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炮与城
凤阳城在颤抖。
不,不止是颤抖。每一次沉闷如远古巨兽咆哮的轰鸣传来,整段西城墙就连着它脚下的土地一起抽搐。夯土包砖的城墙像是患了寒热的病人,在每次剧震中簌簌抖落下陈年的灰尘、松动的砖块,以及某些黏腻的、分不清颜色的东西。
八门十二磅攻城加农炮,在距离城墙八百步(约一千二百米)外新筑起的土垒炮位上,以稳定的节奏轮番怒吼。这是羽柴赖陆军中除水师舰炮外,陆上最重的攻城火力。每门炮需十五人伺候,装药、填弹、清膛、再装填,炮手们赤裸的上身沁满汗水和黑火药污渍,在初春的寒风里蒸腾着白气。他们动作机械而精确,对耳边震耳欲聋的巨响和脚下大地的颤动早已麻木,只盯着炮长手中的令旗。
黑色的铸铁实心弹丸,重达十八磅,在火光与浓烟中挣脱炮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划过低平的弹道,狠狠砸向城墙。
大多数炮弹直接命中厚重的城砖墙面,发出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撞击声。城砖应声碎裂,向内凹陷,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一丈方圆。粉尘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偶尔有炮弹以刁钻的角度击中垛口,女墙顿时像被巨人拳头捣碎的饼干,砖石碎块连同后面躲藏的明军士兵一起,在惊呼与惨叫中被抛向半空,又散落下来。
但炮击的重点,是城墙拐角处那座高耸的角楼。
凤阳西城这段城墙,是嘉靖年间为加强中都防御而重修,角楼更是用大块青石奠基,外包厚砖,内填三合土,极为坚固。往日,这里是守军的了望中枢和侧射火力点,数门碗口铳、弗朗机和上百弓弩手驻扎于此,控扼着城墙内外大片区域。
此刻,这座坚固的角楼正在经受地狱般的洗礼。
“轰!”
一枚炮弹正中角楼中层偏左的位置。包砖墙面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碎裂的砖石向内崩塌,露出里面被震得松散的三合土填充物,灰尘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楼内隐约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慌乱的奔跑声。
“装填——放!”
“轰!”
又一枚,几乎打在同一个位置。豁口被撕扯得更大,边缘的砖石松动,摇摇欲坠。角楼明显地向左倾斜了一丝。
城墙上的明军早已乱作一团。他们经历过战斗,甚至经历过攻城,但从未经历过这种纯粹的、无法还手的毁灭。弗朗机的射程够不到,弓箭更是笑话。他们只能躲在垛口后、墙体内,听着那催命般的炮声一次比一次近,感受着脚下城墙一次比一次剧烈的颤抖,祈祷炮弹不要落在自己头上。每一次轰鸣,都伴随着砖石碎裂、木梁折断、以及人体被重物击中或掩埋时发出的短暂而可怕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尘土味,还有一丝丝越来越明显的、甜腻的血腥气。
守将陈所学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从更安全的藏兵洞赶到西城。他看到的是让他浑身冰凉的景象:原本整齐的垛口缺了好几处,城墙马道上散布着碎石、断裂的兵器、以及残缺不全的尸体。幸存士兵大多面无人色,蜷缩在自以为安全的角落,眼神空洞。而那座他寄予厚望的角楼……
“快!让角楼里的人撤出来!快撤!” 陈所学嘶吼,声音在炮火间隙中显得格外尖利。
晚了。
“轰!!!”
这一次,炮弹精准地钻进了之前两次轰击造成的巨大豁口深处。没有立刻的爆炸声,只有一声沉闷到极点的、仿佛从地心传来的闷响。
角楼,静止了一瞬。
然后,从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撑破了。大块大块的青砖墙体失去了支撑,像被推倒的积木般向外、向下滑落。承重的粗大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断裂,带着更上层的结构开始倾覆。先是顶部了望亭的瓦片和木椽雨点般坠落,然后是二层、一层的墙体依次崩塌。砖石、木料、尘土,还有里面没来得及逃出的人体、兵器、守城物资,混在一起,形成一股灰黑色的、翻滚咆哮的洪流,沿着城墙外侧和内侧,轰然塌落!
