏。”
“在。”
“把他说的记下,一字不漏。”
年轻将领笑意僵住。
姚广忠指着三门短炮,“裂痕、焦痕、歪瞄具,编号刻牌,挂炮旁。”
老工匠抬头看他,嗓子发干。
“姚大人,这是要把短处给人看?”
何崇也皱眉,“姚大人,你真要挂?”
“挂。”
姚广忠扫过坡下工匠和军卒。
“不看短处,下一炮就把自己埋了。”
没人再说话。
铁钉敲进木牌的声音很清楚。
一号炮,炮架裂。
二号炮,装药乱。
三号炮,瞄具偏。
三块牌子挂上去。
刚才还想遮掩的几个工匠低下头。
姚广忠看见了,心里反而稳了些。
知道丢人,才会改。
若连丢人都不肯认,这火器坊趁早散。
“改三项。”
他伸出手指。
“炮架加斜撑铁箍。木架不用裸撑,受力处全加熟铁箍。临阵缺铁,就用熟牛皮浸胶临扎。”
副手立刻跪到一旁记。
“装药不用药勺,改定量竹筒分封。一筒一炮,轻重写在封签上,谁拆谁签。”
工匠们抬头。
这个法子粗,却管用。
乱战里少一分称量,就少一分出错。
姚广忠踢了踢地上的瞄木。
“瞄具废木楔,改带刻痕铁尺。高低几格,左右几分,打完一炮查一次,不许凭眼猜。”
何崇听到这里,眉头松了一点。
“能临时改?”
“能。”
姚广忠指向缴获的东鲁火枪架,“拆他们的铁件,补我们炮座。裂架拆下,钉铁,裹牛皮,今晚先做一套样。”
工匠们动了。
有人拆炮架。
有人去缴获堆里翻火枪架。
铁钉、熟牛皮、断刀片全被搬过来。
坡下刚才还散着血气,现在多了锤声。
老矿工这时从洞口探出头,喊道:“姚大人,水势稳!右壁能凿临时渠!”
姚广忠手一停。
这比短炮还要紧。
炮能改,药要有源。
若硝源断了,再好的炮也是空壳。
金帐河谷这一脉,才是真正要送回金州的命根子。
“炮场交给你。”
他对副手道:“三病入册,三改先做样。”
“是。”
姚广忠转身,“何将军,押俘虏入洞。”
年轻将领脸色微变。
何崇看出来了,抬手一压。
“走。”
洞底火把一支支点起。
老矿工在前头带路,湿泥被踩得发响。
走到深处,黑岩裂口间露出大片白色石脉,硬得发亮,被山腹藏了多年,今日才挖开见光。
暗河贴着石脉下方流过。
水不急,却不断。
姚广忠站在石脉前,手指按上去,抠下一点白硝碎屑。
不是浮皮。
是主脉。
他肩背松了半分,又马上压住。
主脉在眼前,水也在眼前。
能不能洗出稳定硝粉,才算数。
金州要的不是一句“有矿”,是能入药坊的样。
老矿工已经把木槽架好。
几个人用铁镐沿右壁凿出一段浅渠。
碎硝石倒进粗筛,再裹进布袋。
暗河水一遍遍冲下去,浑水流进木盆。
沉了片刻,盆底浮出一层白粉。
姚广忠捻起一点,铺在黑布上。
白。
比旧库硝样还白。
他让亲卫取来旧封瓶,两样并排一放,周围工匠和黑甲军卒全围了上来。
“别挤。”
老矿工骂了一声,“踩塌了水渠,老子把你们一个个扔河里。”
有人笑了一声,又马上憋住。
姚广忠没笑。
他盯着那层白粉,脑子里已经排开水渠、洗槽、晒场、守军、运输。
河谷要从战场转产坊,每一步都得落纸。
不然到了军机案上,只剩一句空话。
“书吏。”
“在!”
“写,河谷自洗第一样。取粉一瓶,主脉碎石一瓶,暗河水一瓶,封口标时辰。”
“是。”
年轻将领站在一旁,原先挺直的肩背塌下半寸。
姚广忠看见了。
这人刚才骂短炮时嘴硬,现在看见白硝主脉,脸反而藏不住。
东鲁奔袭河谷,不只是毁工坊。
他们怕北境真的续上硝源。
姚广忠捡起一块纯白硬硝石,扔到他脚边。
“苏衍让你们急奔河谷,是怕什么?”
年轻将领咬牙不答。
何崇把刀鞘压在他肩上。
没用力,却压得他膝盖弯了一点。
“说。”
“你们别得意!”
年轻将领猛地抬头,声音发哑,“苏先生说北境硝源已断,金帐河谷只是旧洞空壳!他说只要毁了这里,你们的火枪火炮就全成摆设!”
洞里锤声停了。
姚广忠没有追问第二遍。
够了。
这句话比俘虏跪地求饶值钱。
苏衍误判北境硝源已断,才会急派两千轻军带五百火枪抢河谷。
东鲁以为自己掐的是北境最后一口气。
偏偏这口气没断。
白硝主脉已经从地下顶了上来。
“记。”
书吏手都在抖,仍把字写得很重。
姚广忠盯着纸面,“标注:东鲁俘将供称,苏衍误判北境硝源已断,金帐河谷为旧洞空壳。”
何崇低声道:“他们以为断了根。”
姚广忠把三只封瓶依次塞进木匣。
“那就让金州先看见这根还活着。”
匣盖合上。
封面六个字写得端正。
金帐河谷复产初样。
姚广忠又把三门短炮损伤清点册、改制三项、俘将供词副页一并压入匣中。
火漆封死。
他交给亲卫。
“加急送金州。路上若遇截杀,先毁供词,保三瓶样。”
亲卫抱匣跪下,“属下明白。”
入夜前,临时水渠第一段贯通。
木槽里浑水不断冲刷硝石,粗布上晾出薄薄一层白粉。
洞外,三门短炮被拆下重固。
裂炮架、焦药痕、歪瞄具全入册封存。
牌子还挂在炮旁,谁路过都能看见。
姚广忠在战后清点册末尾签押。
短炮三病已定。
白硝一脉可洗。
河谷由战场转产坊。
笔锋收住时,外头传来马蹄声。
送匣亲卫刚冲出谷口,又被斥候拦了回来。
那斥候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一截断箭。
箭尾绑着东鲁蓝灰药包的碎布。
“姚大人,北坡外又发现一队东鲁探骑。”
他抬头,嗓子绷紧。
“他们没往工坊来,是直奔送信路去的。”
《皇帝:朕的九皇子带兵,天下无敌》— 素笺墨香生 著。本章节 第125章 三炮挂耻牌,白硝复产惊东鲁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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