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他回来了

付三儿的眼神变化很快，只是一闪，就像油灯里爆了个灯花，来得快去得也快，灭了就没了。

伙计付三儿今年三十来岁，身子瘦瘦的，看着老实巴交。他在和玉烧鸡铺干了整整十年，每天劈柴、烧火、端盘子，话不多，手脚勤快，梁本善对他满意得很。

十年前，他是逃难来的，饿得只剩一口气，趴在铺子门口讨吃的。那天正下着雨，他浑身湿透，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像条快死的野狗。

梁本善心善，看他可怜，舀了碗剩饭，夹了半只卖剩下的烧鸡，端给他吃。他趴在地上，狼吞虎咽，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吃完后，他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说自己有一膀子力气，愿意留下来干活报答。

梁本善本想说不用，可看他那倔强的眼神，想着多个帮手也好，就点了头。

这一留，就是十年。

这十年，他劈的柴堆起来能烧几辈子。他烧的火，火候恰到好处，炉膛里的炭火总是红彤彤的，从没灭过。他收拾桌子，动作麻利，从没摔碎过一个碗。他话不多，客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从不跟人起争执。

梁本善常常想，这付三儿，真是个老实人。这年头，这样老实勤快的人不多了。

可老实人付三儿，此刻站在柜台边，垂着眼，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梁本善进了后厨，付三儿跟进去，忽然捂着肚子，眉头皱成一团，一脸痛苦：“梁叔，我……我肚子疼，想去趟茅厕。”

他的声音发颤，额头上还沁出几滴汗珠，看着就像真的闹肚子。

梁本善正翻着炉膛里的鸡，头也没回：“去吧去吧，快回来，一会儿还得收拾。”

付三儿弯着腰，小跑着出了后门。

茅厕在后院角落里，地方不大，臭气熏天。付三儿进去，把门关上，脸上的痛苦表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换了一张脸。

他蹲下身，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摸出一张黄纸。

那纸巴掌大小，边缘烧得焦黄，上头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看着像符咒，又像某种古老的图腾。他把纸摊在掌心，咬破食指，用血在那纹路上飞快地描了一遍。

血渗进纸里，那些纹路开始发光。

不是亮光，是一种暗沉沉的、像腐烂的木头里透出的磷光。那光很弱，但在昏暗的茅厕里格外显眼，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付三儿嘴唇翕动，无声地念了几句。那声音极轻，像风穿过枯叶，像蛇爬过沙地。

那纸忽然燃烧起来，没有火苗，只是一点点化成灰烬。灰烬没有落下，而是飘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凝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那图案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眼皮上刻着细密的纹路，眼睛下面，是一个扭曲的图腾，像某种古老的猛兽，张着血盆大口。那图腾和绝神谷修士身上的纹饰一模一样。

灰烬凝成的图案只存在了一瞬，就消散在夜色里，像从来没出现过。

付三儿盯着那图案消失的地方，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表情，绝不是老实人该有的表情。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眼睛里藏着刀，嘴角挂着冷笑。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又捂着肚子，弯着腰，慢慢走回铺子。

后厨里，梁本善正忙着翻炉膛里的鸡，油香四溢，滋滋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回来了？”他头也不回，“正好，去把那堆柴劈了，明儿个要用。”

付三儿应了一声，拿起斧头，走到院子里。

斧头落下，咔嚓一声，木柴应声而裂。

他一下一下劈着，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弓着腰，抡圆了胳膊，每一斧都落在柴心最正的位置。

只是眼神，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眼神了。

那眼睛里，映着火光，映着柴堆，映着这他待了十年的小院。

但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一天后，流沙镇。

飞舟从天边出现的时候，镇子里已经有人看见了。

“来了来了！那飞舟又回来了！”

“是那个少年仙师！法坛上那个！”

“快去告诉罗将军！”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镇子中心那个残破的广场上就挤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拄着拐杖的，抱着娃娃的，互相搀扶的，一个个踮着脚，伸长脖子，朝天上望。

那艘飞舟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青光。

墨羽翎站在飞舟前端，低头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两天。

两天前，他在这里说，流沙镇的困难，墨某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两天后，他便回来了。

飞舟缓缓降落，落在广场中央。舱门打开，墨羽翎第一个走出来。邱露儿和黑子跟在他身后。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有期待，有怀疑，有感激，也有忐忑。

墨羽翎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走到广场中央，停下脚步，抬起左手。

阳光下，那枚青色的戒指闪着淡淡的光。那光很柔和，却让人移不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心神一动。

一道青光从戒指上亮起，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到最后，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

“轰！”

五千袋粮食，凭空出现！

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广场上，堆得像一座小山！那山太高了，高得让人仰起头才能看到顶！那山太大了，大得占据了半个广场！

油亮的麻袋在阳光下泛着光，每一袋都鼓鼓囊囊，散发着粮食特有的清香——麦香，米香，那是活命的香。

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瞪着眼睛，一动不动。

有人腿一软，跪了下去。

有人捂住嘴，眼泪哗哗地流。

有人使劲揉眼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罗峰站在人群最前面，浑身颤抖。

他今年五十多岁了，妖兽攻城时他带着弟兄们死守西墙，被雾隐针虻的毒针刺中了左臂，最后只能断臂求生。他咬着牙，单手持刀继续战斗，直到法云宗的援军到来。

他从没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眼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滴在空荡荡的左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