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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汉城·信与剑

9398 字 · 约 23 分钟 ·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交泰殿的夜,被过多鲸油烛和角灯烘托出一种近乎窒息的明亮。空气里弥漫着仁穆大妃金氏偏爱的、混合了高丽参与名贵龙涎香的馥郁甜腻,与殿外四月夜风里裹挟的草木清气泾渭分明。羽柴赖陆从那张过于宽大、雕琢着百子千孙图的紫檀木御榻上起身,随手扯过一件黛青色的道袍披上,丝绦系得潦草。他走到槛窗前,推开一扇糊着高丽纸的菱花格,深深吸了一口室外清冽得多的空气,仿佛要将肺腑里那黏着的暖香置换出去。

金氏依旧侧卧在锦褥之上,云鬓散乱,呼吸尚未调匀,莹白如初雪的肩背在烛火下晕出柔腻的光,那身象征明廷皇后身份的明黄寝衣皱巴巴堆在腰间,露出光滑的脊背。她半阖着眼,目光胶着在赖陆的背影,眸中餍足的慵懒底下,是紧绷的、等待宣判般的审慎。

赖陆没回头,指尖在冰凉窗棂上无意识敲击。殿内侍立的朝鲜尚宫与倭人上臈,早已在他起身时便无声退至帷幔最深的阴影里,垂首屏息,形同木偶。

“陛下……”金氏的声音带着事后的微哑,试探性地漾开——自赖陆在汉城正式建制称制,她与后宫诸人已改口称“陛下”,“今夜……还回思政殿批阅奏章么?若是乏了,不如就在此安歇?臣妾让人备上参茶安神。”她终究不敢问“您是否要去别处”。

赖陆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刺眼的明黄寝衣——这颜色,是旧日朝鲜王后的专属,如今她穿着,多少有些尴尬的僭越意味。他踱回榻边坐下,伸手,用指背随意刮过她汗湿的、残留红晕的脸颊,动作里评估的意味多过温存。

“不了。还有事。”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这交泰殿,住得可还惯?从挪过来,没觉得委屈?”

金氏心尖一颤。交泰殿,虽也是王妃曾居之所,但比起中宫康宁殿,终究是偏了些。当初赖陆让她暂移此处,理由是完子在仁王山的御殿“修缮”。她搬来,不是冲着那个倭女,是因为他开了口。

“陛下说哪里话,”她垂下眼帘,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声音放得软糯,“陛下赐住的,都是福地。只是……”她顿了顿,像是无心抱怨,“只是不喜某些人做派,没的惹人心烦。”她未点名,但此刻这交泰殿,除了对那个占了康宁殿的‘贼’,还能有谁让她这般拈酸?

赖陆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短促,无温。“觉得委屈了?为康宁殿的借出去,害怕要不回来发愁?”问得直接。

金氏抬眼,眸中水光潋滟,委屈与一丝凌厉恰到好处地混合:“陛下哪里话,我们都是您的妻妾也都是一家人。”

赖陆与她静默对视片刻,那双桃花眼里辨不出喜怒。旋即,他移开目光,仿佛对这话题失了兴致。他起身,将松垮的道袍理了理,语气恢复漠然:“不要在意一两间房,改日我为你主庆运宫。你就住在那,咱们?儿进宫看你也还方便。”

这话像肯定,又像敲打。

金氏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绽开温婉顺从的笑:“臣妾,谨记。”

赖陆不再言语,径自向殿外走去。高大身影没入重重帷幔与烛光投下的暗影。殿门开合,带入一股微凉夜风,吹得烛火惶惶乱晃。

金氏脸上笑容霎时冰封,眼神冷下。她缓缓坐直,扯过寝衣掩住一身痕迹,对着空荡荡的殿门方向,用仅自己能闻的声音,一字一顿低语:“韩氏……还有那倭女……哼。”

