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脚步一顿,眉头微微挑起。
他身边那些麟嘉卫亲卫,皆是百战精锐,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汉子,可此时此刻,竟也有几人面色微变,下意识握紧了刀柄,掌心渗出细汗。
山门前,伦珠上师与六名红衣喇嘛听闻此声,齐齐面色一整,双手合十,躬身低头,神情恭敬到了极点,甚至带着几分畏惧。
歌璧原本正走在杨炯身侧,白裙如雪,步履从容,宝相庄严。
可那声音一入耳,她脸上的从容瞬间凝住。那双妙目骤然收缩,瞳孔深处掠过一抹极罕见的惊色。
歌璧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快走两步,竟侧身挡在了杨炯身前,衣袖轻拂,似是无意,却恰到好处地将杨炯护在了身后。
杨炯被她这一挡,倒不好迈步,转头看着身前歌璧,只见她肩背绷得笔直,白裙之下,隐约可见气息流动,法相隐现。
“怎么了?”杨炯问道。
歌璧没有回头,目光紧紧盯着寺院深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龙树尊者。”
杨炯心中一动,方才在山门外,歌璧才跟他讲过吐蕃密宗的三大尊者——龙树、莲花、摩罗,代表红、花、白三大教派。
她是莲花尊者,花教之主,那这位龙树尊者,便是红教之主。
红教,密宗三大势力中历史最悠久、实力最雄厚的一支。吐蕃密宗持明大士之下,龙树尊者执红教牛耳数十年,门徒遍布雪域高原,铁棒喇嘛三千,个个以一当十,乃是吐蕃真正的大活佛。
杨炯微微眯眼,目光越过歌璧的肩头,望向寺院深处。
暮色已沉,青章寺的殿宇楼阁隐在苍茫夜色之中,只余轮廓。唯有藏经阁方向,隐约有一点灯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那梵音已停,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脚步声。
不轻不重,不疾不徐,踩在青石甬道上,一下,一下,沉稳得像是擂在人心口上的鼓点。
杨炯伸手,轻轻拨开歌璧,淡声道:“让开。”
“你——!”
“放心!”杨炯语气平平,目光却不容置疑,“朕见过的高人不少,高人之所以称之为高,其关键一点就是不愚蠢!”
歌璧咬了咬唇,那双妙目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还是侧身让开,只退了半步,仍紧紧跟在杨炯身侧,指尖微曲,袖中隐约有光华流转。
甬道尽头,石桥那端,一盏昏黄的灯笼缓缓行来。
提灯的是一个年轻喇嘛,红衣红帽,眉目清秀,垂首低眉,目不斜视。
在他身后,缓缓走来一人,那步伐虽沉稳,却说不上“走”,更像是在飘,仿佛脚下的青石板不过是映在水中的倒影,踩上去留不下半点痕迹。
来人是一个胖大的喇嘛。
身量极高,肩背极宽,偏偏又生得极胖,圆滚滚的肚子高高隆起,将那绛红色的袈裟撑得满满当当。
可那袈裟穿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臃肿局促,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自在,仿佛那身袈裟本就是为他量身裁制,而他这个人,本就是为穿这身袈裟而生的。
胖喇嘛头顶无帽,露出一颗锃光瓦亮的光头,一张圆脸,白净净的,不见半点皱纹,眉目慈和,嘴角永远噙着三分笑意,活脱脱一尊从壁画上走下来的弥勒佛。
杨炯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有了数:这人,怕是修为不低。
歌璧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小心,此人……”
“看出来了!”杨炯打断了她,目光始终落在那个胖大喇嘛身上,嘴角微微一勾,“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那胖大喇嘛行至三丈之外,站定。
他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那张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小僧龙树,见过陛下。”
杨炯上下打量着这位“小僧”,目光从那颗锃亮的光头,落到那张弥勒佛似的圆脸上,又从那张圆脸,落到那如山的肚子。
最后,与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对视。
两人相隔不过丈许,一个玄甲红缨,腰悬长刀;一个赤足袈裟,手捻念珠。
一个年轻得过分,一个老得看不出年纪。
杨炯淡声嗤笑:“小僧之名,不符实呀!”
