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6章 人间清醒

听了风太轩这番话，我只觉心中那团缠绕许久的迷雾终于被驱散，露出底下清晰的路来。

因风太古而生出的疑虑，此刻也如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踏实与笃定。

是啊，柳凡萱就是柳凡萱。

从初见时，她在后山救我和爷爷于危难，到后来引导我走上修行之路，时刻用阴阳玉佩与我相伴。

之后在鱼人岛重逢，解开我们和人鱼族的误会，与我度过了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二人时光。

直到她和父亲与我在地心之国相聚，一直陪在我身边，与我并肩作战、共历生死。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那些鲜活的、真实的、有温度的点点滴滴，又岂是“傀儡”二字可以抹杀的？

我不能因风太古几句蛊惑之言，就对媳妇的未来产生忧虑。

不管以后有什么磨难，只要我们夫妻二人的心在一起，那就可以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风太轩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至于风太古说的那些偏激话语，有些的确是对的，这个世界的黑暗确实存在，人性的丑恶也确实根深蒂固，甚至远比你我所想象的更加不堪。”

我看向风太轩，目光十分坚定，心里清楚这既是事实，也是世间无法逃离的法则。

风太轩语气渐沉，一字一句的说道：“但是……他错就错在，他只看到了那些黑暗，而忽略了光明，他只记住了那些背叛和伤害，却忘了这世上同样存在无私的爱和奉献。”

风太轩目光深邃而温和的看着我：“你想想你的父母，他们为了你牺牲了多少，只为给你铺就一条尽量安稳顺遂的路，你媳妇柳凡萱，她为了你背负了多少她本不该背负的压力和重任，你的那些兄弟，他们为了你，也踏上了这条危机四伏的路，五老、苏浩，各方阵营的人们，他们倾尽全力、毫无保留地协助你，你的师父、师叔、亲朋好友，无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你、支持着你，你想想这是为什么？”

我沉默了，脑海中逐一浮现这些人的样子，喉头突然有些发紧。

“因为他们心中有爱。”风太轩轻声道。

“因为这世上，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风太古他……曾经也拥有这些，只是他选择忘记，选择用仇恨填满自己的心。”

他看着我，目光深邃：“路漫漫其修远兮，一个人的路确实太重了，可你并不是一个人，你身后还有那么多人在支持你、守护你，所以，不要被他那些话动摇，要坚定自己的道心，不要忘了自己为何而战！”

我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我不会再让那家伙影响我了，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

风太轩见状，欣慰地笑了笑，那道有些虚幻的神魂似乎都凝实了几分。

“对了风太轩，你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的一生究竟经历过怎样的风雨洗礼？你又和风太古是什么关系？既然你们同出一脉，为何他选择了毁灭，而你却选择了守护？”

我此刻十分好奇这风太轩的过往，他究竟是如何在风太古那等人物铺天盖地的言语和偏执疯狂的实力下，依然能保持人间清醒，始终坚信这世间有善有爱。

想来他以前定然经历了许多、看透了许多，那些沉淀下来的智慧与心性，都值得我去好好借鉴与学习。

风太轩听了我的话，目光悠远地望向虚空，似是在回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其实……以前的我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我那时认为凡事皆有定数，人难以胜天，万万不可逆天而行，需按照这世间的运行规律随波逐流，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宿命轮回，不可更改，不管是世间的弱肉强食，还是人性的贪婪与凉薄，都是天道运行的必然，是这世间亘古不变的常态……”