赖陆未回思政殿,屏退随从,独自行过几条寂静宫道,来到景福宫康宁殿。此处庭中新引了活水,几株自京都移来的垂樱已过花期,绿叶在月色下郁郁沉沉,别具清寂。此处并无固定匾额,宫人内侍私下称“仁王山那位夫人的住处”,而赖陆与极少数知情者,唤其“新京殿”——那称号是因他赖陆为完子修了日本京都为应仁之乱的左京,故而有新京女主人之意。

殿内只在内室书案上亮一盏精致的倭式金莳绘行灯,光线暖黄拢成一团。完子——丰臣完子,未着礼服,只一件淡紫小袖,外罩绣了细碎樱花的羽织,也未正坐,斜斜倚在青瓷鼓凳上,一手肘支着案几边缘,另一手漫不经心捻动一串奇楠香木念珠,目光落在窗外朦胧月色里,嘴里低声念叨,是纯然的京都腔,带着慵懒埋怨:

“……也不知今夜还回不回来。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心软应你搬来这汉城宫里。规矩多,眼睛也多,闷煞人。”

“我的新京殿,”赖陆声音忽从她身后传来,沾着夜气的微凉,“是嫌这屋子太小,容不下你,还是嫌此处没有仁王山倭城看得宽、管得着?”

完子肩头微耸,捻动念珠的手指一顿。她没回头,只对着窗外月色继续道:“不是屋子的事。屋子尚可,妆点的也不错。就是金氏的品味,我不喜。端着那副‘东明国母’的架子,累人。”她这才慢慢转过脸,灯光映照下,面容与记忆里的茶茶有六七分似——那是她已故的养母,也是她血缘上的姨母。眉眼间却少了茶茶那份灼人的艳烈,多了几分通透的疏离。她看向赖陆,目光清凌凌的,无惧也无媚,“她跟你提杀韩氏的事了?”

赖陆走进来,很自然在她对面另一张鼓凳坐下,提起桌上白瓷壶,自斟了半盏已凉的麦茶,饮了一口。“她找你了?”他反问,听不出情绪。

完子唇角微撇,拿起案上一管毛笔,在指尖转了转:“你猜呢?”

赖陆看着她那双眼睛,静了片刻,摇头,像是放弃某种无谓的试探:“算了。她们是她们,你是你。”他将杯中微涩的余茶饮尽,杯底轻磕桌面一声脆响,“帮我个忙。”

“又来了。”完子叹口气,将笔搁回青玉笔山,语气是“果然如此”的认命,“半夜寻来,准没好事。说罢,我的陛下,这次是要我抄录军情,还是翻译那些佶屈聱牙的南蛮文书?”她托着腮,灯火在白皙侧脸跳跃,“我的拉丁文好歹是瓦利尼亚诺神父亲授,虽荒疏多年,总比你那半吊子强些。”

赖陆不理会她的调侃,身体微微前倾,行灯的光将他俊美侧脸勾勒得一半明一半暗。“帮我给弗朗西斯科·戈麦斯·德·桑多瓦·伊·罗哈斯写封信。”

完子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住。她当然知晓这名字的分量——莱尔玛公爵,西班牙实际的主宰,与赖陆维持了近二十年微妙联系的“老朋友”。

“给他写信?”完子挑眉,眼中慵懒尽褪,锐光一闪,“是要对西班牙王国想‘燕京伪朝’提供贷款提出抗议,并敦促其履行那纸空文的‘盟约’?还是说……”她声音压低,带着探究,“你要下战书?”

赖陆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深了些。“还是你懂我。”他声音很轻,这声叹息里听不出倦意,倒像开场白,“不过,此番既非抗议,亦非战书。”他从怀中取出那卷质地特殊的羊皮纸,黎塞留的来信,轻轻推至完子面前案上。“今日,收了这么一封信。法兰西王国那位穿红袍的枢机,阿尔芒·让·德·黎塞留,写与我的。”

完子目光立刻被羊皮纸吸引。她没立刻去碰,只细细端详其上优雅繁复的花体字与火漆印记,神色肃然。“黎塞留……”她低声重复,显然明白这名字在欧洲棋盘上的重量,“他信里说了什么?总不至是来与陛下叙旧谈交情。”

