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张

初四那天，雨村依旧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老井。

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日子过得像一页翻不过去的旧日历，黏黏糊糊地粘在一起，分不清今天和昨天有什么区别。二叔依旧坐在太师椅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看着窗外发呆。小花依旧端着那杯喝不完的茶，靠在窗边，偶尔和秀秀说几句话。秀秀依旧笑着，笑着笑着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苏万和黎簇依旧挤在一起，一个刷手机，一个打游戏，偶尔交换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瞎子依旧躺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转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偶尔哼几句不成调的歌。小哥依旧坐在我旁边，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偶尔看我一眼，偶尔看向窗外。

只有胖子，依旧在厨房里忙活，忙着准备一天三顿，忙着研究新菜，忙着抱怨“这么多人吃饭累死我了”。

这样的日子，说无聊也无聊，说舒服也舒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待着，有人陪着，有饭吃，有太阳晒。

直到初五。

初五的早晨，我是被胖子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从楼下传来，隔着门和墙，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但那兴奋的调调，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我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昨晚睡得晚，困意还在。

但胖子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直接在我门外炸开：

“天真！快起来！今天初五！”

初五？

初五怎么了？

我迷迷糊糊地想，没想起来。

“初五！”胖子又喊了一声，“迎财神！”

财神？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像是被什么激活了，瞬间让我清醒过来。

财神！

迎财神！

对啊，今天初五，迎财神的日子！

我腾地坐起来，困意全消。

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小哥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我飞快地套上衣服，胡乱扒拉了两下头发，推开门冲下楼。

楼下，已经热闹起来了。

胖子系着他那条花里胡哨的围裙，站在堂屋中央，双手叉腰，脸上带着一种神圣的、不容置疑的表情。他面前，瞎子正被他按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

“起来起来，”胖子拽着瞎子的胳膊，“今天迎财神，你也不能闲着！”

“我又不信财神……还不如信花儿爷……”瞎子嘟囔着，但已经被胖子拽起来了。

“不信也得信！”胖子理直气壮，“财神爷面前，众生平等！你今天必须帮忙！”

瞎子被他拽着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救命”。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救他？开什么玩笑。今天迎财神，我也得帮忙。

我跟着他们走进厨房。

厨房里，已经是一片忙碌的景象。秀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正站在案板前切着什么。小花靠在门框上，端着那杯喝不完的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这一屋子闹腾的人。苏万和黎簇也被吵醒了，挤在厨房门口，一脸没睡醒的茫然。

二叔依旧坐在太师椅里，但手里的茶换成了酒杯——今天初五，他大概也觉得该喝一杯。他的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脸上那一点淡淡的满足，比平时更明显了一些。

只有小哥，不知道去哪儿了。

“胖子，”我问，“小哥呢？”

“让他抓鱼去了，”胖子头也不回，正在案板上忙活，“鲤鱼，活的，越大越好。过年期间神仙是可以吃鱼的，得给财神爷准备一条。”

我愣了一下。

抓鱼？

大年初五，让小哥去溪里抓鱼？

“这天气……还有鱼吗？”我问。

“有！”胖子斩钉截铁，“小哥出马，肯定有！”

他说着，把手里的活放下，开始清点案板上的东西。

玉米，已经煮好了，金灿灿的，散发着甜香。

红薯，也蒸好了，红彤彤的，看着就诱人。

白面馒头，是他昨晚就蒸好的，白白胖胖，圆滚滚的，每一个都像小元宝。

一大块五花肉，肥瘦相间，已经被他切成方方正正的一块，用绳子系着，挂在那里。

还有一盘苹果，一盘橘子，一盘花生，一盘红枣，摆得整整齐齐。

“差不多了，”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皱起眉头，“就缺鱼了。”

话音刚落，厨房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小哥。

他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条鱼。

那鱼还不小，得有四五斤重，通体银白，鳞片在晨光下闪着光，尾巴还在微微摆动——活的。

胖子眼睛一亮，冲过去接过那条鱼，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嘴里啧啧称奇：“活的！这么大！小哥，你太厉害了！”

小哥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到我旁边，站定。

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衣服上沾着一点水渍，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冷吗？”我小声问。