龙树尊者哈哈大笑:“陛下明鉴!世人多昧,众相着迷,老僧不得已而为之!”
杨炯轻哼一声,转身朝寺内走去,步履从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不得已的事少做。”
龙树尊者一愣,那胖大的身躯微微一僵,笑容不减,抬步跟了上来:“陛下说得是,小僧受教。”
他这一跟,步伐仍是那般不疾不徐,赤足踩在青石板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杨炯没有再多说,大步流星地往寺内走去。
身后,龙树尊者笑眯眯地跟着,那张弥勒佛似的圆脸上,始终挂着那三分笑意,不急不躁,不卑不亢,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怒,也没有什么话能让他破功。
众人穿过前殿、大雄宝殿、法堂,一路拾级而上,山势渐高,寺中的建筑也愈发古朴幽深。
龙树尊者在前面引路,也不多话,只是偶尔回头,笑眯眯地看杨炯一眼,那目光既不谄媚,也不倨傲,倒像是一个长辈在看一个有趣的晚辈。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龙树尊者在一座楼阁前停下。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通体用老松木搭建,未曾髹漆,历经风雨,木色已呈深褐,纹理如云似水,古朴苍劲。
檐角悬着铜铃,夜风吹过,叮咚作响,声音清脆悠远。
楼前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经幡楼。
龙树尊者侧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陛下,请。”
杨炯也不客气,迈步而入。
楼内极静,光线昏暗,只有壁上几盏酥油灯,火光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一楼是经堂,四壁皆是高大的经柜,密密麻麻堆满了贝叶经、梵夹装、经折装,卷帙浩繁,散发着纸张和墨料独有的气息。
二楼是静室,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蒲团,桌上放着一盏铜灯,灯油将尽,火苗微弱。
三楼,却是另一番天地。
那是一处宽阔的平台,露天而建,四角立着松木柱,柱上挂满了五彩经幡,在夜风中猎猎翻飞。
地面铺着厚实的松木板,踩上去微微凹陷,却坚实得很,带着岁月磨出的温润光泽。
平台正中央,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尊铜香炉,炉中焚着檀香,烟气袅袅。
那檀香的味道极特别,不是寻常寺院里那种沉闷的、让人昏昏欲睡的香气,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淡淡花香的、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幽香。
站在三楼平台上,放眼望去,夜色苍茫,凤翔府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渭水如一条银带,蜿蜒东去。更远处,秦岭余脉连绵起伏,隐在夜色之中,只余墨色的剪影。
杨炯走到平台边缘,伸手拨动了一条飘到眼前的经幡,目光远眺,淡淡道:“这地方不错,清净。”
龙树尊者笑呵呵地走到矮几旁,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那胖大的身躯坐下去,蒲团竟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他伸手拿起茶壶,斟了两杯茶,一杯推到自己对面,笑道:“陛下请坐,尝尝这茶。虽然不是今年的新茶,却也别有风味。”
杨炯转身,走到矮几旁,在蒲团上坐下。
他也不端茶,只是看着龙树尊者,开门见山:“说吧,你从吐蕃跑到这来,总不会是专程请朕喝茶的吧。”
龙树尊者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笑眯眯道:“陛下这话说的,小僧虽在吐蕃,却也心向中原。听闻陛下御驾亲征,封禅昆仑,路过凤翔,小僧欣喜若狂,日夜兼程赶来,只为……”
“打住。”杨炯抬手,“这种场面话,朕在长安一天听八百遍,耳朵都起茧子了,你说点实际的。”
龙树尊者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这经幡楼上回荡开来,震得经幡猎猎作响。
“陛下快人快语,小僧佩服!”龙树尊者将茶杯放下,那双细长的眼睛睁开了一些,露出里面的深渊,“既如此,小僧也不绕弯子了。”
他看着杨炯,缓缓道:“陛下可知,这世间最大的苦是什么?”
