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是铅灰色的。
和离开泉州时一样,厚厚的云层低垂,压着墨蓝色的海面,像一口倒扣的、生了锈的巨锅。唯一的不同,是风。风起了,不大,但带着一种粘稠的、咸腥中混着某种甜腻腐烂气息的湿意,吹在脸上,像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在抚摸。
鲁智深漂在海面上。
仰面朝天,像一块被遗弃的破木板,随着缓慢的涌浪起伏。他睁着眼,独目望着那片铅灰的天空,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空。
他还活着。
虽然离死也就差半口气。胸口像被掏空了,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破碎的内脏,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左臂彻底废了,软软垂在身侧,连痛觉都模糊了。右腿的骨头大概也裂了,泡在冰冷的海水里,传来阵阵钝痛。
但还活着。
托了海底那道“琅琊”残影的福,用最后一点金光,吊住了他这口气。
“琅琊血脉己醒,星图重聚。七星缺三,山海将倾。”
“摇光之影,乃三百年前龙王怨念所化……需以‘王气’镇之,以‘山心’养之,以‘海眼’融之,方可不灭。”
“玉衡在‘天之涯’,开阳在‘海之角’。寻之,需‘潮信’引路,‘归墟’为舟。”
“时间……不多了。”
那些话,还在脑海里回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意识最深处。
玉衡,开阳。
天之涯,海之角。
潮信引路,归墟为舟。
每一个词,都像一道谜语,一个陷阱,一段通往更深处地狱的……路标。
而他,现在连动一下手指都难,拿什么去“寻”?拿什么去“镇”?拿什么去阻止那“山海将倾”?
“呵……”
鲁智深扯了扯嘴角,想笑,但喉咙里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带出血沫。
真他娘……荒唐。
洒家一个和尚,本该在五台山吃斋念佛,在二龙山喝酒吃肉,在梁山聚义造反,在杭州听潮等死……怎么就到了这片见鬼的海上,漂着,等死,还要操心什么“星图”,什么“山海”?
就因为敲了口钟?就因为答应了兄弟?就因为……心里那点还没死透的、可笑的“念想”?
风,大了些。
带着那股甜腻的腐烂气息,更浓了。
海面的涌浪,也开始变得急促。不再是缓慢的起伏,是有了方向的、一波推着一波的、朝着某个固定方向的涌动。
是“潮”。
潮信来了。
2
最先出现的,是“光”。
不是阳光穿透云层的光,是海面本身在“发光”。一种幽绿色的、朦胧的、像无数只萤火虫聚集在水下的光,从深海处透上来,将墨蓝的海水染成一片诡异的、流动的翡翠色。
光在移动。
朝着东南方,朝着鲁智深漂流的方向,缓慢但坚定地蔓延。
所过之处,海水变得异常“清澈”。能看见水下极深处,那些游动的、发光的、奇形怪状的海洋生物。有拖着长尾、像灯笼一样发光的怪鱼;有伞盖巨大、触手绵延数丈、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水母;有通体透明、内脏清晰可见、像鬼魂一样飘荡的虾蟹。
还有……船。
沉船。
各种各样的沉船,从古老的独木舟,到庞大的福船,到奇形怪状的番舶。它们像一片巨大的、沉默的墓碑林,矗立在发光的海底,船身爬满了珊瑚和海藻,但依旧能看出曾经的轮廓。有些船是完整的,有些断成两截,有些只剩下一堆扭曲的龙骨。
而在这些沉船之间,漂浮着“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们穿着各时代的服饰,从闽越的兽皮,到汉朝的深衣,到唐朝的圆领袍,到宋朝的首裰,甚至还有缠着头巾的番商。身体是半透明的,散发着和海水同源的幽绿光芒,在沉船间缓缓游弋,像在巡逻,又像在……等待。
是“水鬼”。
和摇光塔楼外那些一样,是被困在海底、无法超生的亡魂。
但数量更多,多到一眼望不到边。像一支沉默的、无边无际的、由亡灵组成的……大军。
它们对漂过的鲁智深视若无睹,只是朝着东南方,朝着潮水涌动的方向,缓缓“游”去。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召唤,去往某个既定的……归宿。
鲁智深的独目,死死盯着那片发光的、亡魂游弋的海域,心脏在破碎的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潮信……
这就是潮信?
不是普通的海潮,是“亡灵之潮”?是海底沉睡的亡魂,被某种力量唤醒,顺着潮水,去往“天之涯”或“海之角”?
那“歌声”呢?
“小心……歌声……”
琅琊残影的警告,在耳边响起。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念头——
歌声,来了。
3
起初很轻。
像风穿过珊瑚的缝隙,像水流抚过海底的沙,若有若无,飘渺不定。
《水浒残卷:闽海》— 冒火的东方 著。本章节 第26章 潮信初音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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