“说了三件事。”赖陆语气平直,如在说旁人之事,“第一,逃到爱丁堡的詹姆斯一世国王,同他的议会,已决意凑钱,向占了伦敦的西班牙人,赎买他们的都城了。”

完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作冰冷的了然。赎买都城……想必是个对英格兰国王能敲骨吸髓的天文数字。

“第二,”赖陆继续,指尖无意识轻敲光滑桌面,“黎塞留似已晓得,咱们亲爱的西班牙盟友,腓力三世陛下,还未从英格兰人手里拿到一个铜板赔款,便已规划好了今年自伦敦经果然和伯特卡尔(bhetkal)运往澳门的银船航路与时辰。且,知晓得甚为具体。”

完子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具体的运银船航路与时辰……此乃西班牙王室最高机密之一。黎塞留如何得知?是西班牙内部出了纰漏,还是法兰西的蛛网已可怖至此?无论如何,这消息本身,便是件足以搅动欧陆与远东棋局的凶器。

“第三,”赖陆抬眼,看向完子。那双桃花眼静无波澜,却让完子感到无形压力,“我已吩咐来岛通总,带着几艘关船,去那‘预定航路’左近转转了。扮作商船,或海盗,认认路,瞧瞧景。”

完子久久不语。行灯静静燃着,将她低垂侧影投在身后屏风。纤细手指再度捻动奇楠念珠,极缓,每一下拨动似都在权衡。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点淡薄讥诮,“你我猜午后在思政殿,肯定对那韩氏说‘朕要杀人了’,或者‘朕要给某些人一点颜色看看’之类的话,以后这类话还是少说,直接说抢银子不好吗?”

赖陆不置可否,只静望她。

“这不像你。”完子摇头,目光如针,“你不是那等甘为人刀者。黎塞留将此讯予你,无非想借你手劫了西班牙银船,既削西班牙财力,又将你彻底推到马德里对面,他法兰西坐收渔利。你会这般听话?”

“莱尔玛公爵,”赖陆忽转话题,语气轻松如话旧友,“同我,也算近二十年的交情了。自我一统东瀛六十六州,他便通过亚历山德罗·瓦利尼亚诺神父的耶稣会渠道,与我书信往来。他替我牵线,自葡萄牙人、后来的西班牙人手中购过铁炮、大筒、硝石,乃至造船匠人。我也助他,及他背后家族,在长崎、平户贸易里,行过不少方便。虽各有算计,总归存着些香火情面。”

他略顿,嘴角勾起无温弧度:“你说,凭这点香火情,我岂会真去抢他国王的银子?那多不体面。”

完子听出他话里讥诮,蹙眉:“那你意欲何为?派船去航路左近,不是预备动手?”

“不。”赖陆断然否定,身体后靠,目光越过往子,投向窗外沉沉夜色,似要穿透千山万水,见着那片波涛诡谲的南方海,“我不是去抢钱。是去……给他提个醒。”

“提醒?”完子不解。

“提醒他,提醒马德里,”赖陆声线低沉清晰,每字如冰珠落玉盘,“提醒咱们尊贵的西班牙盟友,他们比利牛斯山对面的老冤家,法兰西人,已开始将爪子伸向其最肥美的远东利市了。而法兰西人选中的那把刀……”

他转回视线,看向完子,眼中燃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名为野心的焰。

“……便是我。”

“而且,”他补充,语气平淡,却蕴着无比自负,“我这把刀利是不利,黎塞留枢机主教,已替我‘品鉴’过了,不是么?他在信里,可是将我抬举得颇高。”

完子彻底了然。劫掠是下乘,是蛮干。赖陆要的,从来不是那几船白银(至少此刻不是),他要的是威慑,是筹码,是利用这份“威胁”与“被选中”的身份,自西班牙处榨取比白银更紧要之物——或是对明贷款的彻底搅乱,或是贸易特权,或是西班牙在远东的默许乃至退让。他将黎塞留的信当做“凭证”,将自己的武力展示当做“开价”的本钱。这是一场赤裸的、却披着“盟友关切”外衣的敲骨吸髓。

“你这人……”完子不知该气该笑,终化一声长叹,摇头,“真是坏到了根骨里。所以,你让我给莱尔玛公爵写信,便是要将黎塞留此信内容,‘好意’透给他?叫他知晓,法兰西在算计他们,而你这‘祸首’已然知情,且有力将这算计化作现实?”