杨炯挑眉:“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龙树尊者摇头,笑容不变:“陛下说的是佛门八苦,却非小僧想问的。”
“那你想问什么?”
龙树尊者伸手指了指杨炯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轻声道:“这世间最大的苦,是我执。”
杨炯不置可否,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
那杯中的茶汤呈深琥珀色,清亮剔透,茶香醇厚,与香炉中的檀香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龙树尊者继续道:“陛下执于功业,执于江山,执于这天下。可陛下可曾想过,百年之后,这些执着,皆是虚妄?”
杨炯放下茶杯,嗤笑出声:“尊者这是要劝朕皈依?”
“不敢。”龙树尊者双手合十,笑眯眯道,“小僧只是觉得,陛下是有大慧根之人,若入了佛门,成就不可限量。”
“得了吧。”杨炯嗤笑一声,“你们密宗又不是没有转世活佛,朕要是入了你红教,你让朕排第几?排低了朕不干,排高了你那些弟子也不干,这不是给尊者添麻烦吗?”
龙树尊者一怔,随即又大笑起来,这次笑得比之前更大声,连那胖大的肚子都跟着一颤一颤。
“陛下果然妙人!既如此,小僧便与陛下说说,何为大圆满。”
杨炯靠在凭几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龙树尊者拈起一颗念珠,声音不高不低,缓缓道:“昔日红教初祖莲花生大士,入藏传法,遇吐蕃赞普赤松德赞。
赞普问:‘大士,佛法万千,何者为最?’
莲花生大士答:‘一切法门,皆为方便。众生根器不同,所需不同,无有高下。’
赞普又问:‘那大士所传之法,与别家有何不同?’
莲花生大士笑而不答,只取一朵莲花,置于赞普手中,道:‘这朵莲花,是红的。你看见的,是红的。我看见的,也是红的。可它真的是红的吗?’”
龙树尊者顿了顿,看向杨炯:“陛下以为,这朵莲花,是红的吗?”
杨炯淡淡道:“光波波长约620至750纳米,在人眼中呈现红色。若换一种生物来看,或许是灰的,或许是蓝的。所谓颜色,不过是光与眼的相互作用,并无自性。”
龙树尊者捻念珠的手指一顿,那双细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几分,定定地看着杨炯,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
沉默了片刻,龙树尊者缓缓道:“陛下这话倒是……倒是奇异,与佛门‘万法是空’四字,异曲同工。”
“不一样。”杨炯摇头,“你们说‘万法是空’,是说万物皆虚幻。朕说这花是红的,是基于观察与验证。你们的‘空’,是信仰;朕的‘红’,是事实。信仰可以有偏差,事实不会。”
龙树尊者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苦笑道:“陛下这张嘴,怕是比小僧的金刚杵还厉害。”
杨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入喉,醇厚顺滑,余韵悠长。
“尊者,”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龙树尊者,“你说了这许多,无非是想劝朕别管吐蕃的事,让你们密宗自己关起门来玩儿。可朕告诉你,不可能。”
龙树尊者笑容不变,声音却沉了几分:“陛下何出此言?小僧不过是与陛下论法罢了。”
“论法?”杨炯嗤笑,“你方才说我执是苦,可你自己何尝不执?你执于红教的地位,执于吐蕃的格局,执于不让外人插手你们那一亩三分地。你又比朕好到哪里去?”
龙树尊者面色不变,捻念珠的手指却停了下来。
杨炯穷追不舍,继续道:“你说百年之后皆是虚妄,那你们密宗何必建那么大的寺庙?何必养那么多的僧侣?何必争那么多的信徒?既然皆是虚妄,你争什么?”
