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日头

议事结束，已近申时。

日头西斜，热度稍减，但空气依然闷热。

瑶草回到哑院时，按了按眉心。

“城主，您脸色不太好，先歇歇吧。”青禾眼尖，连忙扶她到廊下的竹榻上坐下，又麻利地端来一碗温凉的薄荷甘草茶，“豆子去大厨房了，说今天有新鲜的鱼和夏蔬，晚膳应该能丰盛些。”

瑶草接过茶碗，慢慢啜饮着。

清凉微甘的茶汤入喉，确实舒爽了些。

她靠在竹榻上，闭目养神，耳边是树上不知疲倦的蝉鸣。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脚步声由远及近，是豆子拎着食盒回来了。小丫头脸上带着喜色，脚步轻快。

“城主，青禾姐！今天可有好吃的！”豆子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一边打开一边欢快地说道，“周大厨听说城主近来辛苦，特意留了条最肥的鳜鱼，做了清蒸，鲜得很！还有新摘的嫩南瓜、豇豆，清炒了，又用井水镇过的豆腐拌了小葱，撒了芝麻油！还有李司主托人送来的新麦烙的饼，软和着呢！”

食盒打开，几样简单却清爽的菜肴香气飘散出来，在这炎热的夏日傍晚，格外诱人。

清蒸鳜鱼保留了原汁原味的鲜嫩，嫩南瓜和豇豆翠绿欲滴，凉拌豆腐洁白清爽，新麦饼散发着粮食特有的醇香。

瑶草睁开眼，看着石桌上这几样充满生活气息的饭菜，心中的紧绷感稍稍缓解。

“摆饭吧。”她起身走到石桌旁坐下。

青禾和豆子连忙将饭菜一一摆好，又盛好两碗金黄的小米粥。

瑶草示意她们也坐下一起吃。

青禾和豆子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城主神色平和，便也搬了小凳，在石桌另一侧坐下。

瑶草先夹了一块鱼肉，肉质细嫩，只用了少许姜丝和盐调味，鲜美异常。

“城主，您尝尝这凉拌豆腐，豆子说用井水镇过，可爽口了。”青禾见瑶草吃得不多，轻声劝道。

瑶草依言夹了一块豆腐，入口清凉滑嫩，带着小葱的辛香和芝麻油的醇厚，确实开胃。她又拿起一块新麦饼，咬了一口，麦香浓郁，口感扎实，是实实在在的丰收滋味。

“嗯，味道很好。”瑶草点头赞许。

豆子见城主喜欢，更加开心：“周大厨还说等秋收后，要用新米给城主熬最稠的粥呢！他还悄悄跟豆子说，城主太瘦了，得多吃点。”

青禾轻轻瞪了豆子一眼，嫌她多嘴。瑶草却只是淡淡一笑：“替我谢谢周大厨。”

饭桌上暂时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音。夕阳的余晖透过槐树的枝叶，在院中洒下斑驳的光影，晚风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

吃着饭，瑶草的心思却不免又飘到正事上。她随意地问道：“青禾，这几日城中百姓对夏收后，还有最近卫所频繁调动，可有什么议论？”

青禾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回道：“百姓们得了丰收，都很欢喜，都说托了城主的福，今年能过个安稳年了。对于卫所调动，大多数人没什么不好的议论。只是……也有少数新来的流民，私下里担心会不会又要打仗，有些不安。”

瑶草点点头。

她又看向豆子：“豆子，你常去大厨房和集市，可听到什么有趣的消息？”

豆子歪着脑袋，努力回忆：“嗯……集市上卖菜的刘婶说，她娘家在饶州那边，听说饶州城里最近粮价涨了些，好像是官府在征粮备战什么的，她也说不清。还有，东街铁匠铺的小学徒前几日跟着他师傅去城外给人修农具，回来说看到西边山里好像有人在转悠，鬼鬼祟祟的，他们没敢靠近。”

