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翌日清晨

翌日清晨，宁州城在薄雾中醒来。

哑院的书房里，瑶草正与何魁对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膳，小米粥、干菜、煮鸡蛋，还有一小碟新腌的嫩黄瓜。

“何东家，山里弟兄们的安置，李司主已经安排好了。”瑶草一边剥鸡蛋一边说，“城西那片旧营房修整过了，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没问题。粮食、被褥、锅碗瓢盆都配齐了，暂时按每人每日一斤米、半斤菜的标准供应，等大家安顿下来，再安排活计。”

何魁连忙放下粥碗，抱拳道：“城主考虑周全，何某感激不尽。弟兄们都是粗人，若有不懂规矩的地方，还请城主多包涵。”

“无妨。”瑶草淡淡道，“只要遵守城规，凭力气吃饭，没人会为难他们。倒是那些伤员……刘大夫说，那个腹部中箭的，昨夜高烧，但今早退了，命算是保住了。”

何魁眼中闪过喜色：“当真？老八他……”

“性命无虞，但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瑶草将剥好的鸡蛋放进何魁碗里，“何东家自己也受了伤，这几日少操劳，多在城里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何魁看着碗里白生生的鸡蛋，心头一热。这些年在山里，虽说是个头领，但过的也是朝不保夕的日子，何曾被人这样细致地关照过？

“城主……”他声音有些哽咽，“何某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从今往后，宁州城的事就是我的事。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瑶草点点头：“有东家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眼下确实有件事，需要东家帮忙。”

“城主请讲！”

“进山接曹通判家眷。”瑶草神色认真，“何东家熟悉山路，又知道藏身之处，我想请你亲自带路。孙二会带十名侦缉队好手随行护卫，文先生也去，负责与山中弟兄沟通。接到人后，立刻返回，不要在山中停留。”

何魁一拍胸膛：“包在我身上！那藏身之处极为隐蔽，除了我身边的几个老兄弟，没人知道。明天一早就能出发！”

“好。”瑶草放下筷子，“另外，韩烈遗留物资的清单和藏匿地点图，东家什么时候可以给我？”

何魁略一迟疑，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纸：“都在这里了。这些年陆陆续续找到的，大部分是军械，也有部分金银和文书。有些地方我做了标记，但有些……没来得及核实。”

瑶草接过，展开略略一看。羊皮纸上绘着简陋的地图，标注了七八个地点，旁边用小字写着物品名称和大致数量。其中一处特别标注：“疑有密室，未敢轻入”。

“这个地方，在哪儿？”瑶草指着那处标记。

“在黑风谷往南二十里的一处山坳里。”何魁压低声音，“那里原本是韩烈的一个秘密据点，外表看是个废弃的猎屋，但我的人在里面发现了暗门。只是那暗门机关精巧，我们试了几次都没打开，怕强行破门触发陷阱，就没再动。”

瑶草眼中光芒一闪：“等接回曹家家眷，我们去看看。”

商议完毕，何魁告辞去城西安置手下。瑶草则去了卫所。

校场上，士兵们正在晨练。陆清晏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操练的队伍，面色严肃。见瑶草到来，他连忙下台。

“骑兵队昨日表现不错。”瑶草开门见山，“但暴露的问题也不少——冲锋后的重整太慢，追击时队形松散，遭遇埋伏时的应变不足。”

陆清晏脸色一红：“末将已经让他们加练了。”

瑶草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也不必太过苛责，毕竟成军不久。我今日来，是想看看那批新缴获的弩机。”

“城主这边请。”

两人来到卫所武库旁的工坊。余老汉正带着几个徒弟围着一架拆解的弩机研究，见瑶草进来，连忙起身。

“城主，您看。”余老汉指着工作台上的零件，“罗横用的这些弩，比我们之前仿制的那批要轻便，射程虽然近些，但上弦更快，适合步兵快速射击。”

瑶草拿起一个弩臂，掂了掂分量，确实比之前的轻了不少：“能仿制吗？”

“能！”余老汉信心十足，“结构并不复杂，用料也普通。老朽估算，若全力赶工，十天能造出五十架。”

“不用赶工。”瑶草放下弩臂，“我要的不是数量，是质量。二十天内，造三十架，但每架都要精工细作，确保耐用、精准。另外，再做五架加强版的，射程要超过一百八十步。”

“加强版？”余老汉眼睛一亮，“城主是说……”

“对，用我们从金人那里缴获的钢材，结合这弩机的轻便结构。”瑶草点头，“这事你来负责。”

“是！”余老汉兴奋地搓着手。对于一个老匠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挑战新技术更让人激动的了。

离开工坊，瑶草又在校场上转了一圈。士兵们训练得很卖力，尤其是那些新装备了横刀的什长，一个个挥汗如雨，反复练习劈砍动作。

“城主。”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瑶草回头，看着有些眼熟，好像是叫罗建，这个少年队正如今晒得更黑了，但眼神明亮，身姿挺拔。

“伤好了？”瑶草问。

他昨日战斗中扭了脚踝，虽然不重，但也需要休养。

“早就好了！”罗建连忙站直，“一点小伤，不碍事。城主，属下……属下想求您一件事。”

“说。”

“属下想学骑兵。”罗建鼓足勇气，“昨日看陆指挥带骑兵冲阵，那气势……属下也想那样！”

瑶草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微微一笑：“想学是好事。不过你现在是队正，要管五十号人，责任重大。这样吧——从明日起，每天午时后，你去骑兵队跟着练一个时辰，但其他训练和带兵不能耽误。若三个月内能达到骑兵队普通士兵的水平，我就让你正式转过去。”

罗建大喜过望：“谢城主！属下一定拼命练！”