他摇摇头。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大年初五，一大早，去冰冷的溪水里抓鱼。就为了胖子说的“给财神爷准备一条”。

这样的人，除了他，还有谁？

“小哥，”胖子已经把鱼放进一个大盆里，正往盆里倒水，“你太靠谱了！等会儿财神爷保佑，肯定先保佑你！”

小哥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条在盆里游动的鱼。

胖子又开始忙活了。他把那条鱼从盆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准备处理。鱼还在跳，尾巴拍得案板啪啪响。

“哎哟，还挺有劲儿，”胖子按住鱼，拿起刀，“别动别动，很快就好了。”

瞎子凑过来，看着那条鱼，突然开口：“胖子，你知道财神爷最喜欢什么鱼吗？”

胖子愣了一下：“什么鱼？”

“鲤鱼啊，”瞎子一本正经地说，“鲤鱼跳龙门，跳过龙门就是财。所以给财神爷供鲤鱼，寓意最好。”

胖子眨眨眼，然后瞪他：“我知道！用得着你说？”

“我就是确认一下，”瞎子嘿嘿笑，“怕你供错了。”

“不可能！”胖子瞪他一眼，继续处理鱼。

我看着他们拌嘴，忍不住笑了。

秀秀已经切好了菜，正站在旁边看热闹。苏万和黎簇也挤进来了，苏万一脸好奇，黎簇虽然绷着脸，但眼睛也一直盯着那条鱼。

小花依旧端着茶，靠在门框上，嘴角那一点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

二叔依旧坐在太师椅里，目光落在这边，脸上那一点淡淡的满足，比平时更柔和了一些。

只有我，站在小哥旁边，看着这一屋子闹腾的人。

鱼处理好了，被胖子放进一个盘子里，旁边摆上姜片和葱段。玉米、红薯、馒头、五花肉，也都被他摆进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好。苹果橘子花生红枣，也被他摆成好看的形状。

最后，他拿出三根香，点燃，插在一个小香炉里。

“行了，”他拍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摆好的一桌供品，“等会儿太阳升起来，就请财神爷。”

“现在呢？”瞎子问。

“现在等着。”胖子理直气壮，“迎财神得选吉时，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瞎子翻了个白眼，又躺回藤椅上去了。

其他人也散了，各回各的位置，继续发呆。

只有我，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一桌供品。

玉米，红薯，馒头，五花肉，鱼，苹果，橘子，花生，红枣……

这些普普通通的东西，被胖子这么一摆，忽然就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它们是给财神爷的。

财神爷，保佑发财的那个神。

我以前不太信这些。什么神啊鬼啊，经历了那么多，早就知道那些东西不是普通人想的那样。

但迎财神这件事，我信。

不是真的信有个神仙会来收这些东西，然后保佑我们发财。是信这种仪式本身，信这份心意，信这份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胖子一大早起来准备这些，是因为他真的相信，这样做会让我们日子过得更好。

瞎子被他拽起来帮忙，虽然一脸不情愿，但还是跟着忙活。

小哥去溪里抓鱼，大冷天的，就为了胖子一句“给财神爷准备一条”。

我也站在这里，看着这些供品，心里默默地念着：财神爷，保佑我们吧。

不求大富大贵，就求喜来眠生意好一点，日子顺一点，这些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每年都能聚在一起过年。

这就够了。

“天真，”胖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发什么呆呢？”

我回过神，看见他站在我旁边，一脸好奇。

“没发呆，”我说，“就是在想，财神爷会不会喜欢这些东西。”

“肯定喜欢！”胖子斩钉截铁，“都是好东西，我们精心准备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等会儿供完了，咱们再吃。到时候，就是财神爷赐福过的，吃了更有福气。”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去去去，什么可爱，胖爷我是威猛！”

秀秀在旁边听见了，笑得直不起腰：“威猛？你？”

“怎么了？我不威猛？”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

我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一桌供品上，照在胖子忙碌的背影上，照在秀秀笑得发红的脸上。厨房里飘着玉米和红薯的甜香，混着香火的气息，酿成一股独属于初五的味道。

