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不问对错

晨光从山脊漫过来时，祁云一行人已经走出了薄暄城的地界。

毕逸跟在队伍最后，时不时摸摸自己的脸。那张脸他已经从画像上看了无数遍，左颊一道樱花状的疤痕，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比他原本的样貌硬朗得多。他有些不习惯，走路时总下意识想伸手去触碰那道疤，又被祁云回头瞪了一眼。

“别老摸，蹭掉了怎么办。”

“这、这又不是画上去的……”毕逸委屈地缩回手“是能力变出来的，抹不掉的。”

芙伽帕走在祁云身侧，回头看了一眼毕逸，又看向前方起伏的矮山，对祁云说道“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祁云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答。

伊尼接话“阿婆等了他这么多年，心里其实早就知道结果了。我们要做的，不是骗她，是让她能亲眼再看一眼武英的样子，亲口再听一句我回来了。”

“哪怕那是假的？”陌桑轻声问。

“真的假的，对阿婆来说，也许没那么重要了。”伊尼的声音低低的，小鹿跟在她腿侧，蹄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等的不过是一个念想。我们把这个念想，变成能触摸到的样子。”

“所以我变成的这个人，已经死了？”毕逸听后不由得震惊了一下。

“但人家可是为了保护城市战斗而死的，不想某些人畏畏缩缩的直接逃离了原本生活的城市！”祁云言语之中满是对于毕逸的讽刺。

伊尼听着祁云的话语，轻轻的拉动了一下她的衣袖，目光中有些难以言喻的神情，伊尼欲言又止，只是冲着祁云摇了摇头。

祁云见状也没再往下说，只把系在长枪上的背包往上提了提。云落锦一直没有说话，她一直在思考着怎么做到底

跟在毕逸身后的那名少女开口询问“你们说的这个阿婆，她等了多久了？”

祁云抬眼思考着说道“不清楚，可能是三年，可能是五年。”

毕逸与那名少女听后沉默了一会，便继续跟在祁云等人的身后。

山路渐渐收窄，两旁的野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朵挂在枝头，在微风里轻轻颤抖。祁云记得第一次走这条路时的情景，那时候她们刚从阿婆的小屋离开，晨雾弥漫，阳光刚撕开雾霭，她们满怀希望地要去寻找武英。

现在她们回来了，带着一个“武英”

转过一个山坳，那座木篱围拢的小院便浮现在视野里。晨光之中，炊烟袅袅，和上一次来时一模一样。院门虚掩，那只橘猫趴在院子的青石阶上，尾巴尖轻轻晃着，略带倦意，似乎很快就要睡去。

“到了。”祁云轻声说。那只橘猫看着她们耳朵倏地竖起，尾巴尖停在半空，似乎认出了祁云等人似的，开始喵喵的叫了起来。

橘猫的叫声让毕逸显得格外的紧张，他咽了口唾沫，看向祁云“我……我进去之后该怎么说？”

还没等祁云回话，一个声音便从屋内传来。

“怎么了，叫什么？是饿了吗？”话音落下，那扇木门便吱呀一声缓缓开启，那一位白发如霜的阿婆看着祁云等人的身影，眼角的笑意顿时漾开“你们回来啦！”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祁云，落在她身后那个人身上，笑意凝固在唇边。

祁云见状，立刻走上前开口说道“阿婆，看看我们把谁给您带回来啦！”说罢变为武英容貌的毕逸缓缓向前一步，喉结微动，却未出声。

阿婆的视线停驻在他脸上，眼神中无意掠过那道樱花状疤痕，不由得眼眶湿润了起来。

“阿...”毕逸刚想开口，祁云给她示意了一个眼神，毕逸连忙改口说道“妈！我回来了！”

老妇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盯着毕逸脸上那道樱花状的疤痕，盯着那张她日日夜夜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脸。火光从屋内透出来，映得她银发泛起琥珀光泽，也映出她眼底那一层迅速涌起，又迅速被压下去的水光。

“你是……武英！”阿婆颤抖的话语叫着武英的名字，眼神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真的是武英吗！”

伪装成武英的毕逸点了点头，缓缓的开口说道“是我，我回来了！”

