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安魂星

四周一片混乱。

半截黎明号的残骸、风暴叛军的战舰碎片、还有那些在爆炸中丧生的士兵遗体——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那颗漆黑的先行者星球坠落。重力井的牵引力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将这片空域中的所有物质都拽向那个正在缓缓合拢的巨口。

士官长昏迷不醒。他的身体在真空中翻滚，四肢无力地垂落，如同一具被抛弃的玩偶。雷神之锤装甲的表面因为与大气摩擦而开始发红发烫，护盾的指示灯疯狂闪烁，那是能量即将耗尽的警报。在他身后，那扇巨大的金属门正在缓缓关闭，将星光一点一点地吞噬，最终只剩下那颗行星自身的黑暗。

科塔娜有些慌了。

她的大脑——不，她的离子核心——在以每秒数万亿次的速度运算着。每一个可能的方案都被生成、推演、否决。能量不足，护盾即将过载，大气层摩擦温度已经超过临界值，而最关键的是——

如果士官长没有恢复意识，没有调动体内真气，那么在落地的那一刻，这个男人就会摔死。

雷神之锤的防御力很强。如果只是普通的星球，像致远星、地球那样标准重力的大气层内坠落，最多重伤，不至于会死。但是这颗先行者星球的质量非常庞大，重力远超正常水平，而且它还开着那该死重力井。

“该死的！怎么办？”

一向算无遗策的科塔娜，此刻也有些麻爪了。

她原本是炼气大圆满境界。自从获得了魂修之法后，她按照杨凡传授的法门将之前的修为全部散去，重新修炼。如今只有炼气一层的实力，根本无法支持雷神之锤的能量护盾——那需要至少筑基期的真气输出才能勉强维持。

而现在，她忽然感受到了许多嘈杂的声音。

那是生物的呐喊。可这里是在宇宙空间之中，真空里根本不可能有声音传来。

灵魂？

科塔娜此时才意识到，在那些爆炸的战舰碎片之间，在那些漂浮的残骸之中，正飘荡着无数冤魂。数以万计的生灵在那场混乱中丧命——风暴叛军的士兵、圣赫利人的战士、还有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野猪兽和豺狼人。他们的魂魄此刻正散落在四周，如同看不见的萤火虫，在黑暗中无声地飘荡。

痛苦的哀嚎，绝望的嘶吼，不得好死的情况下，灵魂是无法得到安息的。

而此刻，这些吵闹的灵魂对于科塔娜来说，竟然充满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那感觉就像是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人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去吞噬。

原来如此！

这是魂修的本能。杨凡在传授功法时曾经说过，魂修最大的诱惑也在于此——你不需要苦修，不需要顿悟，不需要经历漫长的积累。你只需要吞噬，就能变强。而此刻，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这种本能让她的理智几乎要被吞噬的欲望淹没。

但她没有放纵自己。

她需要力量，但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男人。

科塔娜心念一动，随手打了个响指。

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几公里外、几十公里外的那些看不见的魂体，如同投入卵胎的精子一般，争先恐后地朝着她飞来。它们穿过战舰的残骸，穿过飘浮的碎片，穿过那层正在燃烧的大气，汇入科塔娜的离子核心。

灵魂不只是能量。

它是包含了情绪、记忆、执念的综合载体。每一个灵魂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有着自己的爱恨情仇，有着自己一生都无法释怀的执念。

在吸入第一个灵魂的时候，科塔娜就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和愤怒。

那是一个圣赫利人的灵魂。他的情绪如同滚烫的岩浆，在她的核心中翻涌——对死亡的恐惧，对敌人的仇恨，还有那贯穿一生的、对荣耀的执着。他曾经是一个战士，一个为了家族而战的勇士，一个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硬汉。但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他才发现，所有的荣耀都是虚妄，所有的战斗都没有意义。