小哥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我旁边了，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但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桌供品上，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期待的光。

“小哥，”我轻声问，“你信财神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信。”

我愣了一下。

他信？

他活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东西，还会信这个？

“为什么？”我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回答的光。

“你信。”他说。

我愣住了。

我信，所以他也信？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已经把目光转回那桌供品上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放松的肩膀，比任何语言都更说明问题。

我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桌供品。

阳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厨房都暖洋洋的。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飘散在空气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让人心安的香气。

“时间差不多了！”胖子突然喊了一声，“吉时到，迎财神！”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对着外面大声说：“财神爷，请进！”

那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响亮，惊起了院子里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

然后他转回身，对着那桌供品，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瞎子也从藤椅上爬起来了，站在胖子旁边，跟着鞠躬。他脸上那吊儿郎当的表情不见了，难得正经起来。

秀秀也站过去了，苏万和黎簇也被拽过去了，几个人站成一排，对着那桌供品鞠躬。

小花站在门框边，虽然没有过去，但也微微欠了欠身。

二叔依旧坐在太师椅里，但手里的酒杯举了起来，对着那桌供品的方向，微微示意。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什么温暖的、柔软的东西轻轻击中的感觉。

这些人，平时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习惯，各有各的故事。但此刻，他们站在一起，对着那一桌简单的东西，诚心诚意地鞠着躬，诚心诚意地迎接着一个看不见的神。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一个最简单的愿望——希望日子能好一点。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也对着那桌供品，深深地鞠了一躬。

财神爷，保佑我们吧。

让胖子多赚点钱，让他天天都能这么开心地忙活。

让瞎子身体健康，别总是一个人扛着那些伤。

让小花不那么累，让他也能多来雨村待几天。

让秀秀永远这么笑着，笑得像今天这样好看。

让苏万和黎簇学业顺利，少拌嘴，多开心。

让二叔……让二叔多活几年，多来雨村，多喝几杯茶。

让小哥……让小哥一直在这里，一直在我身边。

让我，让我也能一直陪着他们。

这样就够了。

“好了好了，”胖子直起身，拍拍手，“迎完了，可以吃了！”

他第一个冲到供桌前，拿起那个最大的馒头，掰开，塞进嘴里。

“唔——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财神爷赐福过的就是不一样！”

秀秀也冲过去了，拿起一块红薯，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苏万和黎簇也过去了，一人拿了一个玉米，啃得满脸都是玉米粒。

瞎子慢悠悠地走过去，拿起那条鱼——已经被处理好的、准备上桌的鱼——看了两眼，又放下，拿起了一块五花肉。

“这肉不错，”他说，“晚上炖了吃。”

小花依旧端着茶，没有过去拿东西吃，但他嘴角那一点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

二叔依旧坐在太师椅里，但杯子里的酒已经喝完了，脸上那一点淡淡的满足，比平时更柔和了一些。

只有我和小哥，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吃吗？”我问。

他点点头。

我走过去，从那堆供品里拿起一个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着那半块红薯，没有立刻吃。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半块红薯，又掰下一小块，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放进嘴里。

红薯甜丝丝的，软软糯糯的，在舌尖化开。

“好吃。”我说。

他也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咽下去之后，他看着我说：“好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照在那半块红薯上，照在那一桌被抢得乱七八糟的供品上。厨房里飘着甜香和笑声，混在一起，酿成一股独属于初五的、温暖的气息。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财神来不来，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人都在。

他们笑着，闹着，抢着吃供品，抱怨着“这块是我先拿的”。

胖子在喊着“那块五花肉给我留着”，瞎子已经把肉藏到背后。秀秀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苏万趁机抢走了最后一个玉米。黎簇虽然绷着脸，但嘴角那一点弧度，比刚才明显了。小花端着茶，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二叔坐在太师椅里，目光落在这一屋子闹腾的人身上，眼里那一点光，比平时亮了很多。

小哥站在我旁边，安静地吃着那半块红薯，偶尔看我一眼。

我咬了一口手里的红薯，甜丝丝的，软软糯糯的。

窗外，阳光正好。

窗内，人声鼎沸。

财神爷，应该已经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