“你……”阿婆想要开口，声音却哽住了，缓缓朝着武英的面前走去，她枯瘦的手悬在半尺之外，指尖微微发颤，仿佛怕惊散一缕游丝般的幻影。

橘猫从石阶上跃下，落在老妇人脚边，仰头喵了一声，老妇人缓缓抬起手，颤抖着，伸向毕逸的脸。她的指尖触到那道疤痕时，毕逸感觉到那指尖冰凉，却在触及皮肤的瞬间微微颤抖起来。

“是真的……”她喃喃着，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真的……”

毕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面前这个满头银发的老人，看着她眼底那层始终没有落下的水光，看着她围裙上沾着的面粉，看着她身后那间明亮温暖的小屋，那里有炊烟，有热腾腾的饭菜，有一只憨态可掬的橘猫，他忽然想起自己从未见过的母亲，泪水不由得的打湿了眼眶。

“回来就好。”她说，声音轻轻的说了一遍一遍“回来就好。”

她侧身让出半扇门“快进来，快进来。正好我在做饭，一会多添几个菜。”

毕逸坐在木桌旁，有些手足无措。他的目光追着老妇人的身影，看着她佝偻却挺直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蒸腾起白雾，心中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流。

“我们来帮忙！”祁云跑上前说道，伊尼等人也立刻围拢过去，挽起袖子，帮着阿婆忙碌着。

“阿婆，你去休息一下吧，这里交给我们就好了，你跟武英许久未见，该好好说说话。”陌桑体谅着阿婆说道。

阿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手掌在围裙上反复擦了擦，点了点头“好，好！”随后转身走到了毕逸对面的竹椅上，轻轻坐下。

阿婆看着毕逸身旁的那一位少女，开口询问道“这位是？”

毕逸显然没有从这种氛围中缓过神来，少女见状露出了开怀的笑容，热情的说道“阿婆，我叫苏念，和武英是好朋友。”

阿婆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中透露出万分的真切，以及慈爱地落在苏念脸上。

看着阿婆热络的神情，毕逸似乎也放下了心中的戒备，开口跟阿婆闲聊起来，但由于他不清楚武英的过往细节，只得聊着他在其它城市经历过的事情。

但尽管这样，阿婆依旧听得专注，不时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如春水微澜，仿佛每一句都落进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灶膛里火光跃动，映得她银发泛着温润的光，阿婆看着武英，看了许久才开口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和离开时一样，不过话语中能够感受到你成长了不少啊！”

“看来你这一路上，经历的不少的事情，但怎么听起来你好像没有做出什么贡献呢？”

毕逸开口说道“因为有很多事情靠那些英雄们去做就好了。”语气中似乎流露出一丝对于一些事情的无关紧要。

“这一次还要离开这里吗？”阿婆眼神中似乎流露出一丝期待的神情。

毕逸喉头微哽，过了许久才点了点头说道“要走，我要去永乐安城......”

阿婆听后没有明显流露出失落，笑着点了点头“好，我还是曾经的那一句话，只要你能够勇敢的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不让自己后悔，就可以了！”

“就是因为有着那些所谓的英雄，我们才能够过上如今平静的生活，所以你要追随他们的脚步，不能只在阴影中躲避，徘徊！”

毕逸听了阿婆的话与点了点头，不自觉的低下了头，目光垂落下去。

就在这时祁云等人热情的说道“饭好啦！”祁云一行人的声音，打断了毕逸与阿婆的聊天，阿婆缓缓起身说道“我去帮她们一下。”

阿婆走后，苏念靠近毕逸小声询问“她是不是发现我们是假冒的了？”

毕逸摇了摇头“不知道。”

“算了，无所谓了！”苏念说完，站起身跟着前往了灶台的方向“阿婆，我来帮您！”

众人忙里忙外，一盘盘精美的菜肴被端了上来，整齐的摆在了桌前，祁云等人忙碌的已经满头大汗，但还是乐此不疲的在灶台边忙碌。

饭菜很快摆满了桌，腊肉炒笋干、野樱酱淋麦饼、炖得软烂的鸡汤、蒸得金黄的鸡蛋羹。老妇人不停地往毕逸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在外头吃苦了吧，瘦了，得多补补。”

毕逸低头扒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到了有家的感觉。

祁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侧过头，发现陌桑也在悄悄揉眼睛。伊尼低着头，只盯着碗里的饭。芙伽帕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云落锦神色平静，一直悄悄的观察着阿婆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