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告别

苏瑾觉得自己只要做就行了，把所有的想法都实施出来，就会有改变。

她不信，她的想法也是系统生成的，规则限定的。

京城下了三场雪。

一场比一场大。第三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整座京城被埋在了白茫茫的雪里。

屋檐上的积雪有一尺多厚，压得瓦片咯吱作响，不时有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在街上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又迅速散开。

苏瑾在这三场雪里，把聚丰号桑园的分配方案落到了实处。

三千亩桑园，分给了四十七家行会会员。最大的得了一百二十亩，最小的只得了八亩。

按账目算，这些商号的技术评级、质量抽检、纳税额度都说得过去。那些没分到的商号有意见，苏瑾把评选标准公开贴在织造府门口，让所有人对照着看，看了三天，没人再说话。

楚云裳帮苏瑾做了不少事。她主动要求分管桑园事务，交给苏瑾交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写得工工整整，比苏瑾自己做的还细致。

苏瑾看着那份报告，想到云裳阁的主人，京城贵女圈的风云人物，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现在愿意主动帮忙整理资料，心中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苏文博把桑园的事彻底交给了何老四。他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桑园，是传习所。传习所设在锦华织染阁的后院，已经招了三十二个学员，都是京城及周边织户家的女儿。

林氏负责教刺绣基础和高级针法，苏文博负责教染色。

苏瑾问他：“爹，你会染色？”

苏文博说：“我当然会，别忘了苏家是怎么发家的。”

苏瑾：“我记得以前……”

苏文博：“我以前不做是嫌麻烦。”

苏瑾总觉得苏文博这么积极是在讨好林氏。

这两个人，老夫老妻了，相处模式很奇怪。

皇帝为秦王平反的旨意，是年后三月十六那天颁下的。

自始至终，皇帝没有问苏瑾的身世。苏文博也没有说。

苏文博对苏瑾解释：“草民不敢赌。皇帝为秦王翻案，不仅是因为皇上，还因为朝廷一部分武将。但你是秦王女儿的这个身份一旦公开，朝中那些老臣会觉得皇帝在清算旧账，会想方设法把你毁掉。”

苏瑾知道苏文博说得对。

太妃倒了，郑怀远倒了，萧念之倒了，但朝中还有很多人，不希望秦王案被翻出来。

他们现在不敢说话，是因为皇帝正在气头上。

但如果苏瑾的身份暴露，那些人就有了靶子，有了报仇的机会。

“所以，你还是草民的女儿。”

苏文博看着她，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至于长公主，以前她跟你娘说过想认你，如今康复了，倒是没有再提过。”

苏瑾点了点头，只要她不同意，长公主是不会跟她公开相认的。

她不在乎自己是谁的女儿。

她在乎的是KpI任务终于快接近尾声了。

皇帝的动作很快。

秦王的陵墓选址、祭祀规格、守陵人员的配置，一道道旨意从御书房发出来，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那些曾经依附太妃、依附郑怀远的官员，如今自顾不暇，哪里还敢对皇帝的决定说半个不字。

苏瑾没有去秦王的祭奠仪式。

她以苏文博之女的身份，领了皇帝的赏赐。她跪在御书房里谢恩的时候，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像是在辨认什么。

“苏云瑾。”皇帝忽然道。

苏瑾低头：“臣在。”

皇帝顿了顿，最终只说了句：“好好做事。”

秦王的案子尘埃落定，沈家彻底败落，曾经煊赫一时的江南皇商烟消云散。

苏文博虽然分家了，但是因为苏瑾的荣耀，江南苏家也扬眉吐气。

永信侯老夫人的结局来得更平静一些。

她在狱中病故，没有惊动任何人。

皇帝念及长公主的颜面，没有继续追究永信伯府，只是收回了老夫人的封号，不许以诰命之礼下葬。

陆名珠从女德堂放出来之后，长公主没有认她也没有为难她，选择了无视。

陆明珠又回了永信伯府。

秦王的案子尘埃落定的那天晚上，苏瑾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里，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墙，没有窗。只有她一个人。

“苏瑾。”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远近，“你的任务完成了。”

苏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指尖有薄茧，是拿针和握笔留下的。

这双手，在这个世界写了无数份文书、画了无数张图纸。但此刻，它们开始变得透明。

“接管进度100%。考核通过。”

那个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读一份早已拟好的通知。

“你将即刻返回原世界，晋升为集团副总裁，享受公司干股分红，直接领导核心团队。”

苏瑾抬起头。

“等一下。”她说，“我还需要时间跟他们告别。”

“时间流速不同。你返回后，此世界的时间将暂停。待你做出最终选择后，再行决定是否继续运转。”

苏瑾醒来之后，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清楚地记得这个世界是测试服，她是接了集团考核任务穿越的，但是这个梦很奇怪。

只是个梦，苏瑾没有在意。

织造府改革方略推行了三个月，京城织染行业焕然一新。十二家中标商号全部通过首次质量抽检，不合格率同比下降七成。

之前被聚丰号高价囤积的生丝，随着聚丰号资产清算，全部被织造府接收，以合理价格投放市场，京城布价应声回落。

行会也发展得越来越好。

孙掌柜对苏瑾说：“如今大家对行会越来越信任，凡是入会的商号，生意都比以前好了三成不止。”

