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风雪：幻痛（一）

一望无垠的雪原上。

白色的雪花伴随着嘘嘘的冷风降落到地面，将无序走过的凹陷足迹给掩盖抹消，也继续堆积在过往的白雪之上，一层又一层。

周围的环境都是单调到令人厌恶和感到不适的纯白色调。

如果是按照辉煌序列那边的地球物理学知识来解释的话，这是因为虽然冰雪看上去是一个整体，但放大去观察其组成结构，会发现它存在着有多个反射面。

这些面几乎将所有光线都反射出去了，因此呈现出一种刺眼的白色。

不过，这里是魔法世界。

这处雪原冰雪的白色更像是代表死亡的色调。

像是尸体皮肤的苍白，像是尸骨遗骸的骨白，像是了无生机的惨白。

一切的生机都在此被冻结，然后在悄无声息中缓缓消逝不见。

虽然寒风呼呼地吹着，大雪哗哗地落下，但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显得是如此和谐和宁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轰——！！！

突然袭来的轰鸣和震动打破了这片寒风与冰雪共同编织出来的寂静。

光明、温暖、生机勃勃，属于爱的力量不知从何处而来，震撼于这片死寂的冰封雪原。

淡蓝色的魔力光辉闪烁于此，侵占着冰雪的领地。

光芒所及之处，光明重现，冰雪消融，大地再次焕发生机，成片的绿色中夹杂着多彩的颜色取代着单调的白色。

并持续扩大着领地……

下一刻，这道光芒便突兀地消失不见，再也没了踪迹。

那些焕发生机的土地又变回了被冰雪掩埋的冻土。

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幻象，一个注定被风雪吞没，消失不见的幻象。

但唯独有一样不会被风雪吞没之物——这片风雪本身。

随着刚才的异变，风雪之中一个微弱的意识睁开了眼睛。

他的周身被风雪所萦绕，看不清具体的样貌形象，只有隔着风暴看到的一个模糊身影。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要干什么？”

刚刚苏醒的意识还不太清醒，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他的记忆似乎存在着一些问题。

但凭借着没有被抹去的智慧，他下意识地对于自我进行了剖析与询问。

风雪捎来消息。

他从风雪中听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声音中提到了一个名字——

“黑晶王……”

听到这个名字，这个意识先是愣了一下。

黑晶……王？

这个从无序口中说出的名字像是插入门锁的钥匙，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像是点燃的炸弹引线，在这个意识的思绪中激荡起重重回响。

“黑晶……王？”

这个意识喃喃地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像是在自我确定一样，随着念叨，他身边暴风逐渐减弱，露出了其中一直被遮蔽起来的身影，被风暴阻隔的形象随之变得清晰起来。

最后……

风暴散去，一匹面容狰狞凶恶的灰黑色独角兽正式踏足于这片纯白的雪原之上。

纯白与灰黑，一个白，一个黑，一个纯净一个混沌，一个死寂，一个生机。

从要素上来看，他与这片雪原可谓是泾渭分明，格格不入，但他踏足于这片雪原冻土之上，却显得如此和谐统一。

“我就是，黑晶王。”

这个意识，不，应该是黑晶王，他重新忆起了自己的身份。

他解答了自己的第一个疑惑——我是谁？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了看周围，只有一片风雪，没有任何有助于他继续回忆的东西。

于是他只能将视线投向这里除了他以外的唯一一个活物。

刚才他醒来后第一眼见到的那个十分瞩目的家伙。

为什么用瞩目来形容呢？

对方种族的外貌十分……有特点，全身上下各个部位都像是取自不同的种族，然后随便拼凑缝合在一起，组成了一头龙马，堪称怪异。

除了这点以外，还有就是对方头顶上冒出了一个悬空的巨大光标，正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光。

虽然他不知道关于对方的种族信息，但还是能一眼就看出这应该不是对方种族的天生器官之类的东西，而是通过魔法等手段捏造出来的！

“醒了？”

似乎是感应到对方朝着自己靠近过来，正背对着黑晶王装高手不说话的身影突然转过身来，高深莫测地说道。

他正是以邪龙马姿态出击的无序！

“那就让我们一起把水晶帝国烧成灰吧！”

“……”

黑晶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

“……哎呀！真无趣！水晶帝国的小马真古板！”

无序没有丝毫的尴尬，他只是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满。

好像做错事的不是他而是对方一样。

“好吧，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无序，是一个兴趣使然的混沌之王，最喜欢帮助你这样的俏佳马……”

他摆烂似地开始推进起了主线。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随便问吧。”

黑晶王盯了无序一会儿。

他看到了对方脸上那戏谑轻佻的表情，察觉到了对方如同深渊一般深不见底的深邃混沌的气息，也感知到了对方心中毫不在意的情感。

“这里是哪？”

于是他开口向对方询问出了自己刚才清醒过来后，脑海中下意识冒出的第二个问题。

“这里？这里是【极寒荒原】，就在【帝国】的外面。”

无序颇具深意地望了黑晶王一眼。

他的语气十分怪异，像是在里面隐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一样。

“【现在】已经是【千年后】了。”

无序接着补充着时间点。

“就在黑晶王被塞拉斯蒂亚公主和露娜公主一同连蹄将其击败封印的千年后……”

“……”