“还有吗？”瑶草鼓励地看着豆子。

豆子受到鼓励，胆子大了些：“还有……对了，昨天去给王老丈送绿豆汤，听农事司的几位老农闲聊，说今年雨水好，虫害也少，不光稻子长得好，坡地上试种的豆子和杂粮看样子收成也不会差。他们还夸城主让试种的占城稻和那些新菜种呢！”

提到农事，瑶草眼中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王老丈他们辛苦了。青禾，明日记得提醒我给农事司所有出力的人员，额外赏一份夏衣料和消暑的药材。”

“是，城主。”青禾记下。

简单的晚膳，在略显轻松的氛围中结束。

青禾和豆子收拾碗筷，瑶草则回到书房。

坐在案桌上，她就着微光提笔，快速写了几条指令，准备稍后让青禾分别送给孙二、李老实和王老汉。

翌日清晨。

“城主。”孙二在门外低声唤道。

“进来。”

“何魁派人来了。”

“是何魁身边的一个亲信，名叫韩五。他带着五个人，扮作山货商人到了我们设在野猪岭外围的哨卡，要求见。”

“据暗哨观察，这韩五虽然竭力表现得镇定，但眉宇间有掩不住的焦躁，随行的几人也都警惕异常，不像是寻常谈判的架势。”

“难道何魁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这正是属下担心的。”孙二继续道，“韩五到达后不到一个时辰，我们安排在饶州水寨的暗桩紧急传讯——罗横昨夜子时左右，突然召集所有头目，连夜密议。水寨内气氛紧张，罗横甚至下令所有船只集结待命，虽然还未离港，但看那架势，不像寻常调动。”

文墨倒吸一口凉气：“何魁派人连夜赶来，罗横连夜召集人马……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联？”

李老实搓着手，一脸担忧：“该不会是何魁和罗横要联手对付咱们吧？那可就糟了！”

瑶草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桌上的小米粥，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粥滑入喉咙，让她因连夜思虑而有些发涩的头脑清醒了些。她慢慢地吃着粥，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这两者几乎同时发生，绝非巧合。

瑶草放下粥碗，又看向孙二：“野猪岭那边，除了何魁派来的韩五，可还有其他异常？我们留在山谷的人，有没有发现新的线索？”

“暂时没有。”孙二摇头，“山谷已清理完毕，我方巡逻队轮班值守。据今晨回报，谷中并无其他人活动迹象。那些军械被运走后，那里就是个普通的荒谷。”

“也就是说，何魁急急忙忙派人来，不是为了军械本身？”文墨若有所思。

“或者，不全是为了军械。”瑶草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曹慎说过，何魁手中的可能不止一批。韩五或许是因为何魁发现我们找到的这批，只是他藏匿物资的一部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城主的意思是，”孙二反应最快，“何魁担心我们找到了这批军械，就会顺藤摸瓜，找到他更重要的藏宝地？所以他急着来，不是为了要回这批东西，而是想试探我们到底知道了多少？”

“有可能。”瑶草的眼神变得深邃，“还有一种可能——罗横突然集结人马，是为了针对何魁。何魁得知消息，急着来找我们，是想拉我们下水。”

陆清晏握紧了拳头：“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是见还是不见？见的话，该摆出什么态度？”

瑶草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一块蒸饼，掰开，慢慢吃着。众人知道这是城主思考时的习惯，都不再出声，静静等待。

晨光透过窗棂，在议事堂的青砖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光影。远处传来城卫换岗的口令声，和早市渐渐热闹起来的喧哗。

这熟悉的声音，与堂内凝重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

瑶草吃完半块饼，又喝了口粥，这才缓缓开口：

“见，当然要见。人家找上门来，避而不见，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她放下碗筷，目光扫过众人：“但怎么见，什么时候见，以什么身份见，都需要仔细斟酌。”

“孙二，你去一趟野猪岭哨卡，暗中观察那个韩五，试探一下他的来意。”

孙二眼睛一亮：“属下明白！这是要反过来试探他，看他沉不沉得住气！”

瑶草点头，“如果何魁真的急不可耐，韩五多半会露出马脚。如果他足够沉稳，我们也不亏，至少能多观察他一段时间。”

