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夫人的香粉味还挂在鼻尖,周开已踏碎阶前虚空,整个人拔地冲天,衣袍猎猎翻卷。
遁光一转,扎入地底,直奔千阳城方向。
灵压碾过,沿途土层石脉向两侧崩退,硬生生让出一条数十丈宽的坦途。
昔年曾从天仙藤上斩下一截根茎,借着造化之气一通强催,结出了那件子虚葫芦。
经年已过,灵剑宗这株母藤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倒惹人好奇。
遁光直抵仙藤秘境,外围禁制较当年繁复了数倍,纹路层叠交错,密得透不进一根针。周开连脚步都没放慢,灵压过处,禁制纹路逐层碎裂,穿梭自如。
石柱拔地而立,斑驳的柱身上盘踞着无何有之藤,主蔓绞着石壁一路攀至柱顶。
满藤的叶子分成截然两截。大半枯黄卷曲,叶尖朝下耷拉着,碰一碰就能碎成粉末;小半却翠得滴水,脉络间有荧光流淌。枯叶与绿叶犬牙交错,交界处隐隐有法则气息明灭不定。
他摘下一片脆叶,指腹搓捻,叶脉断裂,干得没有半点汁水。
碎屑从指缝簌簌落下,虚无法则的余韵沿掌纹游走了一圈,旋即消散。
把这玩意移植到天央,换块水土,也许能再憋出一个子虚葫芦。
周开单手掐诀,指尖吐出灵光,将无何有之藤连根带土囫囵包裹,连同那截石柱一并送入胧天镜内。
造化气息一滋养,原本枯黄的藤叶泛起青色。
半月光景弹指即过。
蒋无舟等人在灵蝉涧杀了个七进七出,将蝉道人残留的分身和血脉余孽屠了个干净。事毕,与历绝峰、计红嫣汇合,一行人随周开启程赴天央。
刚一在乾元宗落地,几人便告退离去。
蒋无舟脚步最快,落地便朝蒋芍嫣的洞府方向掠去,头都没回。计红嫣敛衣一礼,匆匆去寻恩师。历绝峰慢了半拍,抖了抖袍角上的灰,径直往自家儿女和小妹的住处走。
庭院清幽,历云眠斜倚在软榻上,一袭宫装拖曳在地,百无聊赖地剥着玉葡萄。
茶过三巡,闲话扯了一圈。
历绝峰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个女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犹豫了一息,压低声音试探:“你们跟周开……这么些年了,可有什么……好消息?”
两女齐齐沉默。
历绝峰脸上的沉稳终于挂不住了,嗓门当场拔高三分:“合着我到现在还没混上个舅舅,也没捞着个外公的头衔?”
历云眠连眼皮都没抬,将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嚼巴嚼巴咽了,懒洋洋驳斥:“大哥快九千岁的人了,卡在返虚初期原地踏步。比起惦记那没影子的外甥外孙,倒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的寿元。”
历幽瓷凤眸斜过来,语气凉飕飕的:“我生不生孩子,那是我和他的事。倒是爹你自己,当年夺舍留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了没?”
她甩手抛过去一枚玉简,“重塑身躯的秘法,拿去看。真不行趁早把那副破皮囊换了,别到时候大天劫一落,骨头渣子都拼不回来。”
历绝峰攥着玉简,拇指在简面上来回蹭了两下,嘴角扯了扯,没能笑出来:“当年我哪里能想到,我们一家还能有聚首的这天。”
历启文在旁边搭腔:“爹就在天央安心清修,头顶有姑姑和妹妹罩着,别人巴结还来不及,谁敢动历家一根寒毛?”