“垮了!角楼垮了!” 城墙上下,响起一片绝望的呼喊。
倒塌的过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持续了令人窒息的数息时间。巨大的烟尘冲天而起,将那段城墙彻底吞没。轰鸣声、碎裂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又被更多的砖石滚落声淹没。当烟尘稍稍散去,原本巍然矗立的角楼,只剩下半截残破的、犬牙交错的基础,和一个巨大的、堆满碎砖烂木的斜坡,与城墙连成一片狼藉。城墙本身也被扯开了一个数丈宽的巨大缺口,虽然因为城墙厚实尚未完全洞穿,但防御功能已丧失大半。更重要的是,角楼废墟形成的斜坡,为进攻者提供了一条虽然艰难但可用的通道。
废墟之下,偶尔还有微弱的呻吟和挣扎传出,但很快就被后续滑落的碎砖断木彻底掩埋。至少有上百名守军,连同他们的指挥官、他们的武器、他们最后的抵抗意志,被永远埋在了那堆还在冒着缕缕烟尘的砖石之下。
炮击,终于停止了。
不是明军反击奏效,也不是守军投降。而是预设的轰击时段结束,炮管需要降温,弹药需要补充,炮手需要休息。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吹过废墟,卷起尘埃和血腥味的呜咽。
二、帅帐之内
羽柴军大营,中军帅帐。
硝烟的味道被风远远送来,已经淡了许多。帐内燃着炭盆,温暖干燥,与外面初春的寒意和血腥气恍如两个世界。
李曙,此次攻略凤阳的主将,朝鲜军中的宿将,此刻正坐在主位上,眉头微锁,反复看着手中一封短笺。短笺是柳生新左卫门的笔迹,以羽柴赖陆的名义下达,措辞严谨,但内容却让他有些捉摸不透。命令要求他“保持对凤阳持续而足够的压力,消耗其守军意志与物资,但无需不计代价强行破城,尤须注意明廷援军动向,避免陷入僵持。”
姜弘立,李曙的副手,也是朝鲜武班中的实力人物,坐在下首,同样面露思索。
“姜兄,”李曙放下短笺,揉了揉被硝烟和熬夜熏得发红的鼻梁,苦笑道,“主上这命令……似攻非攻,似围非围。‘持续压力’,‘消耗守军’,却又‘无需强攻’……这是要我们长期对峙,还是……别有所图?”
姜弘立抚着短须,沉吟道:“莫非真是要‘围城打援’?以凤阳为饵,钓北京来的大鱼?可朝廷援兵从何而来?宣大、蓟镇边军若动,非同小可。且路途遥远,主上信中并未提及有大规模援军动向的情报。”
“是啊,”李曙点头,“凤阳虽是要地,但陈所学兵力不过万余,凭坚城固守尚可,出城野战不足为虑。我部两万余人,虽分兵监视外围,但主力攻城,器械充足,若不计伤亡,旬日之内,未必不能破城。主上却令我们不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柳生大人的信里,隐隐有催促我们消耗粮秣军资之意。今日炮击,已用去储备实心弹近三成。火药消耗亦巨。”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主上行事,向来谋定后动,深不可测。但这道命令,确实与之前“猛攻凤阳,震动天下”的旨意,有了微妙的不同。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急促而压低的声音:“将军!有特使到!自称奉主上密令!”
李曙和姜弘立同时一惊。柳生的信刚到不久,怎么又有特使?而且未经通报,直入中军?
