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天使的结局

莱奥娜的意识尚且有些呆滞，前一秒她还一脸懵逼的被卷入彩色线条组成的空间，身躯不受控制的消散，后一秒却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看到了一处陌生的场地和遍地的尸体，这如何不让她呆滞，如何不让她懵逼。

短暂的错愕后，莱奥娜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锁定在裂谷底部的那道身影上。

视野因此开始快速坠落。

这......好像是我？她在内心腹诽着，逐渐稳定下来的视野中，她看到“自己”正背对着站在那里，面朝裂谷的出口，羽翼微微张开着，每一根羽毛都在滴血，滴答，滴答，砸在脚下的岩石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这个“莱奥娜”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正在喘息，又好像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兴奋。

接着，她昂起头，看向前方，看向一众“天使子嗣”，张开嘴说了什么，却没有声音发出。

仅以意识状态存在的莱奥娜感到些许疑惑，但很快她就注意到，这不是画面中的她变成了哑巴，而是整个画面就像是某种“哑剧”一样，仅有安静的画面，根本就没有声音可言。

这种古怪的状态，以前艾希似乎经历过......还有西尔维娅......莱奥娜想到这里一下子怔住，逐渐理清了一切。

她本能地想环顾周围的场景，想看到更多的东西，但视角却被锁定，只能被动的去看到彩色丝线允许她看到的东西，根本看不到更多。

这......应该是某种命运的启示，或者说......某种预言？莱奥娜咀嚼着已知的各种信息，斟酌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随后，她的心中又产生了新的疑惑：

“只是不知道......这奇怪的体验，是想告诉我什么？”

似乎是为了响应这份疑惑，正在这时，“眼”前的画面突然发生了变化。

在莱奥娜诧异的“目光”中，她看到了它。

那是一条巨大的触手。这触手表面布满深紫色的鳞片，鳞片的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不知从何处探出，无声无息，像是深渊本身伸出的舌头。

而“莱奥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仅有意识的莱奥娜看到“自己”只来得及用余光看向后方。

那张露出一侧的脸和她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同样的金色猫瞳，同样微微上扬的嘴角，同样垂落在额前的碎发，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莱奥娜从未在自己脸上看到过的情绪。

那是一种平静的情绪。

一种超越了恐惧、超越了痛苦、超越了生死、超越了世间一切的平静。

裂谷中的“莱奥娜”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绝望，没有悔恨，没有不甘。

那笑容里只有一种东西——

释然。

就像在用这种无声的语言说：原来如此。

然后，那根表面覆着鳞甲的触手动了。

那速度太快了，以至于根本看不清它的轨迹——前一瞬它还在数米外，下一瞬就已经来到了“莱奥娜”的身后。

然后。

从身后笔直的，毫不留情的......贯穿！

意识状态的莱奥娜看到“自己”的身体猛地向后一弓，像一张被拉开的弓。

那对被血打湿的羽翼在同一时间剧烈地张开，张到最大，像要飞翔，像是要拥抱什么。

然后......僵在了那里。

以奇异视角观看的莱奥娜死死的盯着。

盯着那根触手从“自己”的胸口穿出，深紫色的鳞片上沾满了温热的鲜血，那些血液顺着鳞片的纹路流淌，一滴又一滴的砸在脚下的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盯着“自己”脸上那个笑容，那个平静的、释然的，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的笑容，随着生命的消逝一点一点地凝固。

先是嘴角。

那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一滴墨水滴进大海里，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散开、淡去、消失。

然后是眼睛。

那双金色的猫瞳里，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就像是夕阳最后的余晖，在夜幕降临前做着最后的挣扎。

那光芒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终于，在某个瞬间，完全消失了。

然后，触手猛地收回，带着湿漉漉的鲜血与碎肉，从天使的身躯里抽离。

失去支撑的身体晃了晃，然后软软的倒了下去。

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

像是一朵被折断的花。

像是一场终于落幕的戏里，最后一个谢幕的演员。

静静的躺在了那些食人魔的干尸中间，躺在了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旁边，躺在了那些空洞地望着天空的眼睛旁边。

但......她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金色的猫瞳，空洞地望着阴沉的天空。

那个凄美的笑容，已经彻底地凝固在了脸上，成为了永恒。

莱奥娜看着这一切。

看着“自己”的尸体躺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她愣了愣，旋即就想冲上去，把那个“自己”抱起来，却发现自己只是一缕漂浮的意识，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诡异的对上了尸体的眼睛。