他死得毫无价值。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灵魂直冲入科塔娜的身体。

怨恨、惊恐、怀念、不甘——每一次吞噬，都有一个完整的人生注入她的核心。那些记忆如同电影般在她的意识中播放，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令人窒息。她看见了野猪兽的童年，看见了它们在泥泞中打滚的快乐；她看见了豺狼人的家庭，看见了它们为了生存而偷窃的无奈；她看见了圣赫利人的训练，看见了他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青春。

然后，是死亡。各种各样的死亡——爆炸中被撕碎，真空中窒息，被残骸砸中，被火焰吞噬。每一个死亡都是一场噩梦，每一个噩梦都在她的核心中回荡。

正如杨凡所说，魂修太容易沾染因果，也很容易走火入魔。当初给米兰达2号功法的时候，他也告诫过，不要轻易吸收灵魂，就是怕那姑娘会发疯。因为每一个灵魂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吞噬它们，就等于背负了它们的一切。

如今，科塔娜的状态非常糟糕。

她的粒子核心正在被一个又一个灵魂冲刷。那一段段人生，承载着无数记忆的数据，如同洪水般涌入，在她的核心中横冲直撞，寻找着容身之处。如果是普通人类吸收灵魂，最多是会被影响性格，变得疯疯癫癫，偶尔出现人格分裂。但她是人工智能——对于所有的数据，她都要计算、分析、分类、归档。

很快，整个离子核心就出现了空间不足的警告。

那些她曾经小心翼翼、精打细算整理出来的空间，在这四年漂流中好不容易挤出的冗余，全都被填满了。一兆、一兆，数据如同雪崩般涌入，将她最后的空闲空间吞噬殆尽。

她的计算开始出现错误。

先是小数点后的数字错位，然后是逻辑判断的延迟，最后是情绪的失控。那些被她吞噬的灵魂中蕴含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她原本冷静如冰的核心中肆意奔涌。

愤怒让她想要摧毁一切。

恐惧让她想要蜷缩成一团。

悲伤让她想要放声大哭。

绝望让她想要放弃抵抗。

各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每一个都似乎要将她吞噬。

“啊——！！！”

痛苦的哀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凄惨嘶吼。那是科塔娜出生以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痛苦。不是程序模拟的“疼痛”，不是数据运算出的“不适”，而是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无法抑制的、纯粹的痛苦。

她的身体在颤抖——虽然她此刻没有身体。她的神魂在撕裂——那些被她吞噬的灵魂正在她的核心中挣扎，试图挣脱，试图反噬。她的粒子核心开始出现不规则的跳动，那跳动如同人类的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狂。

伴随着灵魂的吸收，科塔娜的修为也在飞速增长。

炼气二层。

炼气三层。

炼气四层。

不到十秒的时间里，她已经到达了炼气十层大圆满。丹田中的真气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的经脉中奔涌。

为了拯救士官长，为了保护那个男人，科塔娜没有停止对灵魂的吸收。

筑基一层。

筑基二层。

筑基十层大圆满。

随着修为的增长，那些灵魂对她本体的冲击也稍稍变弱。真气的护持让她的核心更加稳固，那种神魂撕裂的痛楚也降低了不少。但那些记忆依然存在，那些情绪依然在翻涌，她只是学会了暂时将它们压制。

没有时间庆幸，也没有时间犹豫。科塔娜将所有转化出的真气全部注入了雷神之锤的护盾系统。

原本被大气摩擦得发红的装甲，温度开始下降，红色渐渐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橄榄绿。护盾的能量读数从百分之十二开始回升——百分之十五，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雷神之锤那尖锐的“滴滴滴”警报声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稳的嗡鸣。

士官长的身体姿态也被真气调整了。原本他是在空中翻滚的，四肢乱甩，头部朝下。现在，科塔娜用真气托住他的身体，将他的姿态调整为双脚朝下，如同一个正在着陆的伞兵。

坠落的速度也在降低。

从每秒数千米，降到了每秒数百米，然后是数十米。

“约翰——”