历绝峰瞪了他一眼,又转头叮嘱云眠和幽瓷:“你们抓紧,早点给周开开枝散叶。生上几个大胖小子,这事拖延不得。”
历云眠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生孩子多麻烦啊,没那个闲心。大哥想要大胖小子,自己重塑身躯找道侣生去。”
历幽瓷凤眸一沉,下巴微抬,哼了一声:“少来烦我。真要生,我也只生闺女,绝不让你如愿。”
嘴上说得干脆,两人的手却各自攥紧了。
……
百年岁月不过指缝流沙,转眼消散无踪。
紫微城的高阶阵法师早已出发,北域、东域各去了一路。
两具仙兽尸骸炼成阵眼,一具钉入葬神谷地脉,一具砸进倒天窟深处,骨骸上残余的仙威震得方圆千里山石龟裂。
最后一具,埋入天央与北域交界处的山脊之下。
紫微城高空,帝星洞天之内,满天繁星运转如常。
周开没有说话,韩语若扯着他的衣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哭得抽抽搭搭。
“大叔……我当年才筑基那会儿,圣皇叔叔专门跑来东煌宫。他跟我爹扯着嗓门吵了半个多时辰,拍着桌子非要收我当亲传弟子。他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周开抬手在她后背拍了拍,“轮回是真有的。以你我的寿元,总能再碰上他的转世之身。”
韩语若拿手背狠抹了一把眼角,眼眶通红地转向站在一侧的太微子:“你给我说句实话。圣皇叔叔那大天劫明明还有二十多年的期限,他前阵子伤势不是已经稳妥了吗,怎么好端端就坐化了?”
太微子沉默片刻,躬身深揖:“韩前辈明鉴。家师心性高傲,算准了自己扛不过雷劫。与其届时被劫雷劈得尸骨无存,他宁可自择身后事,在洞府中自行兵解。”
周开转向太微子:“天斗道友当年对我多有照拂,这份恩情,周某一直记着。”他顿了顿,“明家若有根骨上佳的小辈,送到我这儿来,周某亲自教。”
太微子拱手躬了一下身:“晚辈常年驻守紫微城,家师族中那些往来亲疏,实在说不上话。不过近几年倒有几个根骨不错的小辈,已拜了师进了紫微城修习。前辈若要,晚辈这就传信明家主事,让他把人带过来。”
周开摆了摆手:“既然都有去处便罢了。周某亲自去明家地界走一趟,看中哪个带哪个,不必兴师动众。”
……
一小镇上,石板长街窄窄地伸到尽头,拐角处挤出半亩荷塘,几片败叶浮在水面上打转。
两个半大少年穿着灰布短衫,并排坐在池塘边湿漉漉的石条上,裤腿卷到膝盖上头。
年纪小的那个顶多十二三岁,眉眼倒生得精神,一张嘴没合拢过。
他一条腿踩着石头,大剌剌地挽起衣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箓,往前重重一抖,送到周开鼻尖底下。
“两位看清楚了。小爷我可没跟你们扯闲话,我明家的老祖宗,那可是堂堂天斗圣皇,阵法造诣放在整个苍梧境,他认第二,没人敢出头认第一。”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声音又拔高了半截,“小爷身上流着明家的真传血脉,绝不砸老祖宗的招牌。十岁引气入体,现下已是炼气三层。这张冰锥符,我亲手绘制的极品货色,这天资,你们品品。”
少年下巴扬得老高,斜着眼珠把周开和韩语若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一撇:“我看你们两个年纪都二十好几了,还在炼气三层这种泥坑里打转,混得够呛啊。听小爷一句劝,趁早跟着我走。咱们结伴行走江湖,日后打下一片基业称霸一方,总比你们两个散修没头苍蝇似的瞎撞强一百倍。”
韩语若当场就炸了,两手叉腰嗓门拔得比那少年还高三分:“你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屁孩,敢说本姑奶奶是散修?信不信我放一头熊出来一屁股坐扁你!”
周开拉住正要跳脚的韩语若,另一只手顺势接过那张符箓,指腹沿着朱砂纹路慢慢摩过去。
朱砂纹路倒是一笔一画没有走岔,灵气填得满满当当。炼气三层的小子,能画出这种成色的冰锥符,根骨确实不差。
旁边那个个头高些的少年终于坐不住了,一把拽住明二宝的衣角往回扯:“行了行了,快闭嘴吧你。”
他冲周开二人抱了个歉,浓眉拧在一起,转头数落同伴:“自打你瞎猫碰上死耗子画出这张冰锥符,这套话我耳朵都听出老茧了。足足半年,你倒是画出第二张来给我瞧瞧?”
