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椒房殿诞下一对双生子。
帝后二人之间仅剩相敬如宾的体面,明明是天下最亲的夫妻,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冰。
宁萱越来越像皇后,盛琰越来越像皇帝。
盛京白愈发不想待在皇宫,他可耻地选择逃避,逃到林家剥蚕豆。
一旦停手,一静下来,那些郁结便又翻涌上来,挥之不去。
就这样一剥剥三年,绿豆、毛豆、蚕豆被盛京白剥了个遍。
最先受不了的是林逸安。
林淳、银珠皆是苦命出身,不愿浪费粮食,最后剥出来的豆子被换着法子端上林家餐桌。
吃得林逸安脸都绿了。
于是他寻了个机会问林江冉:“妹,你想吃一辈子蚕豆吗?”
林江冉圆嘟嘟的小脸皱成一团,
“哥,咱在家种点荷花吧,我想吃盛哥哥剥的莲子。”
怎么又是绿的!
兄妹二人一拍即合,在中秋前夜,未提前告知盛京白的情况下从狗洞钻进皇宫。
一个直奔御书房,一个直奔椒房殿。
林逸安被带到皇帝身前时,林淳正汇报朔州边军过冬添衣一事。乍然见到自己儿子,说话时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未等皇帝问话,林逸安先恭恭敬敬朝皇帝行了一礼,质问道:“盛叔叔,您很忙吗?”
林淳抬脚就踹了上去:“臭小子,叫陛下!”
林逸安不躲不闪,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被踹得往前一扑,又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您还记得自己有个儿子吗?”
“您要是不想要,给我好了,我正好缺个哥哥。”
这回换林淳扑通一声跪下,冷汗直冒:“小儿戏言,还请陛下勿怪!”
盛琰被这父子二人逗得一乐:“我何时说过不要。”
“殿下上次见您是重午。”
盛琰一怔,盛京白身边伺候的人都是由他精心挑选,再放心不过。他解释道:“国事繁忙,一时疏忽。”
林逸安将身一扭,彻底逃离林淳魔爪,站在比他人还高的御案前:“圣人言修家治国平天下,家者,国之缩影也。连小家都无法安抚,又何以安抚天下苍生。”
孩童声音清脆稚嫩,像一颗颗从豆荚蹦出的豆子,声声入耳。
盛琰这才意识到,林逸安专门溜进皇宫是替盛京白打抱不平,特意教训他一顿。
“太子让你来得?”
“我自己来的。”林逸安苦着脸:“他不太聪明,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心情不好就跑我家剥豆子。我和妹妹才五岁,光吃豆子吃了快有三年。盛叔叔,您救救我们吧!”
相比于御书房的鸡飞狗跳,另一边的椒房殿,祥和安乐。
宁萱把林江冉抱在怀里,账本也不看了,宫务也不处理了。
时不时捏捏林江冉小脸,变着花样投喂吃食。
“冉冉,你娘身体可还好?”
林江冉把嘴里的酥糕咽下去,点头道:“挺好的,就是许久没有同姨姨好好叙叙话,想您。”
宁萱“哎哟”一声,心软得一塌糊涂。
小姑娘乖巧懂事,窝在她怀里像只小猫,宁萱便想多留林江冉两日,商量道:“冉冉陪姨姨在这儿住两日好不好啊,宫里还有两位弟弟妹妹,到时候你们一起玩。”
林江冉摇头,路过偏殿时她曾见过那对姐弟和跟在他们身后那名女子:“姨姨,我不喜欢他们。”
宁萱神色一顿:“为何。”
“盛哥哥不喜欢。”
林江冉握着宁萱的指尖:“宁姨,盛哥哥不是傻子,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椒房殿这两个孩子并非皇后所出。
帝后二人也正是因这两个孩子的出生有了隔阂,除非必要,皇帝再未踏进过椒房殿。
林江冉不理解皇后为何要将那名女子留下,甚至假孕十月让所有人以为双生子乃她所生。
成心给自己找不痛快。
林江冉从宁萱膝头爬下来,叉腰气鼓鼓道:“姨姨,我觉得您在和盛叔叔赌气。”
宁萱垂下眼眸,笑着揪了揪林江冉鼻子:“人小鬼大!”
她并不因林江冉年纪小就敷衍了事,而是认真道:“冉冉啊,姨姨是皇后,是一国之母,还有很多事等着姨姨做,儿女私情都是小事。”
“而且……即便没有她,陛下身边将来也会有旁人。若事事计较,时时嗔怒,被嫉妒缠了心窍,到头来只会让自己面目全非,徒增烦恼。”
“那也是将来的事!”林江冉嘴一瘪,两滴豆大的泪从眼底滚了出来:“我娘说这叫杞人忧天,因为不确定的未来就放弃现在,您和盛叔叔都是胆小鬼!”
宁萱并没有反驳,只是坐在软榻上盯着哭泣的小姑娘出神得厉害。
“你们都躲起来不见人,盛哥哥只是想你们陪他吃顿饭,不是这个忙就是那个忙,他都快记不得上次和你们说话是什么时候。”
林江冉闷闷道:“你们都不要他,给我好了。”
这时,殿外呼啦啦跪了一地,皇帝迈进椒房殿时眼神在宁萱身上顿了顿,才看向坐在地上撒泼的小姑娘,好笑道:“怎么,你们兄妹二人今日是打算合起伙来把我儿子拐走?”
林淳牵着林逸安跟在身后,脸沉似锅底。
他忽然低头问:“你二人出门时同你娘说过没!”
林逸安递去一个鄙夷的眼神:“当然知道啊,娘说她也不想吃蚕豆。”
“还说如果陛下责罚我们无礼,就说是你撺掇我们来的,有你顶罪,陛下总不能同我和妹妹计较。”
林逸安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帝后二人闻言齐齐笑出声。
林淳浑身一松,没好气戳了戳林逸安额头:“你倒是会给老子扣黑锅。”
翌日,帝后二人受林淳相邀,前往林家共度中秋。
盛京白的记忆从那次家宴起彻底变得清晰。
接下来的十二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慢到他闭上眼,能看见父皇扎起裤腿、赤脚站在溪水里给他们三人做船的模样,能听见母后亲自带他们去城郊划船采莲时嘴里哼唱的歌谣。
不似江南小调般软糯婉转,反倒带着山川四野的清旷。自云间落、自江上来,敞亮而沉稳。
快到……母后、父皇相继离世,就连那个他恨了好几年的宫女,在母后去世当日也选择吞金自尽。
昭兴十五年,先皇缠绵病榻,西戎犯境,朝堂上下人心惶惶,在这一片愁云惨淡里太子呱呱坠地。
孩子被放进盛京白怀里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僵的。
那时窗外正下着雪,密密匝匝,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
唯有怀里的孩子是暖的,熨在他心口上,像一个小小的、活着的暖炉。
鼻子一酸,眼眶一热,盛京白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这一幕,成了他一生都忘不掉的光景。
《金蝶引》— 廿云起 著。本章节 第406章 怎么又是绿的!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2301 字 · 约 5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