听着风太轩那低沉平缓，仿佛穿越了漫长岁月的讲述。

我也是得知了这位如今看似温和通透的人，曾经也只是一个被世俗观念束缚、对命运逆来顺受的普通王室子弟。

而他那段被尘封的过往，也缓缓在我面前拉开了帷幕。

这风太轩出生在罗奉国王城之地的一个普通家庭。

虽然他也是伏羲风氏的王室族人，但自身却是资质平庸，修行进度缓慢。

因此在崇尚血脉纯净与修为至上的族群中，风太轩的地位并不高，甚至经常被忽视和遗忘。

这源于他的父母都不是显赫之辈，二人天赋平平，未能给予风太轩与生俱来的天赋与光环。

但同时，风太轩的父母也没有对风太轩，抱有极高的期望与严苛的规训。

风太轩本人更没有风太古那般、被视为“异类”的沉重标签与毁誉参半的极端关注。

这使得他从来都没有沐浴在聚光灯下，反而拥有了一个相对自由和安静的成长环境。

正是这般，才造就了风太轩豁达通透的心性，他不仅不以此为耻，反而更早地看清了族群中隐形的等级观念与虚伪表象。

他与风太古年龄相仿，几乎是看着这位“天之骄子”与“异类”的矛盾体长大的。

他目睹了风太古因第三只眼和身上的玄黄胎纹，而被同龄人排斥、被大人们私下非议。

也目睹了风太古如何以惊人的修行速度，让所有人在明面上保持敬畏，不敢对其有丝毫放肆。

风太轩并未参与，也从未刻意讨好，他只是静静地观察，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其中有对风太古天赋的羡慕，但更多的是对他处境的同情和不平。

他同样聆听了风太古父母传播的理想主义思想，那些关于“万物平等”、“互敬互爱”、“众生一体”的言辞，像是一颗种子，落在了风太轩的心田。

他内心深处也向往这样一个没有歧视、充满温暖的世界，因为这与他感受到的族群内部的冰冷现实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与风太古全心拥抱并信仰其父母的理论不同，风太轩骨子里的理性一直未停止运作。

他看到那些受过风太言夫妇恩惠的人，在背后依然会议论风太古的外貌，甚至在利益受损时毫不犹豫地背叛那份恩情。

他看到族中的等级制度根深蒂固，和王权的傲慢与冷酷，决不允许任何人和事威胁到他们。

这让风太轩意识到，这种理想很美，但它却像天上的云，无法真正落在我们这片土地上。

他向往，但并不完全相信其可实现性。

他同样对族王风太戊所倡导的“刻苦修行，飞升成神，脱离轮回苦海”的主流目标产生了怀疑。

他看到族中那些强大的修行者，依然为资源、地位、权力而明争暗斗。

他读到古籍中关于神界的记载，似乎那里也充满了纷争。

他领悟到即便成神，或许也只是从一个较小的牢笼，跳进一个更大的牢笼。

烦恼与轮回并未停止，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同时，风太轩颇为坎坷的修行之路，更让他深刻地体会到了族群中对“天赋”和“实力”的崇拜。

但与风太古大不同的是，他并没有用疯狂的修行来证明什么或反抗什么，而是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的观察与思考，他的理性与判断，逐渐沉淀为他独特的世界观。

首先便是规则论，风太轩认为世间各族各国、乃至天地的运行自有其一套规则。

这套规则并非善恶，它包含光明与黑暗、生长与衰败、创造与毁灭，共同维持着一种动态的、有些残酷的平衡。

不管你是试图用纯粹的“爱”去覆盖，还是用纯粹的“力量”去征服，都是会违背规则，招致反噬的。

其次便是本心论，风太轩认为世界有其“本心”，也可理解为天道、自然规律。

人亦有其“本心”，便是初心和真性。

风太轩觉得最好的状态是人的本心顺应世界的本心，而非强行改变世界或压抑自我。

人要学会接受与平和，既然个人力量渺小如尘，无法改变世界运行的宏大规则，那么与其痛苦挣扎，不如学会坦然接受发生的一切。

无论是好运还是厄运，都是世界规则流转的一部分。

保持内心的平和，不被外境过分扰动，才是真正的自在。

风太轩并不想做拯救世界的英雄，也不想做破坏一切的恶徒，只想做一个清醒的旁观者与规则的顺应者。

因此，他修行不是为了飞升成神，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比旁人差、不甘于平庸，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规则、顺应规则。

他的气息愈发内敛，心境愈发平和，修行也算是在缓慢中稳步前行，虽无惊人之姿，却根基扎实。

从如今的角度来看，风太轩并非没有理想与追求，他最初的状态用现在的话来说，其实就是一种极致的人间清醒。

他在认清现实的残酷与规则的不可违背后，选择不随波逐流，也不偏执于对抗。

而是以那颗平和之心接纳一切，在规则之内寻找属于自己的自在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