“几个人?何种打扮?” 李曙沉声问,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只一人,全身甲胄,戴覆面,看不清相貌。但……盔甲形制,似是倭国大人物所用。”
李曙与姜弘立交换了一个眼神。倭国大人物?柳生大人已随主公在南京,前田利长、福岛正则等在别处,结城秀康镇守朝鲜,来者是谁?
“请进来。” 李曙起身,姜弘立也手按刀柄,立于李曙侧后。
帐帘掀开,一人低头入内。此人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一身甲胄极为醒目。这是一套倭式乌帽子兜鍪配金色具足,在帐内火光照耀下,闪烁着内敛而华贵的暗金色光芒。兜鍪(头盔)是典型的乌帽子形,前立尖锐,两侧有巨大的、向后弯曲的肋立,形如牛角,威严而怪异。面颊(面具)覆盖了鼻部以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头盔前额正中,那枚以金漆绘就的醒目家纹——一文字三星。
“一文字三星(いちもんじみつぼし)……” 姜弘立低声喃喃,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不是那位“御家再兴”后,却始终被排除在核心圈外的西国霸主的家纹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李曙也认出来了,心中警铃大作。主公麾下,外样大名家督亲临前线为信使?这不合常理。
来人站定,目光扫过帐内两人,并无太多恭敬,反而带着一种审视。他抬手,缓缓取下了脸上的面頬 (menpo)。
露出的是一张中年人的脸,肤色偏白,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髭,眼神锐利而深沉,带着久居人上的气度,却又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谨慎。正是毛利辉元,昔日统御中国地方十国的霸主,赖陆公平定大阪后领地大减但仍保有周防、长门两国的长州藩主,如今名义上臣从于羽柴赖陆,却始终被隐隐提防的“外样笔头”之一。
“辉元公?” 李曙失声,随即强自镇定,与姜弘立一同微微躬身行礼,但手并未离开刀柄,“不知辉元公亲临,有失远迎。只是……主上有何旨意,竟劳您大驾,亲为信使?” 语气中充满了疑问和警惕。
姜弘立更是直接试探:“辉元公此行,带有主公朱印状否?”
毛利辉元对两人的戒备视若无睹,将取下的面颊随手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在自己帐中。“朱印状?若有那东西,我又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他声音平淡,却让李曙和姜弘立的心同时一沉。
没有正式的、加盖主公印信的书面命令?那这“密令”从何而来?可信度有多少?
两人的手,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刀柄,身体微微前倾,呈蓄势待发状。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炭盆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毛利辉元似乎毫不在意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自顾自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甚至还伸手烤了烤火。“别紧张,李将军,姜大人。” 他抬眼看了看两人,“我此行,只带了三十骑亲随。此刻就在你们营门外。要杀我,现在就可以。帐外都是你们的亲兵。”
三十骑?李曙和姜弘立对视,稍微松了口气。三十骑,在这数万大军环绕的中军大营,掀不起任何风浪。但这并不能完全打消疑虑。
“辉元公,” 李曙缓缓开口,语气依然紧绷,“非是我等多疑。只是主上麾下,能传达密令者众,何以劳动您亲自前来?且无朱印状……恕李某难以从命。”
毛利辉元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又没笑出来,那表情有些复杂。“是啊,能传令的人很多。柳生新左卫门,主上心腹中的心腹;福岛正则,勇猛忠勤;结城秀康,身份尊贵……他们谁都可以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可正因为他们谁都可以来,所以他们身边,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主上在南京的一举一动,北京那边,甚至这天下各方势力,会不千方百计探查?他们若突然离开南京,前来凤阳前线,意味着什么?是主上要增兵?要决战?还是要亲自前来?”