龙树尊者张嘴欲言,杨炯一抬手,将他堵了回去:
“你别跟朕说什么‘为众生’、‘度世人’之类的漂亮话。朕是皇帝,什么漂亮话没听过?朕只看结果,不听缘由。”
龙树尊者沉默了片刻,摇头轻笑,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陛下果然不同凡响。”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小僧方才所言,确实有试探之意,还请陛下恕罪。”
杨炯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算是接过了这个话头。
龙树尊者抬起头来,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杨炯,缓缓道:“既如此,小僧便直言了。陛下此番西征,名为封禅昆仑,实为征讨康白,是也不是?”
杨炯面色不变,淡淡道:“是又如何?”
“陛下可知,康白雄据青塘,三万人马皆是精锐,若是陛下大军压境,他只需西逃迁居,吐蕃地广人稀,陛下追得上吗?”
杨炯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龙树尊者。
龙树尊者微微一笑,继续道:“可若是红教出面,在吐蕃全境发出根本堕逐令,康白西逃之路便断了。到时候,他前有大军,后无退路,便只能与陛下决一死战。而三万对五万,他胜算几何?”
杨炯目光微闪,仍是沉默。
龙树尊者捻着念珠,不紧不慢:“可红教为何要这么做?康白虽不是密宗之人,却与吐蕃各部交好,从不侵扰寺庙,不干涉教务。反倒是陛下,此番西征,若真将吐蕃纳入版图,只怕我密宗的日子,便没那么好过了。”
杨炯笑容淡淡,看不出喜怒:“所以尊者是在跟朕谈条件?”
“小僧不敢。”龙树尊者双手合十,笑眯眯道,“小僧只是觉得,这世间的事,未必非黑即白。红教可以为陛下所用,陛下也可以为红教所用,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杨炯看着龙树尊者那张弥勒佛似的笑脸,心中冷笑:这老狐狸,话里话外,无非是想让自己承诺,不触动吐蕃密宗的根基,甚至扶持红教一家独大,以此换取红教对康白的围堵。
说得好听是合作,说得难听,就是狐假虎威。
杨炯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着,目光却始终落在龙树尊者脸上,一言不发。
一时间,经幡楼上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动经幡的猎猎声,和香炉中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那清冽中带着花香的檀香,在楼内弥漫,渐渐浓郁。
良久,杨炯放下茶杯,开口道:“尊者方才说的那些,朕都听明白了。朕只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历朝历代,王朝兴替,皆是循环。”杨炯缓缓道,“打天下,治天下,乱天下,再打天下。周而复始,无穷无尽。你们吐蕃,密宗和贵族统治了数百年,你说这是最稳定的方式。可朕问你——稳定,就一定好吗?”
龙树尊者捻念珠的手指微微一滞。
杨炯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稳定了数百年,吐蕃百姓过得怎么样?农奴还是农奴,贵族还是贵族。活佛转世,转来转去,转不出那几个大家族。这叫稳定?这叫一潭死水!”
龙树尊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陛下所言,确实有道理。可小僧想问一句,陛下的道理,和这数百年来吐蕃的道理,有什么不同?”
杨炯冷笑一声:“当然不同。”
“哪里不同?”
“朕依靠百姓,你们依靠权贵。”
龙树尊者眉头微微一挑:“不都是导民向善?”
杨炯嗤笑出声,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背对着龙树尊者,声音冷硬:“导民向善?你们几时导过民?你们导的,不过是让百姓安于现状,逆来顺受,将他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的希望,全都拴在虚无缥缈的来世上。好让你们安安稳稳地骑在他们头上,世世代代,永不翻身!”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赤裸裸的指责。
经幡楼上,气氛骤然凝滞。
龙树尊者脸上的笑容终于敛去了几分,那双细长的眼睛完全睁开,露出里面的深渊,不见愤怒,只是思索。
他转动着手中的念珠,那念珠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在这死寂的平台上,格外清晰。
良久,龙树尊者轻叹一声,苦笑道:“陛下这话,小僧无法反驳。”
杨炯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玩味:“不过尊者的话,朕也不是不能考虑。”
龙树尊者抬眼看他。
杨炯走回矮几旁,淡淡道:“想要朕支持红教,想要朕不颠覆吐蕃现状,可以呀。”
“那请陛下说说条件。”龙树尊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朕封禅昆仑,你可知道?”