明二宝张嘴要辩,衣角又被拽紧了。
“还扯什么血脉真传,咱们这种旁系血脉,支脉里头的支脉,边缘里头的边缘。有这吹水的功夫,不如琢磨琢磨家族试炼考核,哪怕混进主脉当个跑腿的,将来也有机会进紫微城当差。你偏要吵吵着自立门户,就你这炼气三层,出了城碰见头妖猪都能把你骨头渣子啃个精光。”
明二宝被同伴揭了老底,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用力扒拉开明大雷的手:“明大雷你懂个屁。整天想着攀附主脉混吃等死,那是真豪杰干的事吗?小爷这叫胸怀大志!”
他站起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腰杆挺得笔直,反手往储物袋上猛拍一下。
紫布从袋口弹出,他顺手扯住,两把绕到脖子后头,用力拽紧,活生生勒出个死结。一件宽得能裹下两个他的紫色披风,就这么挂上了身。
他往掌心吹了口气,灵力顺着布料蹿上去,披风蓬地鼓起来,在身后扑棱棱地抖个不停。
布面上拿金漆抹了一副对联,笔画东倒西歪,颜料厚薄不匀,亮得刺眼。
上联:脚踏乾元吞东煌,掌中造化戏真龙,且问紫微城头,谁人堪雄
下联:肩扛星辰碎天央,袖里乾坤大道汪,再看苍梧大地,唯我明狂
中间夹着横批:二爷在此
明二宝两手叉腰,肩膀往后一沉,下巴扬起来朝两人虚点了两下。
“看见没。此联乃是天地灵宝,随本座修为精进,自会演化出更高深的境界。”他顿了顿,往两侧扫了一圈,压低了声音,“目前嘛,只勉强透出本座一分霸气,别看破就行。往后跟紧本座,亏待不了你们。”
韩语若盯着那歪歪扭扭的金字,眼皮跳了跳,嘴角扯了一下,硬绷了两息,到底没撑住,仰头“噗嗤”一声,笑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拿手指戳着披风,回头朝周开嚷。
“大叔你看见没,大道汪,大道汪诶,他当自己是村口看门的大黄狗啊?我肚子疼了。”
颜料反光刺眼。
周开没动,眼睛停在那几行字上,停了比该停的时间长出不少。
昔年有个家伙,爱在人前金鸡独立,满嘴骚话。
高飞扬那副鼻孔朝天的死样子。那些绞尽脑汁写出来、一首比一首驴唇不对马嘴的马屁诗,历幽瓷每回念给他听,总能拍着桌沿笑得喘不上来气。
算算年头,这都过去六千多年了。
明二宝等了片刻,见周开还盯着那块布,嘴角往上咧,两肩一耸,又拿手使劲拽住披风两角,左右各甩了一下,把横批上“二爷”两个字抖得上蹿下跳。
远处一声炸雷似的嗓门劈过来。
一个青袍中年,抄着根大号鸡毛掸子,脚步踩得石板咚咚响,边跑边嚷:“明二宝!明大雷!好你们两个兔崽子,老子让你们去马厩喂云兽,大白天跑来这儿偷懒打诨!今天非打折你们两条狗腿不可!”
明大雷吓得一缩脖子,一把揪住还在摆造型的明二宝,拔腿就跑:“完蛋,管事的杀过来了,快溜快溜!”
两道灰影一前一后蹿进街角的巷子,石板上踢踏声越来越远,管事的嚷骂声跟着追进去,最后只剩池塘边几片败叶在水面上转。
《我靠双修加点,仙子直呼顶不住》— 开水不宅 著。本章节 第903章 圣皇陨落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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