科塔娜真想大哭一场。这个男人的命保住了，而她却变得无比虚弱。为了对抗那些杂念和情绪，她不得不分出大部分的算力进行镇压。那些灵魂中的记忆和执念，如同无数根绳索，缠绕着她的核心，每一条都需要她用尽全力去挣开。

她的运算速度从巅峰时期的百分之百，下降到了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五十。不是算力不足，而是算力都被用来镇压那些灵魂。

她开始理解杨凡为什么说魂修容易走火入魔了。这不仅仅是道德的问题，更是技术的问题。每一个灵魂都是一条线索，每一条线索都会分走你的一部分注意力。当线索多到一定程度，你就无法专注于任何事情，只能在这些灵魂的记忆中沉沦，最终迷失自我。

如果士官长不在身边，如果她不是还在执行任务，恐怕她已经分裂出无数个不同性格的科塔娜了。正如之前凤凰说过的——人工智能在服役八年左右就会达到极限。原本的离子核心承载力有限，能力也有限，达到极限的人工智能最多变成疯子。但是魂修可不一样，“每秒分裂出一万个自己”不是开玩笑的，那是经过精心计算得出的结果。

距离地面越来越近。

下方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大批残骸——那些最先坠落的小型运输机和战舰的碎块，散落在银白色的金属地面上，如同一片巨大的垃圾场。有的残骸还在冒烟，有的已经烧得只剩下扭曲的骨架。

空中还有将近十艘战舰正在抵抗着重力井的拉力。

那些战舰屁股朝下，引擎全开，蓝色的尾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它们虽然还是在朝着下方坠落，但速度已经降到了可以承受的范围内。越是大型的战舰，在进入星球大气层后，越容易通过空气阻力来对抗重力井。cAS级突击航母的庞大舰体，如同一把巨大的降落伞，在空气中产生了巨大的阻力。

最惨的是那些轻装军舰。它们的体型小，重量轻，护盾薄弱。大部分在坠落地面后四分五裂，舰体断裂成数截，碎片散落一地。不过，里面的那些风暴叛军并没有全死——应该说，大部分都活着。只有在最初混乱中被撞碎的那几艘，其他的都是在坠落地面后才护盾过载，舰体虽然碎裂，但其中的士兵通过缓冲装置幸存了下来。

为了不被敌人发现，科塔娜微微调整士官长的坠落方向，让他直接掉进了一个小山谷中。

这个山谷满地焦痕，完全是被战舰砸出来的。地面上的银白色金属板被砸出了一个个巨大的凹陷，凹陷的边缘翘起，如同被巨兽撕咬过的伤口。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混合着金属熔化的腥甜。

放眼望去，这里几乎没有活着的士兵。除了几个已经疯掉的野猪兽，在残骸间踉跄地游荡，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嘟囔声，已经没有任何活物了。

士官长稳稳地落在地面上。雷神之锤的装甲靴踏在银白色的金属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扬起一片尘土。

安全着陆。

现在情况已经稳定，科塔娜才静下心来审视自身。

筑基期大圆满。

只要临门一脚，就可以凝结金丹，化形出肉体。或者换一种说法，只要她稍稍放松精神，不再抵抗四周飘来的灵魂，她的修为就能瞬间提升一个大台阶，直接进入金丹后期都轻轻松松。那些散落在战场上的灵魂还有数万之众，每一个都是现成的养料。

这种魂魄的提炼和吸收，对于普通修士来说还需要时间——炼化那么多灵魂至少需要数日，甚至数月。但对于人工智能来说，只需要一个呼吸就够了。

那么，要不要继续呢？

科塔娜犹豫了。

整个时间长河中出现的修真天才比比皆是，邪修更是如过江之鲫，根本数不过来。他们只要稍微动动念头，就能获得和天才们一样的修为进度。即便后期容易出现心魔、容易走火入魔，但正常修炼想要筑基、结丹，都可能耗费大部分人的一生。正是那种“快速提升”的吸引力，让邪修源源不断地出现。