龙树尊者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苦涩:“明白。红教绝不与康白同流合污,逻些城绝无他容身之地。”
杨炯不置可否,只是看着龙树尊者,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龙树尊者沉默良久,手中念珠转得越来越慢,那张弥勒佛似的圆脸上,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罕见的认真。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声音低沉:“一定要这么绝?”
杨炯面色平淡,一字一顿:“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龙树尊者闭上眼睛,手指停在嘎巴拉念珠上,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龙树尊者睁开眼,那张圆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好!除了根本堕逐令,红教还会派一千铁棒喇嘛于西海附近寺庙驻扎,一旦康白西逃,必束之送君!”
杨炯面色平淡,抬眼看向龙树尊者,挑眉道:“朕什么都没有答应过你。”
龙树尊者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陛下和老僧这般人物,总不至于……”
话说到一半,却被杨炯打断了。
“朕可不一定。”杨炯耸耸肩,一脸无赖相,“都知道朕没做皇帝前可就是个纨绔。翻脸不认账这种事,朕在长安没少干。”
龙树尊者笑容凝住,看着杨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那胖大的身躯从蒲团上站起来,竟给人一种山峦耸立的错觉。
龙树尊者拍了拍袈裟上的灰尘,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歌璧,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陛下会信守承诺的。”龙树尊者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老僧送陛下一份见面礼,你绝对会喜欢!”
说完,他转身便走,赤足踩在松木地板上,无声无息。
杨炯一怔,冲着那胖大的背影喊道:“哎!大喇嘛,礼物呢?”
龙树尊者没有回头,笑声从楼梯口传来,在这经幡楼上回荡不息:“陛下!咱们西海见,后会有期!”
笑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风中。
经幡楼上,又恢复了寂静。只剩檀香袅袅,经幡猎猎,还有那满楼挥之不去的幽香。
歌璧快步走到杨炯身旁,那张圣洁慈悲的脸上,此刻满是急切和不解:“你真要跟红教合作?”
杨炯耸耸肩,伸手从矮几旁的经卷堆里抽出一本,翻了翻,是《胜乐金刚续》,密宗双修法门的经典之一。
他边翻边道:“各取所需罢了。”
“啊?”歌璧一怔,那双妙目里满是幽怨。
杨炯将经书随手放在膝上,抬头看着歌璧,耐心解释:“现在康白割据青塘,成为吐蕃东北最大的势力。龙树是聪明人,他知道朕需要一个杀康白的理由。
三万大军,若是负隅顽抗,朕不是打不过,只是不想死太多人。所以他要断了康白西逃的路,让那三万大军无处可逃,只能与朕决一死战,这是他给朕的条件。”
歌璧眼眸一凝,声音微沉:“你给出的条件是扶持红教一家独大?统一吐蕃密宗?”
杨炯看着她那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我不能扶持他?”
歌璧咬了咬唇,那双妙目里闪过一丝极罕见的委屈:“那我怎么办?我花教怎么办?”
杨炯看着她这副模样,怔了一下。
莲花尊者,花教之主,平日里宝相庄严,超凡脱俗,此刻竟像个被抢了糖吃的孩子,那委屈巴巴的样子,倒有几分可爱。
杨炯轻笑出声,摇头道:“逗你的。朕可什么都没答应他。”
“你骗人!”歌璧瞪眼,“你可是皇帝!金口玉言,岂能儿戏?”
杨炯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皇帝又怎样?朕说了,朕对华夏百姓负责,他现在还不是华夏百姓。再者说,朕现在首要目的并不是扶持三教中的哪一教,而是将声势壮大,让康白终日惶恐,心有戚戚却无处可逃!”
