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梨花三叠

程鸿笑得慈和：“林小姐是如何得知我三弟境况，他，如今又在何处。”

“程老先生已然亡故，逝者已逝，我作为小辈无权置喙。今日我只是为这柄银枪寻下一任主人。”

已故……

程鸿并不意外。

过往岁月的光景好似又被勾了出来。

他这个三弟，惊才绝艳却也我行我素，扔下一堆烂摊子一走就是四十年，生死不知。

当年王松妍落水失踪与程洲离家皆是同一日，但凡有心人注意便会发现端倪。于是两家一拍即合，对外只说王松妍落水而死，程洲悲伤过度，离家出走后不知所踪。

却没想到十五年后王松妍又回到王家，且递上程浔自边关寄来的同意与王松妍结亲的信。

那时柳家势起，联姻对两家没有坏处，也是程浔前往关陵后第一次主动与家中联系，遂应下。

而问及程洲，王松妍只道不知。

程鸿自知才能平庸，不敢肖想家主之位，他只想做个富贵闲人，与三两好友饮酒赋诗，与发妻琴瑟和鸣。

可命运偏要将他推上这条路，千斤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只剩日复一日的痛苦与煎熬。

他无数次想同程洲一样说走就走，无数次幻想当年程洲若是没有逃该多好。

程鸿握拳抵唇轻咳两声：“按林小姐吩咐办事。”

程惜川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

既为程家人，无论男女身上多多少少有些功夫，同在平澜，更识得墨家枪。

出自墨剑山之手的神兵，下限高且永远没有上限。

只要钱够多或材料足够好，就能得到比旁人好上数倍的兵器。

但这些年程家人上山拜访无一不是空手而归，只有程博旬因着王夫人关系得了一柄。

眼前这两柄枪一看就知用材极为稀有，手艺功夫比他们见过的所有长枪都好。

于是一听程惜川说要为银枪寻下一任主人，个个激动得摩拳擦掌。

有人忍不住直接问：“林小姐，您要如何寻！”

“银枪主人原为程家子程洲，昔日于昭兴十五年西戎叩关之际，带领五千兵马凭此枪将西戎人尽数拦截于居延外附城隘口处，银枪几经辗转复又回到墨大师手中。”

“墨大师言若有程家人会使程老先生那套由程家枪法改良的梨花三叠，便是银枪下一位主人。”

众人一听皆是两眼发懵。

四十年过去，在场还记得程洲梨花三叠枪法的人多垂垂老矣。

忽闻故人消息，一时竟忍不住潸然泪下。

“小姑娘，程洲的梨花三叠当年仅程浔一人学会，我们虽记得点末，但早已无力提枪，这该如何寻。”

“还有人会。”林乔抬头看向身侧的沈昭，笑着道：“我身边这位便是程浔程老将军麾下一越骑校尉，他会为诸位复演三遍，不分年龄、不分男女，谁能率先复刻出梨花三叠，就是银枪下一位主人。”

沈昭闻言直接提枪走至宗祠门外庭院的空地。

正值六月末，花圃中雪白茉莉开得正盛，满院氤氲着淡淡清润香气。

人群随之呼啦啦涌至门外，只见少年一杆墨枪枪尖缓缓离地，竟轻轻挑起一朵带露的茉莉。

身形颀长，姿态温文。

墨色上一点雪白花瓣轻轻打着转，尤为明显。

紧接着枪势渐缓，如流水穿花，卷着花瓣簌簌飘落，踏花而行，

似折枝赠人，又似戏花逗趣，博美人一笑。

程惜川在学堂见识过这位沈家二郎孔雀开屏的德行，他偏头看向一脸认真的林乔，

难不成这小子嫌学堂那地小还特意跑他程家宗祠来？

柔、绵、雅。

这是在场所有第一次见识梨花三叠的人的印象。

的确有程家枪法的影子在，却没有丝毫杀伐气，与其说武枪不如说是舞枪。

然而就在花影乱舞之际，沈昭腰腹骤然发力，枪杆一震。

没有惊天动地的呐喊，只有一声声“咔嚓”脆响，环绕沈昭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一人合围矮松竟齐齐从中部裂开，轰然倒地。

而执枪人立在漫天茉莉花瓣落下的六月雪中，闲雅地拂去肩头落花。

程惜川抽了抽嘴角，真装。

其余人并不知沈昭私底下的无赖，愣愣瞧着这幕，只觉眼前这俊俏少年和此般场景绝配，每一寸美丽中都藏着锋刃。

第一遍，众人皆醉于美景美人，于是第二遍第三遍看得尤为认真，这才发现每处看似柔和的点划，早已落于要害处。

宗祠议事，程家子程家妇皆需到场。

王夫人由程沫颜扶着站在人群外，怔怔望着眼前这幕六月飞雪。

妇人已五十有六，满头霜华，却被岁月格外眷顾。

宛若自古画中走出的仕女，貌美而有风骨，不见半分老态。

茉莉花瓣徐徐飘向她的指尖，多年养尊处优，指尖薄茧早已消失不见，十五年光阴恍惚得就像一场梦，没留下半点痕迹。

梨花四溅，雪色烟花。

当年她在树下作画，程洲恼她不看他，于是掀了满院梨花，梨花三叠由此而来。

王松妍眼眶微热，拍了拍程沫颜的手，悄然离去。

……

三遍结束。

沈昭额角已浸出些许薄汗，他收枪后还不待气喘匀就上前把林乔身旁的程惜川挤开。

然而无一人敢上场。

记住不难，毕竟招数几乎都是程家枪法的变式。

但这枪舞得不连贯只会丑态毕出，更何况这般俊美的枪法，他们这些五大三粗的武夫舞起来颇有些不伦不类。

果不其然，有人大着胆子上前，不过三招就原形毕露。

绞尽脑汁想学会沈昭轻盈雅致的步调，却宛若踏在棉絮上虚浮得仿佛随时要栽倒。

分明早已习惯杀伐果断的枪风，为了迎合梨花三叠枪法刻意放缓步调，末了还翘起兰花指，竟透出几分搔首弄姿的意味。

一时四下嘲笑声此起彼伏。

武枪的大汉涨得满面通红，立刻收枪嘴里直道“不武了不武了！”，再恋恋不舍将银枪给下个人。

或狗熊偷花，或狸猫偷食，一个个撅臀探身，无不滑稽。

亦有女子接枪，招式丝滑流畅，赏心悦目，却忘记梨花三叠实则暗藏杀机，武毕竟无法撼动松叶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