“那罗横那边……”文墨问道。

“罗横那边，我们暂时按兵不动。”瑶草果断道，“他集结人马，未必敢真的动手。我们加强江防和水寨巡逻即可，不必过度反应。”

她看向文墨：“文先生，饶州那位郑典吏，何时能到？”

“按行程，最迟明日下午。”文墨答道。

“好。”瑶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等郑典吏到了，安顿好之后，你可以向他透露，近日我城巡防队在赣江支流上游发现可疑船只活动，疑似水匪，扰我边境安宁。你询问府衙对此类匪患可有剿除之策。”

文墨略一思索，抚掌笑道：“妙啊！郑典吏新来，必定想了解地方情况、展现才干。此事报上去，无论王知州是否重视，至少能在官府那里留下罗横势力侵扰地方的印象。”

“正是此意。”瑶草道，“罗横若真有异动，我们此举就是先手棋；若他虚张声势，也能给他添点堵。”

陆清晏忍不住问：“城主，那我们与何魁。。。。。。”

瑶草站起身，走到墙边地图前，手指点在代表何魁势力范围的那片山区：

“何魁手里可能不止军械，还有曹慎家人的下落，甚至……可能掌握着韩烈在西南山区的其他秘密据点。何魁现在有求于我们——无论是怕我们继续深挖，还是怕罗横报复，他都需要一个盟友。”

她转过身，目光清亮：“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利用何魁的恐惧和需求，获取他手中的情报和资源，尤其是曹慎家人的确切消息，以及韩烈遗留的其他物资线索。。。。。。”

半个时辰后。

“好了。”瑶草走回座位，“大致方略已定。陆清晏，军械处理和新兵训练不能松懈，尤其是骑兵队，要尽快形成战斗力。文墨，郑典吏来了之后，你要负责好接待和引导。李司主，新垦区的安置和秋播准备要抓紧，流民中若有可用之才，要留心提拔。”

她最后看向窗外，晨光已完全照亮了宁州城的轮廓：“都去忙吧。记住，东西两线，山匪水寇，官府流民……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我们要做的，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众人齐声应诺，各自领命而去。

议事堂内只剩下瑶草和青禾。青禾上前收拾碗筷，忍不住轻声道：“城主，您几乎没怎么吃……”

“无妨，一会儿饿了再吃。”瑶草揉了揉眉心，重新坐回桌前，摊开一份新的文书，“青禾，你去厨房，让他们准备些干粮和饮水，午时之前送到卫所，给那些在外巡防、训练的士兵加餐。天气热，再熬些解暑的绿豆汤一并送去。”

“是，城主。”青禾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城主，您也要保重身体……”

瑶草抬起头，看着青禾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我知道。你去吧。”

青禾这才端着食盒退下。

瑶草独自坐在堂中，提起笔，开始起草一份给秦川的密信。抚州那边的情况，需要更明确的指示。她要求秦川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接近张知州的核心圈子，摸清其身边哪些人可用、哪些人需防，同时继续搜集陈、赵两家的罪证。

写完密信，她用特制的药水封好，瑶草唤来一名亲卫，命其立刻通过信鸽渠道发出。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腹中确实有些饿了。正想着要不要让青禾送些点心来，门外却传来了豆子欢快的声音：

“城主！王老丈派人送东西来啦！”

瑶草起身走出议事堂，只见豆子捧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还带着泥土清香的嫩玉米、几根翠绿的黄瓜，还有一小包用荷叶包着的、红艳艳的果子。

“这是什么？”瑶草拿起一个红果子，入手微凉，形状似枣，却比枣大。

“王老丈说，这是番椒结的果！他种的那几株番椒居然结果了，虽然不多，但特意挑了几个最红的送来给城主尝尝！”豆子兴奋地说，“王老丈还说，这番椒味道辛辣，可以驱寒调味，生吃怕是受不住，让城主小心些。”

番椒？

瑶草看着手中红艳艳的果实，记忆深处关于辣椒的模糊印象浮现出来。

在这个时代，辣椒还未广泛传播，这确实是稀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