歌璧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恍然大悟:“你是想……利用红教的根本堕逐令,加上你的大军,两面给康白压力,逼他内部分裂?”
杨炯只是微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经幡楼上摇曳的灯火,明灭不定,深不见底。
康白知道杨炯这次必然要除掉他。
杨炯也知道康白知道自己要除掉他。
可凡事讲究个师出有名。你不能单单因为康白不上表就处死他,这对于日后华夏广袤地区的统治来说,并不是个好的示范。
杨炯可以断定,即便自己给康白下令让他随行封禅,他也一定会以各种理由拖延。
杨炯要的,就是通过各种高压手段,绝其后路,逼他生乱。
这才是他愿意跟龙树尊者坐下来谈的真正原因。
红教在吐蕃的势力根深蒂固,只要他们发出根本堕逐令,声势一起,康白必然陷入两难境地。
西逃,是死。
东进,更是死。
前有大军,后无退路,三万大军困在青塘这个弹丸之地,除了内部分裂,还能有什么出路?
歌璧见杨炯不理自己,只顾着翻那本《胜乐金刚续》,气得一把夺过经书,瞪眼道:“有什么好看的?你面前的可是莲花尊者,有活佛不问,却着眼经书,笨蛋!”
杨炯挑眉,戏谑地看着她:“你懂?”
“废话!”歌璧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那圣洁的脸上竟多了几分傲娇。
杨炯目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里面的姿势都会?”
歌璧一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胜乐金刚续》,又抬头看了看杨炯那张坏笑的脸,瞬间反应过来。
那张圣洁慈悲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杨炯看得啧啧称奇,这女人平日里宝相庄严得像个菩萨,此刻红着脸的模样,倒比那庙里的壁画鲜活一万倍。
歌璧咬了咬唇,那双妙目里闪过一丝羞恼,可待看见杨炯那坏笑的表情,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羞意,嘴角勾起一丝浅笑,凑上前来,声音低低软软,带着几分挑衅:“这算什么?比这绝密的都会,陛下要不要试试?”
杨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撩弄得一怔,正想说些什么。
却忽然看见,歌璧虽在笑,可她身后,隐隐约约有一尊金刚法相浮现,三头六臂,怒目圆睁,手持金刚杵,散发着骇人的威压。
杨炯咽了口唾沫,干笑道:“改日!改日!”
歌璧轻哼一声,将那本《胜乐金刚续》扔回他怀里,随即平复气息,那张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圣洁慈悲重新归位,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娇羞从不曾存在过一般。
她正色道:“红教好斗,反复无常。康白三万大军,若是执意西去,红教那一千铁棒喇嘛纵使武功高强,也无可奈何!”
杨炯嗤笑一声,站起身来到平台边缘,伸手推开了落地长窗。
夜风呼啸着涌了进来,带着四月特有的微凉和草木的清香。
满楼的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写满的密宗经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如一个个玄妙的符号,在夜空中飞舞。
杨炯目光望向北方,喃喃自语:“现在应该是快到刚察了吧。康白,这大网,朕早就给你张好了。”
他说话间,一条经幡被风吹得脱离了绳索,在夜空中打了个旋儿,不偏不倚,啪地一下打在杨炯脸上。
杨炯伸手去拨,月光正好照在那条经幡上,上面用金粉写着两行字,笔锋流转,如云似水:
“心随妄念起,空行入梦来。”
杨炯一愣,忽然觉得眼前一花,那金粉在月光下闪烁不定,仿佛活了一般,在他眼前旋转、飞舞、交织。
随即,背后瞬间便感受到了一股柔软,紧接着,一股淡淡的檀香直冲口鼻。
杨炯猛地转头,瞳孔放大,惊呼出声:“你真会呀!”
《风流俏佳人》— 着花迟 著。本章节 第1309章 龙树尊者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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