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旧部归心（4）

“那就打到他肯走为止！”陆白榆唇角那抹冷笑越发明显，

“我凉州皆是百战劲旅，难道还惧他一群乌合之众不成？！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凉州如今最缺的便是粮草。能不动刀兵解决的事，何必拿弟兄们的性命去填？”

城墙之上，再次陷入一片肃然的寂静。

守城二十余日的血火煎熬，他们自认已足够了解这位夫人的胆识——善骑射，精医术，临危不惧，有勇有谋。

但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她的能耐。

她绝非侯爷的附庸，更非藏于男人羽翼下的妇人。她就这般与顾侯爷并肩立于城头，是凉州城的另一根擎天之柱。

他们之间那种无须言语的默契，令人心惊；侯爷给予她的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尊重，更非寻常夫妻可比。

韩柏等人迅速对视一眼，心中瞬间了然：方才那番定鼎凉州未来格局的方略，绝非陆白榆在替侯爷传话。是她，在为凉州指明一条生路。

韩柏沉默数息，紧攥刀柄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他后退半步，抱拳躬身，沉声道：“侯爷与夫人的用心良苦，末将明白了。赵秉义的项上人头，权且寄下。等咱们缓过这口气，再来跟他慢慢清算。”

顾长庚微微颔首，转头看向王合，“去吧，告诉赵秉义，他若肯离开，咱们一切好说；他若不走，我亲自带兵送他上路。”

王合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奔下城头。急促的马蹄声很快响起，追着天边那道即将彻底消散的烟尘而去。

顾长庚走到陆白榆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目光下移，落在她渗血的虎口上，眉头微微皱起。

陆白榆朝他摇头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两人并肩站在城头，极目望去，苍茫的西北大地在晨光中无尽延展。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泥土和硝烟的味道，也揭开了一个乱世的序幕。

许敬亭朝尚在愣神的韩柏递了个眼色，两人悄然退下城头。

几乎同时，厉铮的身影自城楼另一端大步踏来，手中如拖拽一条死狗般拖着一人。

那人浑身裹满污泥，衣袍被撕得稀烂，露出来的胳膊腿上全是青紫的鞭痕与刀伤，口中塞着污秽破布，气息微弱如游丝，瘫软的身躯仿佛一滩烂泥。

“侯爷、夫人，瞧瞧末将撞上了什么惊喜。”厉铮将人狠狠掼在地上，一把扯出破布，露出一张惨烈扭曲的脸——

颧骨塌陷，半边脸皮亮得发胀，嘴角一道撕裂的血口深可见骨，正是仅剩半口气的刘翀。

他那只独眼半睁着，浑浊的瞳孔里，剧痛、恐惧与一抹淬了毒的怨毒交织翻涌。

“刘翀？” 顾长庚眉梢微挑，声音里带着点冰冷的玩味，“稀奇，薛崇竟还留着你这祸根？”

闻言，台阶口的韩柏猛地顿住脚步，霍然回首。目光触及地上那团污秽的瞬间，双眼已然一片赤红。

“刘翀，你个狼心狗肺的畜生，老子活剐了你！”

他如同被激怒的雄狮，怒吼一声，反手拔出佩刀，几步就冲了回来，刀尖裹挟着滔天恨意，直指刘翀咽喉，握刀的手臂因极致的暴怒，控制不住地颤抖。

许敬亭眼疾手快，死死攥住韩柏的胳膊，沉声道：“老韩，冷静！这样一刀结果了他，太便宜这狗贼了！”

韩柏胸膛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刀尖在刘翀眼前寸许处疯狂抖动，恨不能立时将其捅穿，“便宜？老子恨不能嚼碎他的骨头，生吞他的血肉！”

陆白榆目光冰冷地看向地上那滩烂泥。刘翀那只独眼里，血丝密布，阴冷、不甘与未散的怨毒，在濒死的痛楚中扭曲。

“韩将军想杀他，我绝不拦着。但，不是现在。”陆白榆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寒冰的薄刃，冷得吓人，

“留他一口气，活到王爷出殡之日。让他跪在王爷灵前，当着凉州父老的面，把他与新帝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桩桩件件，亲口吐干净。让他死得明明白白，让所有人都看清这内贼与龙椅上那位的真面目！唯此，他方能赎其罪孽之万一。”

韩柏死死盯着刘翀，眼中怒火几乎喷薄而出。片刻后他用力闭了闭眼，喉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

“好，就留他三日狗命。拖下去，关进地牢最深处的水牢。给老子看紧了，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他将刀狠狠插回鞘中，字字泣血，“三日后，老子要亲手活剐了他，祭奠王爷、世子英灵。”

陆白榆抬眸看向厉铮，斩钉截铁道：“厉铮，王爷的丧仪刻不容缓。即刻布置灵堂，三日后，扶灵出殡。同时晓谕全城：下葬当日，王府门前，公审逆贼刘翀。”

她声音陡然转厉，如寒刃破空，“让这内贼，在朗朗乾坤下认罪伏诛。让王爷、世子的在天之灵看着。让凉州的每一寸黄土都看着。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末将领命。”厉铮转身欲行，又顿住脚步，迟疑道：“夫人，王妃的灵柩......该如何处置？”

陆白榆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身旁的韩柏。

“韩将军，王妃后事，我想听听你的意思。她一生夹在刘家与赵家之间，左右煎熬。最后替世子夺刀的那一扑，是她做出的最后抉择。我想将她与王爷、世子同葬天苍山。你若觉不妥，此刻便说。”

韩柏手下意识攥紧了刀柄，骨节泛白，半晌才缓缓松开，嗓音沙哑沉郁。“不瞒夫人，论私心，老子恨过她。她是刘翀的亲妹子，王爷被害......老子不信她毫不知情。”

他停顿片刻，目光掠过远方，叹息道：“可她最后扑上去夺刀......说明她心里终究是向着王爷和世子的。夫人想合葬，我不会拦着。让他们一家三口......在九泉之下团聚吧。王爷若要同她清算，那也是他们自家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