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鸟雀

郊迎的场面恢弘。

明德门外五十里，早早搭建帷殿，陈列仪仗，文武百官，群贤毕至。

本来皇帝派出公侯，规格已是不算低，他此次却是亲至。

禁军严阵以待。

杨菁一行刀笔吏像影子一样立在各个角落，悄无声息。

寒风瑟瑟，黄沙漫天。

远处灵柩被一群黑骑围拢在中央，徐徐前行，杨菁打量了一眼，以她的眼力，也看不清领头将军的容貌，但是身量魁梧，气势更足。

礼部老尚书别看年过七旬，却是身量笔直，腰板子极硬，一篇祭文朗朗而读，不光是洪亮，感情也充沛。

还未读完，灵柩队伍里已经是哭声一片连一片。

杨菁也不禁想起宁安公主其人，相貌看着就是个柔柔弱弱的美人，是真美，弱柳扶风的模样。

偏就是这样一个从哪个角度看，都该被束之高阁，仔细呵护的美人，被选中远嫁草原，没哭没闹，受尽折磨也不曾崩溃，愣是凭一己之力，在烂泥里挣扎了出来。

她不能算是前周皇室，但到底认了她为义妹。

从小被遴选入宫，宫里长大的。

说来也是奇怪，这周皇室的那些子子孙孙，不是特别优秀出彩，就是特别拉胯。

或许是皇室风水不太对劲？还是皇宫的构造不正常，藏的风，纳的气都古怪？

他们家那群龙子凤孙，危急时刻舍身救民者有，祸乱天下，搞得民不聊生者也多，道德洁癖高得离谱的成群结队，随性肆意，八面玲珑的同样是数之不尽，闹得让人无从评价。

反正别管好的坏的，似乎聪明的占了多数，没多少呆子。

杨菁也取了一杯酒水，认认真真地敬了宁安公主一杯。

只凭她在中原大地最危险的时候，化身屏障，保护了她故土上千千万万黎民，杨菁就心甘情愿地拜她。

一杯酒落地，杨菁忽然抬眸，微微扬眉，陡然色变，猛地起身，也顾不上别人的惊愕，冲着旁边的同僚做了几个手势，顺便往半空中一指。

刹那，周围刀笔吏，青衣使都紧张起来。

杨菁还没来得及和周成他们解释，却见满天的鸟雀忽然乌泱泱地乱飞，你追我撞，乱糟糟一片，噼里啪啦地往地上掉。

文武百官的队伍里登时乱起来，杨菁看到他们黄使，还有几个能叫得出名号的刀笔吏反应特别快，一点都耽误，瞬间就冲了过去。

一拨向前，一拨朝后，涌入官员队伍，也不知说了几句什么，情势立时缓和。

没多久，官员们虽然神色仍是惶恐，好在队伍没乱，没造成冲撞。

一众黑骑也还算能控制得了场面。

所有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就好像眼前坠落的鸟雀只是寻常。

杨菁这才松了口气，灵柩那边似乎有人在哭，还有个年纪不小的妇人嚎啕了一嗓子：“啊，不，不，我不要，别找我，她才是——”

一个女官一巴掌过去，这妇人声音戛然而止。

女官似是颇有些威望，三言两语，劝得一干男女老少都收敛起来。

杨菁看了看，便不曾过去。

仪式终于结束。

禁军护送灵柩从明德门入，直奔慈恩寺，在慈恩寺停灵。

杨菁和周成接下来的任务就在慈恩寺，便跟着礼部一行人一起过来。

周成一边走一边回头，脑子里不停地回想刚才那些鸟雀跌落的画面，不禁感觉背脊发凉。

“菁娘——”

“风不算烈风，没暴雨，没强气流，没冰雹——刚才我专门去检查过，没有透明的鱼线之类的障碍物，那就是忽然都生了病，中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毒。”

“不过，就算是毒，也是查不出来的那种。”

杨菁没去，但她看见其他刀笔吏有带着人过去检查，还取走了样本。

至少目前没有结果。

否则以这帮人的‘大嘴巴’，外人得不到消息，自己人里一准传得沸沸扬扬。

“再就是嘛，这一片磁场忽然有点什么问题，干扰到它们，这些小东西迷路了。”

周成：“……迷路？”

杨菁轻笑：“反正没鬼。”

而且人在慈恩寺，什么都不必说。

杨菁他们和礼部的人，一起去和护丧使团的人交接了人员名册。

那些莫勒特族的，大部分都要返回草原，可有两个异族混血，一男一女，是兄妹俩，都是汉名。

哥哥叫赵武，妹妹叫赵文，言行举止，谈吐礼仪，都与汉人毫无区别，乃是宁安公主的左膀右臂。

当年公主上战场，他们也是追随左右。

陈泽看过相关的调查文书，便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允许他们留下为宁安公主守墓。

其他侍从，宫里出去的那些，年纪都老大了，年纪小的，也三十多岁，再回宫重新分派，也去不到什么好地方。

一部分家里还有亲人，便选择归乡。

其他那些个孤苦伶仃的，都送到恩济院荣养。

宁安公主还收容了不少被人掳去草原的平民百姓，还有汉人百姓生下的子女，陈泽下令分拨田地安顿他们，都给办户籍，从此以后，他们就是大齐的百姓。

事情多得很，杨菁几个刀笔吏，还有礼部的差役们忙得眼珠子都发直。

“哎呀，怎么还有这么一大堆莫勒特文字的书信，文书，这得让鸿胪寺来人干活。”

除了安顿宁安公主的人，谛听也要整理公主的遗物，还有她收集到的，藏在遗物中的各种资料。

周成看各种字看得头都大了，眼圈一团团的重影。

杨菁想了想，叫了差役耳语几句，差役应声出门，很快，外面就来了个女官。

女官进了门，四下看了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令书孔媛，见过诸位大人。”

“孔大人不必多礼，坐吧，听说你随身侍奉公主，掌管公主的文书，印信，既是如此，还望孔大人帮我们一起整理公主的这些遗赠。”

“是。”

孔媛一来，各种文书顿时理得明明白白。

她都不用看，就知道哪本文书是什么时间接收的，又是说的什么事情。

公主身边的大事小情，便没有她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