“大意如此。”赖陆颔首,“话不必多,意思到即可。信之原件,可抄录一份附上。让他晓得,法兰西的手探得多长,我羽柴赖陆,在他们眼中又是何等样人。”

完子默然片刻,提笔蘸墨,铺开一张特制暗纹奉书纸。“说罢,如何写。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你自己来,要我落何实在言语?”

赖陆略一思忖,缓声道:“只告诉他:黎塞留之信我已收到,远东航路之险,请其自酌。吾之船在彼处,是为防‘海寇’,抑或另有所为,端看马德里与……他莱尔玛公爵之心意。”

完子笔走龙蛇,流畅拉丁文花体字自笔尖流淌。写毕,自观一遍,抬首问:“只此一句要害?不点明法兰西之谋?不暗示你舰队仅是‘偶经’?”

“只此一句。”赖陆语气笃定,“能短则短。言多反显我心虚,或急于撇清。越短,越含糊,越由得他去猜,去琢磨,去惧怕。惧意,才是上佳的议价之本。”

完子不再多言,依正式外交文书格式,添上问候客套,将那核心意思巧妙嵌于其间,而后钤上赖陆私印,以火漆封缄。事毕,将封妥之信推至赖陆面前。

“你的舰队,”她忽想起什么,问道,“不封锁鸭绿江了?尽数调往南边?”

“鸭绿江?”赖陆拈起那封尚带火漆余温的信,在掌中掂了掂,似在掂量其可掀起的风浪之重,“我的好姨夫,鸟取城主来岛通总,已在赴鸭绿江途中。有他在,有森吉胤、郑芝龙在,足矣。努尔哈赤……眼下缺的并非大军压境,是一柄从他背后递去的、他亲子所握之刀。”

他起身,将信纳入怀中,看着完子灯下格外静谧的侧脸,忽俯身,在她光洁额上轻轻一印。

“歇着罢。鹤丸近日课业有进益,你这做母亲的,也当多去看看。”语罢,不等完子应声,已转身,如来时般悄无声息,融入殿外浓夜。

完子独坐行灯下,良久未动。额上那点温热触感早已消散,心底某种复杂情绪却盘桓不去。她望向窗外墨黑夜空,仿佛能见南方万里海疆之上,即将因方才那封信而掀起的狂澜。她不怕赖陆的冷酷算计,甚或某种程度上,她理解并默许此种必要之恶。她只是偶会思及,这般一路精于筹谋、踏过无数人心尸骨行去,最终所见,会否真是他欲见之景。

殿内烛火“噼啪”轻爆,将她纤细孤影,拉得老长。

数月后,马尼拉湾,清晨。

来自太平洋的风裹挟着热带海域特有的咸腥与隐约的、来自内陆丛林边缘腐烂植物的甜腻气息,吹拂过圣安东尼奥堡高耸的石砌城墙。阿尔瓦罗·德·法哈多·苏尼加总督站在面向海湾的了望台边缘,身上那件因潮湿而略显沉重的深蓝色总督礼服一丝不苟,手中单筒黄铜望远镜的镜片,却映出了一片让他胃部微微抽搐的景象。

碧蓝如洗的马尼拉湾入口,原本该只有零星本地渔船和一两艘等待入港检验的澳门葡萄牙商船的水域,此刻却被一片移动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所占据。