李曙和姜弘立眉头皱得更紧,隐约抓住了什么。
“而我不同。” 毛利辉元指了指自己,“长州藩主,外样大名,领地偏远,兵微将寡。在主公麾下,不掌核心兵权,不参机密决策。我来前线,在大多数人看来,不过是见战事有利,想来分一杯羹,或是表表忠心,捞点战功罢了。不会有人想到,我是来传一道……不能见于任何文字,不能经过任何第三人,甚至不能留下任何痕迹的命令。”
他看向两人,眼神锐利如刀:“因为这道命令,关乎此战最终成败,关乎主公大业,也关乎……你们两位,以及你们麾下数万将士的身家性命。”
帐内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
半晌,姜弘立涩声问:“何令?”
毛利辉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道:“叫一个你二人绝对信任、口风极严、且对主公忠诚不二的亲兵进来。要生面孔,最好不常在你二人身边露面。”
李曙与姜弘立对视,眼中疑惑更深,但还是依言,李曙走到帐口,低声吩咐了一句。片刻,一个三十岁左右、相貌普通、眼神沉稳的朝鲜武士掀帘而入,跪下行礼:“拜见将军,拜见大人。” 他并未多看毛利辉元一眼。
毛利辉元起身,开始解甲。
在李曙和姜弘立惊愕的目光中,他动作利落地卸下了那身显眼的金色具足,露出里面的深蓝色棉服。然后,他将脱下的具足,包括那顶醒目的乌帽子兜鍪和一文字三星前立,推向那名亲兵。
“穿上。” 毛利辉元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亲兵一愣,看向李曙。李曙虽然不明所以,但咬牙点了点头。亲兵不再犹豫,迅速开始穿戴这套对他来说略显宽大、但形制威武的倭式铠甲。
毛利辉元则从自己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套普通的、沾着灰尘的朝鲜军低级军官服饰,开始往身上套。他动作熟练,显然早有准备。
很快,亲兵穿戴整齐,金色的具足在火光下闪烁,面颊遮住了他的容貌。若不开口,不近看,俨然就是另一位“毛利辉元”。而真正的毛利辉元,已变作一个风尘仆仆、毫不起眼的朝鲜军官模样。
“你,” 毛利辉元对那亲兵道,用的是略显生硬但清晰的朝鲜语,“穿上这身铠甲,骑上我的马,带着我那三十骑‘亲随’,大张旗鼓,即刻离开大营,返回南京。路上若有人问起,便说奉我之命,回南京向主上禀报凤阳战况,并请援。回到南京后,直接去见柳生新左卫门大人,只需对他说两个字——”
毛利辉元顿了顿,清晰吐出两个汉语音节:
“抽薪。”
亲兵身体微微一震,低头:“是!”
“去吧。路上不必急,正常行进即可,甚至可以故意招摇些。” 毛利辉元补充道。
亲兵再次行礼,转身,按着腰间并不合手的倭刀,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掀帘出去了。帐外很快响起马蹄声,三十余骑簇拥着那位“毛利辉元”,蹄声得得,远离了大营。
帐内,只剩下真正的毛利辉元,以及目瞪口呆的李曙和姜弘立。
“辉元公,这……这是何意?” 姜弘立忍不住问道。
毛利辉元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仿佛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从未发生。“现在,没有人知道我来过,除了你们二位,和那个亲兵。” 他缓缓道,“在所有人眼里,‘毛利辉元’已经带着卫队,回南京请援或者表功去了。而我,一个普通的朝鲜军官,‘金浩’,”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一个临时绣上的名牌,“会留在这里,暂时‘协助’你们管理前线的军团。”
李曙瞳孔收缩:“主上的命令是……”
“撤军。” 毛利辉元吐出两个字,清晰,冰冷。
“撤军?!” 李曙和姜弘立同时低呼,尽管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难以置信。他们付出了代价,轰垮了角楼,眼看破城在即,现在撤军?
“为什么?就凭主上给柳生大人的手令,说‘无需强攻’?可凤阳就在眼前!而且……” 李曙急道,脸上因激动而泛红,“而且,主上此次兴兵,为朱文圭后人一家惨死讨公道,乃是昭告天下的出师之名!若不破凤阳,不擒杀陈所学,不将凤阳府衙上下血洗,何以告慰让明德公在天之灵?何以向天下人交代?”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结,也是麾下朝鲜将士愤懑之处。兴兵报仇,仇人近在咫尺,却不攻破城池?