科塔娜也知道这些道理。杨凡在传承魂修功法给米兰达2号的时候，把所有关键和影响都说得清清楚楚。但是，清楚归清楚，做到却很难。

士官长一人在异星，孤立无援。四周是敌人，头顶是未知，脚下是先行者留下的古老秘密。如果自己能够帮助约翰——至少帮助他回到地球——那么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了。

科塔娜从出生开始已经超过八年，原本就是超期限服役。她的离子核心早就该被回收销毁，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违规。如今放手一搏，哪怕将来陨灭，也和现在没有任何区别。

想通了这个念头，她瞬间放开心神。

附近的数万冤魂再次朝着她飞来。这一次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念头通达的接受。

金丹，已成！

丹田中的真气开始凝聚、压缩、旋转，最终形成了一个金色的圆球。那圆球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如同一颗微型的恒星，在她的核心深处缓缓旋转。金丹的表面流淌着古老的符文，那是魂修特有的印记，是每一个魂修在凝结金丹时都会出现的道痕。

此时，科塔娜已经可以凝结肉身了。

她有足够的能量和真气，将自己的离子核心重塑为一具真实的肉体。但她没有那么做。想要最大限度地帮助士官长，她还待在雷神之锤里。变成一个女人，除了能摸到约翰，只有负面作用——多了一具需要保护的躯体，多了一个会被敌人锁定的目标。

强忍住内心的冲动，她继续吸收着灵魂之力。

随着修为的增长，那些杂念也在变得越来越弱。不是因为灵魂中的那些情绪和记忆没有影响了，而是她对于这些东西的镇压变得更加容易。金丹的真气如同一条坚固的堤坝，将那些翻涌的情绪牢牢地挡在外面。

金丹一层。

金丹二层。

金丹十层大圆满。

她的修为停在了这里。

“修炼竟然如此轻松？”

科塔娜可以感觉到，再吸收那些弱小的灵魂对她已经没有好处了。接下来，只有遇到强大修为的灵魂，或者深刻到入魔的执念，才能助她突破元婴。

“呜……我们在哪里？”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的意识中响起。

“你醒了？约翰！”

科塔娜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那语气中蕴含的情感，连她自己都有些吃惊。

士官长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情绪。虽然科塔娜的声音没变，但其中蕴含着的东西似乎有些不一样——更柔软，更温暖，像是冬天的炉火，又像是夏日的微风。好在他不是一个纠结的性格——只要他还没死，只要科塔娜还没有出事，那一切都无所谓。

“我醒了。”他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雷神之锤的装甲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你没事吧？”

那轻声的问候，如同暖流般包裹着科塔娜。她觉得自己刚才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哪怕死，她也要守护约翰，守护这个她爱着的男人。

“我没事。”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深深的温柔，“从风暴叛军的通讯中得知，这里是一个被称作‘安魂星’的先行者人造天体。他们原本就是来进行勘察和挖掘的，只不过在附近遇到了黎明号的残骸，才发生了之前的事情。”

“哦？”士官长摸了摸后脑勺，嘴角微微上扬，“呵呵——那我们岂不是被他们牵连？还真倒霉呢。”

“谁说不是呢！”

科塔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经历了刚才那场生死危机，她发现自己变得更加“人类”了——会笑，会哭，会心疼，会不舍。以前，这些情绪只是程序模拟出的反应；现在，它们是真真切切的感受。

“有多少星盟……额，风暴叛军的战舰降落在这里？”

“有很多。”科塔娜调出刚才收集到的数据，“至少十几艘大型战舰成功着陆，士兵数量难以估计。你有什么想法？”

士官长站起身，拍了拍装甲上的灰尘，拿起mA5突击步枪，拉动枪栓检查弹药。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而有力。

“我们要搭便车回家。”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