船。很多船。不是西班牙大帆船那种高耸如城堡、线条圆钝笨重的模样。这些船只船体更修长,舷侧更低,但线条流畅而危险,巨大的软帆吃满了从东方吹来的晨风,鼓胀如即将爆裂的果实。其中最为醒目的是五艘拥有明显舷侧炮列甲板、船首楼与船尾楼层次分明的盖伦战舰,体型虽略小于往返美洲的“马尼拉大帆船”,但其船体保养之精良、帆索操控之娴熟,以及那黑洞洞的、数量明显超出一艘武装商船应有之数的炮门,无不昭示着它们纯粹而专业的军事用途。在这些盖伦船周围,是更多灵活的中小型战船,有些是典型的日本安宅船样式,有些则糅合了中式福船与西式设计,船首绘着狰狞的鬼面或巨大的“五七桐”纹章。

它们没有径直闯入海湾,也没有摆出攻击阵型,而是以一种近乎悠闲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姿态,在湾口外两里格(约合11公里)的最佳火炮射程边缘游弋。队形松散,却隐隐相互呼应,像一群在猎物巢穴门口逡巡、评估着守卫虚弱点的狼。

“圣母玛利亚……”站在总督身旁的卫队长,佩德罗·德·阿吉雷上尉,放下自己的望远镜,声音干涩,“至少……十五艘,不,可能超过二十艘真正的战舰。上帝,那些盖伦船侧舷有多少炮?二十四门?三十门?他们从哪里弄来这么多欧式战舰,还保养得这么好?”

阿尔瓦罗总督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舰队中央那艘最大的、悬挂着异常显眼的金色“五七桐”旗帜的盖伦船。望远镜的视野里,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飞扬,旗帜下,船舷边,似乎有一些人影正同样朝着圣安东尼奥堡的方向观望。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那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些许评估意味的凝视感,却穿透了望远镜的镜片,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东明……羽柴赖陆……”总督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数月前,自汉城经由秘密渠道送达莱尔玛公爵,同时“提醒”转至马尼拉的那封枢机主教拓印拓印件和羽柴赖陆本人语焉不详、却令人极度不安的信件内容,此刻与眼前这支庞大的舰队完美重合。信中提到“黎塞留之信”、“远东航路之险”,以及那句该死的“吾之船在彼处,是为防‘海寇’,抑或另有所为,端看马德里与……他莱尔玛公爵之心意。”

心意?什么心意?是要求西班牙放弃对明贷款的心意?还是索要更多贸易特权的心意?或者干脆是……要求分享美洲白银航线利益的心意?

“总督阁下!”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从楼梯跑上来,右手抚胸行礼,“港口了望哨和巡逻的‘圣菲利佩’号快艇同时确认,对方舰队打出旗语……是……是通用旗语,意思大概是……‘奉旨巡弋,清剿海寇,请友邦勿惊’。”

“清剿海寇?”阿吉雷上尉嗤笑一声,脸色却更白,“在马尼拉湾口清剿海寇?这里最大的‘海寇’就是他们自己!阁下,我们该怎么办?下令港口炮台戒备?让‘圣特立尼达’号和‘康塞普西翁’号起锚出港对峙?”他指的是停泊在港内、隶属于菲律宾都督区的两艘主力盖伦战舰,此刻在对方舰队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阿尔瓦罗总督深吸一口气,咸湿的海风涌入肺部,却无法缓解胸腔的窒闷。他想起莱尔玛公爵密信中的告诫:“……羽柴氏乃远东之雄主,其志非小,其力日增。黎塞留之染指,已令局面诡谲。马尼拉方面宜谨慎应对,勿轻易启衅,亦不可示弱。一切以保全美洲航线、稳住此獠为要,具体尺度,汝可临机决断……” 临机决断?说得轻松!公爵远在马德里,如何能体会此刻被二十艘敌舰堵在家门口的屈辱与压力?