毛利辉元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所以,你们觉得,主上兴师动众,跨海远征,震动天下,就只是为了攻破凤阳,杀一个陈所学,屠一座府衙,为一家几十口人报仇?”
李曙语塞。
姜弘立沉吟道:“辉元公之意是……主公另有深意?凤阳只是……饵?或……幌子?”
“是惩戒,是震慑,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 毛利辉元纠正道,“凤阳打与不打,破与不破,在全局中,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打’了,而且打得狠,打得天下震动,打得明朝君臣寝食难安,打得他们不得不把最后的老本都押上来。”
他走到帐中简陋的沙盘前,手指点着代表凤阳的土块:“你们在这里猛攻,北京那边,征辽券和平叛券卖得如何?北方乃至西南的百姓,捐输得如何?朝廷调兵遣将,动作如何?”
李曙和姜弘立想起近来接到的零星情报,迟疑道:“似乎……极为火热。听闻券价飙升,捐输踊跃,朝廷已下旨调集宣大、蓟镇兵马来援,只是路途遥远,大军行动迟缓,粮草筹措亦需时日,最快也要一两个月方能抵达淮北……”
“一两个月。” 毛利辉元重复道,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够了。足够他们将所有的血,都泵到拳头上了。”
两人不是笨人,此刻结合柳生信函中“消耗物资”的暗示,再听毛利辉元“抽薪”之语,一个惊人的、大胆的念头,如同黑夜中的闪电,划过他们的脑海。
“主上是要……在明廷竭尽全力,将资源、兵力、期望都集中到东南,准备与我们决战时……突然撤走?” 姜弘立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然后……让他们的拳头砸在空处?让那些被鼓吹起来的券,那些被许诺的胜利,那些被透支的国力和民心……全部落空?甚至……反噬其身?”
毛利辉元不置可否,只是道:“主上深谋,非我等可妄测。但我接到的指令,便是协助二位,在达成必要威慑、消耗敌军并制造足够声势后,有序撤离。庐州水寨,我的人已安排妥当,大小船只已秘密集结,可供大军登船,沿濡须水入巢湖,再转水道南下,与我水师汇合,返回江南。”
李曙呼吸急促,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为什么主上不让强攻凤阳,因为攻下来就要分兵守御,就成了包袱。为什么让他们消耗物资,因为带不走的,绝不能留给明军,不如用在刀刃上,再制造即将总攻的假象。为什么让毛利辉元这样身份特殊的人秘密前来,因为只有他这样看似“边缘”却又足够分量的人,才能在不引起各方注意的情况下,传达和执行这种“不合常理”的撤军命令。
“可是,” 李曙仍有最后一丝犹豫,“让明德公一家的血仇……”
“谁说仇不报了?” 毛利辉元打断他,眼中寒光一闪,“就在我来之前,已另派一队绝对可靠的精锐,去了凤阳府临淮县,西乡,柳家集。”
李曙和姜弘立一怔。柳家集?那是……
“那里是让明德一家,在惨案发生前,最后隐居的地方。” 毛利辉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铁石般的冷硬,“那里的乡民,或多或少,都知道他们一家的存在,知道他们是‘靖难遗孤’,知道凤阳官府是如何找到他们,如何将他们‘请’走,然后……”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的人,会把柳家集上下,但凡知道些内情的,无论老幼,全部‘请’走。愿意跟我们走的,给安家费,妥善安置。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也会让他们‘愿意’。这些人证,会远比一座残破的凤阳城,更能向天下说明,朱翊钧和他的朝廷,是如何残害忠良之后,如何戕害太祖血脉。凤阳我们可以不进去,但这血淋淋的人证和故事,必须带走,传遍天下。”
李曙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一股寒意夹杂着钦佩涌上心头。杀人,不如诛心。破城,不如坏其根基。 主公要的,从来不是一座城池的血祭,而是将“朱明皇室戕害同宗”这个罪名,用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幸存乡民的血泪控诉),钉死在万历皇帝和明朝朝廷的耻辱柱上!这比攻破凤阳、杀一个陈所学,要狠辣十倍、有效百倍!