看着他欢天喜地跑开的背影，瑶草摇摇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敲打敲打，不能太飘。

此时的她倒是忘了，自己现在也不过才十四。

离开卫所时已近午时。瑶草没有直接回哑院，而是去了城东的药馆。

药馆里飘着淡淡的药香。刘大夫正在给一个老妇人诊脉，见瑶草进来，连忙起身。

“城主，您怎么来了？可是身体不适？”

“没事，来看看。”瑶草摆摆手，“那位腹部中箭的，情况如何？”

“烧退了，今早还喝了半碗米汤。”刘大夫引着瑶草走向西厢房，“老朽行医三十年，这样的伤势能活下来，真是奇迹。多亏城主送来得及时，也多亏……城主给的消毒之法。”

他说的是瑶草根据前世记忆总结的一套简易消毒流程——用沸水煮过的布条包扎伤口，用烧酒清洗创面，保持环境清洁。

这些方法看似简单，却大大降低了感染率。

西厢房里，三名重伤员都在休息。那个叫老八的山匪虽然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已经脱离了危险。另外两人伤势较轻，甚至能坐起来喝药了。

“城主……”老八见到瑶草，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别动。”瑶草按住他，“好好养伤，伤好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谢城主救命之恩……”老八眼眶发红，“日后这条命，就是城主的！”

从药馆出来，日头已经偏西。瑶草走在回哑院的路上，路过城西集市时，忽然被一阵香气吸引。

那是一种混合了油脂、香料和炭火的味道，辛辣中带着焦香。她循着味道看去，只见一个临时搭起的小摊前围了不少人，摊主是个满脸憨厚的汉子，正熟练地翻烤着铁板上的肉串。

“周氏烤肉，新式调料，三文一串！”汉子吆喝着。

瑶草走近一看，那肉串上撒的红色粉末，不正是番椒粉吗？

“给我两串。”她掏出六文钱。

“好嘞！”汉子麻利地递过两串烤得焦香的肉串。

瑶草咬了一口。肉质鲜嫩，炭火烤得恰到好处，而番椒粉带来的辛辣与焦香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风味。虽然调味还有些粗糙。

“味道不错。”她赞了一句。

汉子憨厚地笑了：“谢客官夸奖！这调料是农事司王老丈那儿买的，说是城主让种的什么番椒。别说，加了这东西，肉串都卖得快了！”

瑶草心中一动。番椒的推广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这不仅是新的调味品，更可能成为宁州城的一个特色，甚至……一项产业。

回到哑院时，青禾已经摆好了午膳。今日的菜色简单，一盆白菜豆腐汤，一碟炒鸡蛋，还有早上没吃完的腌黄瓜。

“城主，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青禾一边盛汤一边问。

“去集市转了转。”瑶草坐下，“看到有人在卖番椒烤肉，生意不错。”

豆子眼睛一亮：“是城西周大郎的摊子吧？奴婢也去买过，可香了！王老丈说，番椒的种子现在可抢手了，好多农户都想种呢！”

瑶草慢慢喝着汤。白菜清甜，豆腐嫩滑，虽然简单，却有种家常的温暖。她忽然想起前世，在末世挣扎求生时，一碗热汤都是奢望。而现在，她能坐在这里，安静地吃一顿饭。

这种平淡的日常，或许正是她最想守护的东西。

吃完饭，瑶草没有立刻处理公务，而是去了后院。那里有一小块菜地，是她让青禾开垦的，种了些常见的蔬菜，也试种了几株番椒。

番椒的长势很好，已经结出了青色的果实，再过些日子就能变红。瑶草蹲下身，仔细查看叶片和枝干。没有虫害，土壤湿度适中，看来青禾照料得很用心。

“城主，您看这株。”青禾指着一株特别壮实的番椒，“结的果最多，奴婢都数不过来了。”

“留几个做种，剩下的晒干了磨粉。”瑶草起身，“王老丈那边若是种子不够，就从这里拿。”

“是。”

午后阳光正好，瑶草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捧着一卷农书看。这是王老汉从书院废墟里找到的《陈旉农书》，虽然残缺，但关于南方水田耕作的部分保存完好。她看得入神，直到文墨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城主，抚州那边回信了。”

瑶草放下书卷：“进来说。”

文墨快步走进，递上一封密信：“秦川传回来的。张知州同意了五日后在城外庄园会面，并表示会确保安全。另外……秦川说，他打听到一个消息——抚州陈、赵两家，似乎正在暗中联络罗横。”

瑶草眼神一凝：“消息可靠？”

“秦川说，是陈府一个不得志的账房先生酒后透露的，应该可靠。那账房说，陈家主上个月派人去了饶州，与罗横密谈了半天，之后陈府就暗中收购了一批生铁和硝石。”

生铁和硝石……这是要造兵器火药？

瑶草沉思片刻：“告诉秦川，继续打探，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让他转告张知州：会面时，我会亲自去。”

“城主亲自去？”文墨一惊，“太危险了！抚州现在局势不明，万一……”

“正因局势不明，我才要去。”瑶草站起身，“张知州需要看到我们的诚意，也需要确认我们的实力。而且……”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也想去看看，陈、赵两家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文墨知道城主决定的事很难更改，只能点头：“那护卫方面……”

“陆清晏带二十名骑兵随行，孙二带十名侦缉队精锐暗中保护。”瑶草早有打算，“另外，让何魁从山里挑五个熟悉抚州地形的老手，扮作向导和脚夫。”

“是！”

文墨退下后，瑶草重新坐回竹椅。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下，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的吹拂。

……

翌日

进山接人的队伍在天微微亮的时候就出发了。

瑶草站在城墙上，目送队伍消失在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