“不,”总督终于开口,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沙哑,“暂勿令战舰出港。港口炮台提高戒备,炮手就位,但炮口勿直指对方舰队。升起信号旗,询问对方来意,并要求其表明身份、指定代表,进行沟通。”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用……友好一点的措辞。”

命令被迅速传达。圣安东尼奥堡和港区各炮台上,身穿红色军服的西班牙士兵们奔跑就位,沉重的青铜火炮被推入炮位,火药和实心弹被搬运到位,但炮口并未扬起瞄准。一组复杂的信号旗在城堡主桅上升起。

湾外的东明舰队似乎停顿了片刻,仿佛在解读旗语。然后,那艘悬挂金色“五七桐”旗的盖伦船上升起了回应旗。同时,一艘中型桨帆并用的关船脱离了本队,船首那狰狞的鬼面似乎正对着马尼拉狞笑,朝着港口方向缓缓驶来。关船船头,一面绘着“森”字家纹的旗帜在风中舒展。

“他们派船过来了。”阿吉雷上尉低声道,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让‘圣胡安’号哨艇出去,引航,但保持距离。不准他们的大船进港。”阿尔瓦罗总督下令,目光死死盯住那艘不断接近的关船。关船的船速控制得很好,不疾不徐,显示出高超的操船技巧。在距离港口防波堤还有一段距离时,它停了下来,放下一条小艇。几名穿着鲜明阵羽织或具足的武士,以及一位穿着文士服装、看似通译的人,登上了小艇,向着码头划来。

码头区已经戒严,一队火枪兵紧张地排列着。阿尔瓦罗总督在阿吉雷上尉和几名军官的护卫下,走下城堡,来到码头。他必须亲自面对,这是总督的职责,也关乎西班牙在王城(Intramuros)乃至整个远东的颜面。

小艇靠岸。率先登岸的是一位三十余岁、面容精悍、目光如鹰的武士,他穿着赤褐色的胴丸,外罩印有“三阶鳞”纹的羽织,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刀,行动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利落与杀气。紧随其后的是那位文士打扮的通译,以及另外两名手按刀柄、神色冷峻的护卫武士。

“来者何人?报上身份及来意!”阿吉雷上尉上前一步,用西班牙语喝道,手始终未离剑柄。

那名精悍武士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火枪兵和总督一行人,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甚至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嘲讽的平静。他开口,是一串流利但带着明显异国口音的日语。旁边的文士立刻上前,用略显生硬但足够清晰的西班牙语翻译:

“在下森吉胤,奉东明皇帝陛下之命,统率特遣舰队,巡弋东海至南洋商路,清剿不法,护佑航道安宁。今日抵达马尼拉,一则补充淡水食粮,二则为免误会,特来知会贵总督:我军在此海域,将严厉打击一切海盗行径,尤其是近来活动猖獗、疑似受欧陆某国暗中资助之匪帮。为免误伤,请贵国船只近期航行务必谨慎,最好能提供航行计划,以便我军甄别保护。”

“受欧陆某国暗中资助之匪帮?”阿尔瓦罗总督捕捉到这个词组,心头一凛,黎塞留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他强自镇定,用威严的语气回应:“我是菲律宾都督区总督,阿尔瓦罗·德·法哈多·苏尼加。感谢贵国皇帝陛下对航道安全的关切。但马尼拉湾乃西班牙王国领土,周边海域之治安,自有我国舰队负责。贵国舰队未经通报,擅携如此多武装舰船逼近我王城,已构成严重威胁。我要求贵舰队立即表明真实意图,并退至安全距离之外!”

森吉胤听完翻译,脸上那丝讥诮的意味更明显了。他又说了几句,通译译道:“总督阁下误会了。我军此来,绝非威胁,实为示警与互助。近获确凿线报,”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刮过总督的脸,“法兰西王国为重创其宿敌,已重金收买、武装了多股海盗,如活跃于闽浙的许心素、李魁奇等巨寇,其目标正是贵国自美洲驶来之运银船队。其计划详尽,甚至知晓某些……具体航程日期。”

如同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阿尔瓦罗总督和阿吉雷上尉等人脸色剧变。运银船队的航程是最高机密!法兰西……黎塞留!果然是他!而东明人,他们不仅知道了,还拿到了“确凿线报”!