那空洞的，已经失去所有光芒的金色猫瞳，正直直地望着她。

像是在说：

“你看。

“这就是我的结局。

“这就是你的结局。

“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意识状态的莱奥娜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那空洞的眼睛就像是一根钉子，把她牢牢地钉在原地。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许久，总之不知多久的时间过去，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

彩色的丝线再次浮现。

它们缠绕着，交织着，把那具尸体、那片裂谷、那条触手，一点点地掩盖、吞噬、抹去。

然后，食堂回来了。

声音也回来了。

安德鲁还在说着什么，薇薇安依旧气鼓鼓的样子，伊迪萨还在冷静地回应。

莱奥娜僵在原地，那双金色的猫瞳睁得大大的，瞳孔剧烈收缩着。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手撑在桌子上，手指死死地扣着桌沿，指节泛白，青筋毕露。

那两对洁白的羽翼，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张开，每一根羽毛都在微微颤抖。

“莱奥娜小姐？”

伊迪萨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疑惑，“你还好吗？”

莱奥娜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伊迪萨，看着那张冷静而又理性，一切都为了伊卡洛斯的清冷脸庞。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脑海中，不由自主的便回忆起那个笑容。

那个平静的、释然的、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的笑容。

那个笑容，是“她自己”的。

她回想起那双空洞的眼睛。

那个失去一切光泽，一切生机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是“她自己”的。

最后，她回想起了那根触手。

那根布满深紫色鳞片，不知从何处探出来，无情的洞穿了她身体的触手。

那不是幻觉。

那不是噩梦。

那是未来。

那是命运！

那是无数条命运丝线中，最亮、最粗、最难以逃避的那一条！

“我......没事。”

莱奥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的手从桌沿上松开，指节慢慢恢复了血色。

食堂里很安静。

油灯的火焰在夜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伊迪萨看着她，等待了片刻，然后开口，落下了这场会议最后的决策：

“莱奥娜小姐，虽然我很不愿意那么说，但无论是冕下留下的命令，还是如今大家的意见，你的想法都不占优......我希望你和安德鲁先生，薇薇安小姐，今晚能够冷静一下。

“这终究不是儿戏，我们要为伊卡洛斯着想，不能逞一时之勇。”

接着，蛇人女士看向其他人。

“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为止。

“大家回去后，要多提高警惕，维护伊卡洛斯安全的任务就交给大家了。

“至于那些我们无法裁决的事宜，依照冕下的指示，根据大多数人的意见，暂且按兵不动，一切等冕下归来再谈。”

话落以后，伊迪萨的蛇尾在地板上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众人也随之起身。

长凳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衣物窸窣的声音，低低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条河，从莱奥娜身边流过。

这位天使小猫娘依旧站在那里。

直到大毛走到她的身边，俯低身子，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轻轻蹭了蹭。

莱奥娜才堪堪回过神，低下头，对上那双黑溜溜的小眼睛。

这时，众人已经陆续离开了食堂。

霍兹走到门口时，脚步停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莱奥娜，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挠了挠头，便转身走了。

米兰卡走过时，脚步放的很慢，她的目光在莱奥娜身上停顿了一下，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精铁魔杖在她手里握得很紧，像是在握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最后，她跟着苏菲亚一起消失在了夜色里......

一个又一个人离去，直到最后，只剩下了一道身穿银甲的身影孤单的走向了餐厅的大门。

他在门口站定，回过头，看向莱奥娜。

那被面甲遮挡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微闪烁，像是两点遥远的烛火。

“莱奥娜小姐。”安德鲁沉声开口。

莱奥娜抬起头，看向他。

后者沉默了一秒，旋即开口：

“我会前去。”

话落，转身离开。

夜色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

只留下那句沉甸甸的话，在寂静的空气里，轻轻回荡。

莱奥娜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大毛安静地趴在她的脚边，无声的陪伴着。

不知过了多久后。

莱奥娜轻轻握紧了拳头。

............

............