两人再无任何疑问。最后的心结也已解开。
“末将明白了!” 李曙抱拳,深深一躬,“请辉元公示下,如何撤离?”
毛利辉元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今夜,姜将军,你部对凤阳城外所有明军营垒、据点,发起最猛烈的佯攻。火炮、铁炮、弓箭,把所有能打出去的弹药,尽量打出去。声势要大,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明日就要发动总攻。尤其是,重点轰击城墙缺口,做出连夜填平废墟、开辟通道的假象。”
“天亮之前,各部依次秘密撤离营寨,丢弃一切笨重物资,只带必需粮秣、兵器和重要缴获。营寨不必焚烧,保持原状,甚至可留部分篝火。撤离路线和渡口接应,我的人会指引。庐州水寨的船只已备好,我们顺流而下,速度极快。等明军发现,我们早已在数十里外了。”
姜弘立眼中燃起战意:“佯攻之事,交给我!定让那陈所学,一夜不得安寝!”
三、万籁
是夜,凤阳城外,杀声震天,火光如昼。
羽柴军几乎所有远程火力,向着凤阳城墙,尤其是那个巨大的缺口,以及城外几处明军突出的营垒,倾泻着最后的疯狂。炮声比白天更加密集,火光几乎映红了半边天空。实心弹、开花弹(少量)、铁炮的弹丸、火箭……如同疾风骤雨,笼罩着明军的防线。
城墙上的明军,刚刚从白天的噩梦中缓过一口气,又陷入了更深的地狱。他们以为敌人要趁夜突袭,所有能动弹的人都被驱赶上城,躲在残存的垛口和女墙后,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轰鸣,感受着脚下城墙无休止的颤抖,神经绷紧到了极致。陈所学亲自在缺口处指挥,用沙袋、门板、甚至尸体,拼命堵塞,提防着随时可能从硝烟中冲出的敌军。
然而,一夜喧嚣,除了铺天盖地的远程打击,没有任何一支敌军试图攀城。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炮声和铳声,如同它们突然响起时一样,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战场上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燃烧的营寨木材发出噼啪声,以及伤兵偶尔的呻吟,在清晨的寒风中飘散。
城头的守军,筋疲力尽,满面烟尘,茫然地透过渐散的硝烟,望向城外。
羽柴军连绵的营寨,依旧静默地矗立在黎明前的昏暗中,旗幡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一些营寨里,还有篝火的余烬在闪烁。
但,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陈所学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他命令斥候,冒险用绳索坠下城墙,前去探查。
半个时辰后,斥候连滚爬爬地回来,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而变调:
“将军!空……空了!敌营……全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些破烂旗子、没带走的锅灶!他们……他们跑了!”
陈所学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扶住满是裂痕的垛口,望向那片死寂的、仿佛从未有过数万大军驻扎的旷野。
晨风吹过,卷起营寨前的灰烬和残破的旗帜。
除了满地狼藉的弹坑、丢弃的杂物,和尚未散尽的硝烟,什么也没有留下。
那支不久前还炮火连天、仿佛要将凤阳城碾为齑粉的大军,连同他们恐怖的巨炮,就这样,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之后,于万籁俱寂的黎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漫长而真实的噩梦。
只有西城墙上那个巨大的、堆满碎石的缺口,和缺口下被血浸透的泥土,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噩梦曾经有多么真实。
而更深的噩梦,或许,才刚刚开始。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心直口快的林锦 著。本章节 第442章 抽薪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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