森吉胤仿佛很满意对方的表情,继续不紧不慢地道,通译的声音在寂静的码头显得格外清晰:“我国陛下念及与莱尔玛公爵之私谊,及两国素有之贸易往来,不忍见友邦蒙受巨额损失,故特遣我等前来。我军在此,一为震慑屑小,二则……”他目光扫过港湾内那两艘孤零零的西班牙盖伦战舰,语气平淡却充满压迫感,“若贵国运银船队需要,我军可提供‘护航’,直至其安全抵达马尼拉或澳门。当然,若贵国自信足以应对法兰西支持下之海盗,我军自当避嫌,绝不干涉。只是……”

他再次停顿,这次停顿长得让人心焦。

“只是什么?”阿尔瓦罗总督忍不住追问,声音已有些发紧。

森吉胤缓缓吐出最后几句话,通译的声音也变得冰冷:“只是,若因贵国拒绝我方好意,而致银船有失,或生其他不忍言之变故……届时,勿谓我等未曾提醒,亦勿疑心乃我军所为。毕竟,海疆茫茫,匪踪难测。孰是孰非,恐难辨清。”

威胁。赤裸裸的、裹着“好意”糖衣的致命威胁。

阿尔瓦罗总督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完全听懂了。东明人的意思是:我们知道你的银船什么时候来,我们知道法国人要搞你。我们现在就在这里,可以“保护”你,但如果你不领情,你的船出了事,那就是法国海盗干的,或者……也可以变成我们干的,反正大海之上,死无对证。而且,我们还会说“早就提醒过你了”。

答应,意味着让东明的舰队近距离“护送”西班牙的命脉——运银船,所有航行秘密暴露无遗,西班牙在远东的威信扫地。不答应,银船队将暴露在“法国支持的海盗”和眼前这支虎视眈眈的东明舰队的双重威胁之下,风险无限放大。

这是阳谋。是无解的讹诈。

看着总督铁青的脸和闪烁不定的眼神,森吉胤知道火候已到。他微微躬身,礼节无可挑剔,语气却无半分暖意:“言尽于此。我军将在湾外驻泊三日,补充给养。三日之内,静候总督阁下回复。是接受我方‘护航’之美意,还是……自有主张,皆由阁下决断。告辞。”

说罢,不再给总督任何讨价还价或询问细节的机会,森吉胤转身,带着通译和护卫,干脆利落地登上小艇,向着湾外那艘鬼面关船划去。小艇破开蔚蓝的海水,留下一条逐渐消散的尾迹,像一道刻在西班牙人尊严上的伤口。

阿尔瓦罗总督站在原地,望着小艇远去,望着湾外那片沉默而庞大的舰队阴影,仿佛看到黎塞留那身着红袍的冰冷身影,与羽柴赖陆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正隔着万里重洋,同时凝视着马尼拉,凝视着美洲航线这条流淌着白银的血管。而他,被夹在中间,手中可打的牌,少得可怜。

海风依旧吹拂,带着热带阳光的灼热,阿尔瓦罗总督却感到刺骨的寒冷。他必须立刻给莱尔玛公爵写信,必须做出决断。而无论哪种选择,似乎都指向一个更加黯淡、受制于人的未来。

湾外,东明舰队开始有条不紊地移动,部分船只下锚,部分继续在射程边缘巡弋,如同一位耐心十足的猎手。那面金色的“五七桐”旗,在菲律宾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嘲笑着城堡上飘扬的西班牙王旗。

海上对峙的第一回合,无声结束。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与博弈的张力,却比任何炮击都更加浓烈,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而这场风暴的风眼,远在汉城的宫殿里,那位刚刚以一封短信、一支舰队,就同时将法兰西的阴谋、西班牙的焦虑、以及大明残喘的希望,都攥入掌中的皇帝,才刚刚落下他全球棋局上的,又一枚棋子。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心直口快的林锦 著。本章节 第460章 汉城·信与剑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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