夜色已经很深了。

伊卡洛斯的夜晚是安静的，这种安静不同于荒野的死寂——荒野的夜晚里藏着无数稀碎的、令人不安的声音，比如虫鸣、兽吼，风穿过枯草时的呜咽，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随时可能从黑暗里扑出来。

但伊卡洛斯的夜晚是不一样的，这里的安静是一种可以让人安心的宁静——新建木屋里偶尔传出的喊声，远处狼圈里霜狼低沉的呜咽，城墙方向守夜士兵偶尔的咳嗽。这些细微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张柔软的网，将整个领地轻轻地包裹了起来。

莱奥娜，如今就正走在这张网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食堂的，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就这么慢悠悠的，没有目的的走着。

脚下的泥土路被夜露打湿，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路两旁的木屋大多已经没了油灯亦或火把的光辉，只有少数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像夜色里悬浮的萤火虫。

“唉......”

莱奥娜轻声叹了口气，回头看向来时的路。

大毛并未跟在身边，他早已被赶回去睡觉了。

那头大白熊起初不肯走，就那么趴在她脚边，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担忧的望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但他最后还是被以“想一个人静静”为理由强行赶走了......

回过头，莱奥娜闭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田野里泥土的气息，很凉，很舒服，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

莱奥娜屏住了呼吸，眼前隐约间似乎又浮现出了那始终无法忘记的场景：

那个裂谷，那些尸体，那个站在谷底的“自己。”

那根触手，那根布满深紫色鳞片，不知从何处探出来的触手。

那个平静的、释然的、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的笑容。

那双空洞的、失去了一切光芒的、直勾勾望着虚空的眼睛......

那......是我的结局......莱奥娜睁开眼睛，缓缓吐出浊气，浑浑噩噩的继续向前走。

她的内心如今很乱，乱得像那一团彩色丝线。

她已经逐渐意识到，如果继续坚持去拯救那群难民，她很可能因此而死去。

但......像个懦夫一样逃避，真的可以避免死亡的预言吗？

怀着这样杂乱的思绪，莱奥娜走过了大半个聚居区，不知不觉中，便来到了天使子嗣们的住所。

如今这里已经不像当初那么简陋，天使子嗣们正在努力的建设这属于他们的小天地，虽然从外表看，只是从普通棚屋变成了一座更为坚固耐用的“长屋”，内部却是布置的格外温情，每一个天使子嗣都有用心的装饰这处建筑的内部，只为下一次“母亲”到来的时候，可以休息的舒适一些。

莱奥娜在长屋前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不想把这些烦恼带给自己的子嗣们，不想让他们为了自己而担忧......毕竟这种涉及命运的事情，可不是足够多的人一起焦虑就可以改变的。

莱奥娜就这样低着头，漫无目的的又走了许久。

直到来到一处栅栏旁，她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处庭院外。

庭院内种着各种长势诡异的蔬菜——番茄的藤蔓攀满支架，结出的果实硕大得不像话，南瓜的藤蔓铺成地毯，瓜体滚圆......

这些作物在夜色里皆泛着莫名的诡异光辉，像是某种有生命，会呼吸的存在。

院子里，二楼的窗户如今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莱奥娜愣了一下。

她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那位魔鬼女士的住所外。

这一刻，一股古怪的冲动感突然涌上了心头，莱奥娜望着那扇亮着光的窗户，突然很想敲门进入这间小酒馆中。

这种古怪的感觉让她有些疑惑，理智的催促下，她想转身离开，可脚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

而就在内心天人交战之时。

吱呀——

酒馆的木门突然被从里面拉开。

一道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由于逆着光，在黑夜中看不太清脸，但却能清楚的看到那弯曲的羊角，婀娜的身姿，以及身后轻轻摆动的桃心尾巴。

“晚上好呀，天使小姐~”魔鬼女士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甜腻。“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散步？”

莱奥娜看着那道身着紫色蕾丝衬裙的身影，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

她张了张嘴，但话语还未落下，便被打断了：“嗯~夜还很长，一个人蛮无趣的。”

琳侧过身，让出门口，笑容在昏黄的光芒下显得格外魅惑，“我刚好煮了一些加了香料的热红酒，要不要来一杯暖暖身子？”

莱奥娜望着那扇敞开的门，望着门后透出的温暖光辉，沉默了一秒。

夜风在这时又吹来了，带着凉意，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那间小屋里飘出的，混合着红酒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香料的味道。

“......好。”

鬼使神差的，她点了点头，缓步走向了庭院的栅栏门，走向了那间魔鬼的小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