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大吉

承平五年，边境百草镇。

风雪交加。

十三岁的程愫手持一根木杆枪，蹲在一处农家小院外的草垛堆前，从怀里掏出两个热腾腾的羊肉包，对里面的人道：“我见过你，北幽的活菩萨，萧寻月萧太子。”

萧寻月蜷缩在草垛堆里，肩胛处有道深可见骨的箭伤，衣衫褴褛，整个人像是在泥地里滚了一圈，又脏又臭。

和当初程愫隔着白沙河看见的那个光鲜亮丽的北幽太子截然不同。

见萧寻月不接，程愫把两个肉包各掐了一小口塞进嘴里。

“你看，没毒。”

萧寻月还是没接，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刀柄，声音沙哑：“你是谁。”

“程愫。”程愫挪开一个位置，露出身后十里外的城墙轮廓：“关陵驻军程浔程将军的义子。”

萧寻月弓着身子又往草垛深处缩了缩：“你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不能帮。”

“我们是敌人。两边将士的血早已染透整片荒原，这笔账不是仅靠一个人的善意就能随意抹去。”

程愫不赞同：“没有永远的敌人。”

他再次强调：“因你的母亲，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敌人。”

程愫朝他伸出手：“北幽王庭发生的事我有所耳闻，近日边境北幽军频频出动，想来是在找你，何不随我进关陵躲一躲。”

萧寻月只当他年纪小，不懂救他意味着叛国。

他接过两个肉包：“恩情我记下了，如果将来我还活着，定会报答。”

“你怎么活，一旦开春，隔着白沙河这道天堑，你就只能在草原逃窜。”

程愫指了指萧寻月身后那道缩头缩脑的小身影：“一个两岁的小孩可经不住天寒地冻的折腾。”

咕噜～

小孩儿慌忙捂住咕噜噜叫的肚子，见萧寻月望过来，吐着不利索的话：“哥…哥哥……听话，不饿。”

片刻后，三人坐在木草房中。

喝了一碗热羊奶的小孩儿正睡得憨甜。

程愫则端一盆温水，帮萧寻月处理糜烂的伤口：“这地我常来，不会有人，你放心。”

“……多谢。”

程愫虽只有十三岁，却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不知从哪儿又拉来一辆铺满稻草的板车，系在自己那匹红鬃马上，拍了拍车板，示意萧寻月抱着孩子坐上来。

“我只当你是逃难的百姓，可以送你入关陵，将来如何全看你造化。”

萧寻月迟疑不决，程愫却替他做了决定。

程愫把嘬手指的小孩儿抱上马，随即翻身跃上坐在小孩儿身后，回头对萧寻月道：“萧太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比起萧长宇，我和父亲更希望你能坐上北幽皇位。”

进城的路畅通无阻，萧寻月平躺在稻草堆上，一摇一晃中竟有些昏昏欲睡。

人声、脚步声越来越密集，萧寻月隐约能察觉有人自车旁路过。

“小愫，又出城救人啦。”

程愫随口应了一声，揽紧怀里咿咿呀呀的小孩儿，冲守城士兵吩咐道：“近日城外镇上似有乔装打扮的北幽人，凡入城之人，须加倍盘查，核验身份文书。”

“遵命！”

进城后，程愫往行囊里装了两套换洗衣衫和一百两，又去后厨装了两竹筒羊奶递给萧寻月。

“你们走吧。”

萧寻月活了十八年，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茫然。

千言万语到嘴边就只剩一句：“……多谢。”

然而萧寻月刚出关陵没多久还是遭遇伏杀，带着不足三岁的小孩儿根本无法突围脱身。

慌不择路间，他撞进一条窄巷，巷口开着一家小小的杂货铺。掌柜是名三十出头的妇人，正低头整理货筐，脚边尚有一稚童扯弄妇人裤脚。

妇人正愁生意不好做，烦得想骂小祖宗能不能消停点，抬头就看见坐在店铺门口的小孩儿。

不哭不闹，乖巧懵懂，正捧着竹筒咕噜噜往肚子里灌，身上还背着一个小包袱。

见妇人望来，小孩儿把手心裹着纸条的银锭小心翼翼放在门槛上，

又倾了倾竹筒，一滴不剩。

“姨姨，饿。”

妇人皱着的眉霎时舒展开，生怕小孩儿被人抢去连忙把人抱回屋。

病急乱投医，那是谢颂今唯一一次看走眼。

以至于两年后把谢红英接回隐云山，谢红英生怕被再次抛下，着实黏了谢颂今一阵。

谢颂今坐在观礼席上，从午后一直坐到天黑，时而紧紧蹙着眉心、时而噗嗤笑出声。

除了添茶，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直到沙勒匆匆赶来，附耳对谢颂今说了几句话。

谢颂今缓缓眨了眨眼：“你确定是他俩？”

沙勒点点头，添油加醋道，

“王爷，麻袋好大的呢。”

……

深夜，林家云水院上方乌云沉沉，雷电四窜。

小白正尽职尽责看守一院子急需超渡的鬼，包括被林乔以拘鬼符捆回来的皇甫烨。

雷电没有丝毫减弱，一道接一道重重劈下，好在云水院偏僻人少，除了小白众人只闻雷声不见人影，也听不见皇甫烨的声声惨叫。

小白想到兴冲冲跑去四方馆的两人，良心有些隐隐作痛。

曲杳带着谢沧澜一回林家就把小白控制在身边，不让它见林乔，免得它说漏嘴告诉林乔二人萧寻月真实身份。

等到小白知道林乔返京时，后者已经抛下一屋子鬼伙同谢红英火急火燎窜去了四方馆。

小白坐在檐下，捧着脸仰天长叹：“一个个的真不省心！”

四方馆，北馆正使屋顶。

林乔二人正掩在屋脊后。

他们已经等了足足一个时辰，都未见那什么萧寻月出现。

林乔有些犯困，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谢红英，我眼皮一直跳，要不我们明晚再来吧。”

“左眼皮还是右眼皮。”

林乔细细感受一番：“右。”

谢红英双目晶晶，将身子再伏低了些，小声道：“那不就得了，你可是十卦九假，左吉右凶，跳右即左，大吉！”

他拍了拍林乔肩头：“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三师兄……我们一直这样骗自己好吗。”

“小师妹，你变了，变得不自信了。”说完谢红英伸头朝四周张望一番：“沈昭不是说自己先来四方馆踩点，人去哪儿了，那小子不会临阵脱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