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我叫卢渊

我叫卢渊。

卢渊这个名字，是我师尊给我取的。

我天生就是个瞎子。我不知道天空是什么颜色，不知道云是什么形状，不知道太阳和月亮有什么区别。我甚至不知道父亲母亲长什么样，他们的脸，在我脑子里永远是一片空白，像一张没有被画过的纸。

我家住在龙川国边城的一座小村落。说是村落，其实不过是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彼此隔着几百步远。村子很穷，穷到过年都吃不上几口肉。我家更穷，父亲母亲都是普通的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青晶币。

五岁那年夏天，村子里进了妖兽。

那天夜里很热，热得人睡不着觉。我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有一声没一声的，像在打瞌睡。父亲和母亲在隔壁屋里说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偶尔听到母亲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突然，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起来了。那些声音从村口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还有我从未听过的、不属于人的声音。

妖兽的吼叫。

太恐怖了。低沉、浑厚、带着说不出的凶残，像铁锤砸在人心上，一下又一下。我蜷缩在炕角，用被子蒙住头，可那声音还是钻进我的耳朵里，像虫子一样，怎么也赶不走。

父亲冲出去了。

我听到他拿起门后的锄头，对母亲说了一句“看好孩子”，然后脚步声就远去了。我听到母亲的呼吸声，很重，很急，像拉风箱一样。

外面越来越乱。惨叫声、怒吼声、妖兽的吼叫声混在一起，如同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从一群人的惨叫声中，分辨出了父亲的声音。那声音里有痛苦，有恐惧，还有绝望。

那一刻，我知道，父亲死了。

母亲没有哭，她甚至没有停顿。我听到她从木桩上拔下柴刀的声音，她从我身边走过，只对我说了一声“快跑”，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像一条河流，从我身边流过，流向远方，再也回不来了。

我非常害怕。害怕到尿湿了裤子。我想喊母亲，可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想逃，可我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止不住地颤抖。

我努力爬到门外，爬到院坝的角落里，却再也爬不动了，只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我用手捂住耳朵，那些恐怖的声音才能稍微小一些。

我听到母亲的那一声惨叫，我知道，母亲也死了。

明明是七月的天气，却让我觉得透骨的寒冷。

突然，妖兽的叫声变了，变得凄厉，变得畏惧，变成了惨嚎，变成了喘息，最后，没有了声音。

四周安静了。

安静得又能听见风的声音，树的声音，溪水的声音。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它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面前。

“不要怕，我已经把那头妖兽杀死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很好听，像母亲的声音。

妖兽已经死了吗？是她杀死了它，原来她是一个英雄。

她摸了摸我的头。那只手很温暖，像冬天里的火炉。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卢二狗。”我说。

这个名字是父亲给我取的。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把我抱了起来。

她的怀抱很温暖，我把头埋在她的肩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草木的清香，忽然觉得不那么害怕了。

“可怜的孩子，不如……你跟我去法云宗修行，怎么样？”她问。

“什么是……修行？”我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哼。

“修行，能让你变得强大，强大到能轻易杀死刚才那只妖兽。”

我明白了，我应该去修行！于是，我点了点头。

不知怎么的，我在她怀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之所以说陌生，是因为气味不一样了。

我们村子里的气味很复杂，有牲畜的臭味，泥土的腥味，炊烟的焦味，还有父亲母亲身上的汗味。而这里的气味很简单，很干净，草木的清香，花朵的芬芳，混合着一股说不出的、淡淡的甜味，像喝了一口山泉水，从喉咙一直沁到肺里。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她说。

我点了点头。

“卢二狗这个名字不好听，”她说，“我给你换一个名字，好不好？”

我从来没有觉得卢二狗这个名字不好听。父亲给我取的，怎么会不好听呢？可她说不好听，我突然就觉得真的不好听了。

“以后，你叫做卢渊。”她说。

卢渊。

渊者，深水也。静水流深，不争不显。

她说，希望我做一个深沉内敛的人，像深潭一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嗯，这个名字挺好听。

她开始教我读书识字。因为我什么都看不见，她就用手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她用指尖在我的掌心画字，让我记住每一笔的形状，每一划的走向。她的指尖很温暖，像春天的阳光。

她很有耐心，从不苛责我。我写错了，她就重新写一遍；我记不住，她就多写几遍。我学累了，她就给我吹笛子，她吹的曲子很好听。

她越是这样耐心，我反而越不好意思。我开始发奋用功，花比任何人都多的时间用功。我不想让她失望，不想让她觉得，她捡回来的是一个废物。

她教我功法，教我修炼。她告诉我，虽然我看不见，但我的耳朵比常人灵敏，我的触觉比常人敏锐，我的直觉比常人准确。这些都是我的优势，是上天给我的补偿。

原来，我并不是一无是处。

她让我管她叫师尊。

师尊。

她让我管她丈夫叫宗主。

她说，让我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一晃，我在法云宗待了十年。

这十年，我过得很快乐。她教了我很多东西，不只是读书识字和功法修炼。她教我怎么做人，怎么面对自己的缺陷，怎么在黑暗中找到光明。她说，眼睛看不见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心也看不见。

是啊，瞎眼人未必看不见，明眼人未必看得清。这个道理我要记一辈子。

法云宗的人都很好。他们不像村里的孩子那样取笑我、欺负我。相反，他们把我当成正常人看待。我越来越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风，喜欢这里的雨，喜欢这里的虫鸣鸟语，喜欢这里的草木芬芳，喜欢这里的一切。

我总是跟她形影不离。她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虽然法云宗的人我都很喜欢，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她。就是纯粹的喜欢，没有理由，没有目的。

我的世界里，只有她。

十岁那年，她有了一个儿子。

他叫龙天宝。

上天赐予的珍宝。多好的名字。

她让我像爱护弟弟一样爱护他。我嘴里答应，可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那是嫉妒，只是我从不表露出来，因为我是卢渊。

我开始发疯地修炼。我要证明，我比她儿子强。

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从来不说什么，只是偶尔摸摸我的头，说一句“辛苦了”。

那三个字，比任何夸奖都让我满足。

又过了五年。

她死了。

死在一只九阶妖兽口中。

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严严实实，连悲伤都进不去，也出不来。

从那以后，我开始天天梦到她，开始幻想变成她。

我学她说话的语气，学她微笑的样子，穿她喜欢穿的颜色，吃她喜欢的食物。我把自己活成了她的样子，仿佛这样，她就还在。

我一直都知道，她还在。她在我心里，在我脑子里，在我骨头里，在我血液里。她是我的一部分，永远都是。

我记得她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她说过最多的就是“法云宗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因为这里有我喜欢的一切。”

所以，法云宗也是我最喜欢的地方，这里给了我应该喜欢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