黑晶王保持着沉默，静静聆听着无序的讲述。

伴随着对方的讲述，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一幕幕生动活泼的画面。

一匹异种族的小马在水晶帝国抚养长大，但却在成长途中误入歧途，变成了一个邪恶的坏蛋。

邪恶的黑晶王击败了爱茉公主，并篡夺了她的王位，然后奴役着整个水晶帝国的居民，让他们生活在绝望与黑暗之中。

然后小马利亚的统治者，塞拉斯蒂亚公主和露娜公主一同将其击败封印了起来，然后直到如今才重新解封出来。

这段记忆清晰而连续，每一个画面都栩栩如生，环环相扣，相互印证着彼此的存在。

他还记得自己在面对两位天角兽公主所释放出来的魔法时，心中的恐惧、挣扎、怨恨与迁怒，只有亲身经历者才会有这么深刻的情感和记忆。

在这段记忆的最后，他用尽了最后一丝余力将水晶帝国拖入被遗忘的深渊为他陪葬。

这是他的过去。

但……

【这些癫狂邪恶的举动不过是败者的哀鸣与丑陋的愚行罢了！】

这段真切的记忆与强烈的情感对于他来说却是那么的不贴切，虽然清晰，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晶、玻璃一样……

与此同时，他的意识中却还存在另一段的记忆，另一段并行着的记忆。

那是另一个结局，另一段终末。

与前一段记忆，他狂妄嚣张、残暴邪恶到最后一刻才被两位公主一下子打败并封印了起来，然后迎来一个虽然不完美但还算美好的结局不同。

这段记忆的结局更为血腥、更为残忍、更为痛苦。

……

“疼……好疼啊……”

剧烈的疼痛从全身上下各处传来。

皮肤、肌肉、骨骼、经络、神经……每一寸身躯都在被异质的魔力撕裂被折磨。

曾经那柔和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魔力此刻充当着千刀万剐的刑具，折磨着他。

对方高超的魔法技艺已经将他的特殊能力给封锁禁绝，使得他无法逃脱这份折磨。

“快停下吧！快停下吧！求求你快停下吧！为什么……呜呜……”

承受着近乎凌虐的折磨的是他，但痛苦的哀求声却是来源于对面。

是的，没错。

这份痛苦的折磨是对方给予他的仁慈，不想伤害他的性命，想让他就此停下，就此收蹄。

但他即便是面临这种处境依旧不肯停下来，依旧在挣扎，所以对方才哭着恳求他停下来，不要再继续了。

一种莫大的讥讽感在他的心中诞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在笑完了之后，衍生出的情感是恨与怒！

滔天的恨意与怒火。

倾尽江洋湖海之水也洗不尽、浇不灭这份怨恨，这份愤怒。

所以……

“我不能倒下！我还不能倒下！”

他奋力地站了起来。

神经遭受着疼痛信号的连续冲击，难以正确传递运动信号？

那就以魔力作为连接传递信号。

全身上下每一寸骨骼断裂开来，无法支撑身躯？

那就以魔力覆盖在外面，强行支撑起身躯。

肌肉断裂无法收缩舒展进行运动？

那就要魔力代替！

……用魔力代替！

……用魔力代替！

……用魔力代替！

以魔力塑造出的部件来代替那些不太好用的部位零件。

此刻的他的身躯已经接近完全的魔力化了，只有一些关键部位还维持着生物质的形态——这些精细的器官难以在战斗中推进魔力化，容易被对方抓住时机封锁住。

然后……

“不！不要！不……”

在对方隐约听见悲鸣的啜泣声中，他再一次站了起来。

他抬头凝视着对方。

“！”

双方的视线相撞，他看见了对方眼中的痛苦、逃避与不敢置信——对方事到如今还有这种天真的想法！

而对方，则是看到了他眼神中的决绝与坚持——除非彻底的，不留余地地杀死他！

否则，他会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站起来，然后……

毁灭这个世界！

……

所以他死了。

这是他最后的结局。

造成这一幕的不是什么强大的神奇魔法，而是一只简简单单的蹄子。

就那样伸过来，然后轻而易举地击穿了他消耗殆尽的魔力所形成的防护，然后……

表皮、脂肪、肌肉、骨骼、隔膜……一层层的障碍被依次打开，然后直达最深处的心脏位置。

对于魔法生物来说，心脏不仅仅泵血器官，还兼具着各种神奇的魔法作用，重要性仅次于头颅和灵魂。

他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随着碎裂的心脏一同流逝殆尽，陷入了黑暗。

“唔！”

黑晶王身体不自觉地抽搐着。

那种胸口被破开，心脏被挖出来撕碎的剧痛折磨着他的神经。

直到他下意识地用一只蹄子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才清醒过来。

光滑、平整、完好无缺，没有任何伤口。

但现在意识中那种血肉模糊的痛苦却是如此清晰。

“唔，你这种症状，应该叫做幻痛！”

无序对黑晶王科普了起来。

幻痛是医学上的一种现象，指由于精神作用导致的没有病灶的疼痛。

就像是失去了肢体后却感觉到本不应该存在的肢体的感受，亦或是黑晶王现在这种没有任何伤势却剧痛无比的症状。

“但现在这里……”

无序望了望周围空荡荡一片的环境摇了摇头。

“看来是没有什么治疗条件！”

黑晶王没有管他，而是强撑着对抗这种痛苦，一直坚持下去，直到这种痛苦像是它突然出现一样，再突兀消失。

“呼！呼！呼……”

感受到疼痛消失的黑晶王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然后在默不作声地爬了起来，向着雪原深处的方向转身缓慢离去。

“嘿！你要到哪里去啊！”

无序喊住了对方，并问出了他刚才自苏醒开始一直思考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你现在要去干什么？”

黑晶王的第一个问题是风雪中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向他解答的。

黑晶王的第二个问题是无序突然冒出来向他介绍解答的。

而他的第三个问题需要谁来为他提供答案呢？

都不需要！

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我？”

黑晶王扭头看了身后的邪龙马一眼。

“当然是去毁灭这个世界咯！正如你所说的，将水晶帝国烧成灰。”

他十分认真地回答出这个听上去像是在开玩笑的答案。

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之中，飘零的风雪很快就吞没了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见此，在身后原地处一直站着的无序，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