苏瑾很高兴，但更大的惊喜是晋王在朝堂上公开为她说话，称她是“女子之典范，匠人之楷模”。

她很是意外，毕竟她跟晋王从来没有交集。赵恒成告诉她，晋王跟皇帝说了，苏云瑾是当世难得的人才，不仅精通织染技艺，更有治国理政的才干。陛下，这样的女子，不应该被埋没在后宅之中。

苏瑾这下明白了，晋王是皇帝的人，那番话是皇帝借晋王之口说的。

皇帝要给苏瑾铺路，但不能自己出头，那样显得偏心。

让晋王来说，既给了苏瑾面子，也堵了朝臣的嘴。

没过多久，她便接到了圣旨，升任织造府主事，成为织造府成立以来第一位女主事。

项目组公屏上，张姐在算账：“苏总现在身兼数职，革新司副使、刺绣司司制、织造府主事、锦华行会会长。月俸加起来，够养活半个锦华商号了。”

【公关部-小陈】：“钱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头衔背后的权力和人脉。苏总现在是把整个织造行业都握在手里了。”

【技术部-小李】：“按照五年规划，第三年品牌与皇商争锋，第四年垄断，主导江南乃至全国中高端布料市场，第五年跨界，依托积累的资本与渠道，向盐茶叶等高利润行业渗透，建立真正的商业帝国。咱们再有半年就能达到了。”

【项目部-老王】：“行了别夸了。苏总，说正事。皇庄景泰蓝作坊的事，您打算什么时候去验收？”

景泰蓝作坊是皇帝新批的项目，把景泰蓝工艺引入皇家作坊，打造一批高端器物，用于赏赐和外贸。

作坊的管事姓秦，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汉子，做事麻利，嘴皮子也利索。

他领着苏瑾参观了一圈，从制胎、掐丝、点蓝、烧蓝到打磨，每个环节都演示了一遍。

苏瑾看得很认真。

景泰蓝的工艺比织染复杂得多，但核心逻辑是一样的，把最好的原料，用最好的手艺，做成最好的东西。

秦管事边走边介绍：

“苏副使，这批掐丝珐琅器是照着西竺使团的订单做的。那边的贵族喜欢繁复的花纹，颜色越鲜艳越好，所以我们用了大量的红、黄、蓝三色珐琅，搭配金银丝掐花，烧出来金碧辉煌，很拿得出手。”

苏瑾点点头。这批景泰蓝器物的品质确实不错。

她正打算夸周管事几句，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

“苏三小姐在巡视作坊？真巧。”

苏瑾转身，是赵恒成。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没有带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打扮得像个浪荡公子，慢悠悠地走过来。

“世子怎么在这里？”苏瑾问。“没事随便逛逛，就逛到这里来了。”

赵恒成收起折扇，随意地指了指不远处的作坊，

“正好看见你的马车在这里，进来看看。”

两人从作坊出来。暮春的风吹过皇庄的麦田，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

赵恒成停下脚步。

“苏三小姐，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伸手从袖子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里。

“我抓住李清元了，他给了我一样东西，我又把他放了。”

“为什么放了？”

“因为通缉的人里没有他的名字。”

赵恒成说完摊开掌心，给苏瑾看李清元给他的东西。

苏瑾看过去，只见一枚纽扣大小的晶石在日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他告诉我，持有它的人，可以修改这个世界的规则。”

那枚晶石形状不太规则，像是被随意掰下来的一块，那种光泽让苏瑾想起沈玉贞那块摔碎的玉佩。

“他让你把这个交给我？”

“交给你？”

赵恒成把晶石在掌心里颠了颠，奇怪的看着苏瑾。

“交给你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个东西可能会让人发疯！”

说完，赵恒成手一动，将晶石攥在掌心，五指再张开的时候，晶石已经碎成了粉末。

风一吹那些粉末便散落在麦田里。

“你怎么把它毁掉了？”

赵恒成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留着他做什么？规则是人定的，不是石头。”

“那你给我看它干什么？看你能把它捏碎？”

赵恒成看了她一眼，傲娇道：“给你看一眼什么东西能让人疯掉。”

他说完迈步走了，头都没有回。风吹着他的袍角，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怎么看都像个盛事狂徒。

苏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麦田尽头的树荫里。

【财务部-张姐】：“赵恒成把那石头捏碎了，手上力气真大。”

【技术部-小李】：“他的握力没有那么大。我计算过了，普通人要把那块晶石捏成粉末，需要的握力是一个成年男性的十五倍。赵恒成做不到。能做到的是晶石本身——它已经到了使用寿命的终点，赵恒成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项目部-老王】：“苏总，你觉得赵恒成这个人怎么样？我是说，他今天的表现，不像是一个古人该有的反应。他看到一块能改写规则的石头，第一反应不是据为己有，不是好奇研究，而是毁掉它。这个反应太现代了。”

【公关部-小陈】：“赵恒成也许是穿越的，但他不承认……这个世界是假的，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自己有没有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他在某些方面，和我们很像。”

回城的时候，苏瑾看到锦华织染阁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清元，一个是陆明珠。

李清元的气色不错，一身江湖郎中打扮。

“三小姐。”

李清元拱手，他的面色比上次见面时红润了些，笑意温和。

陆明珠站在他旁边，穿一件素色衣裙，发髻简单，没有施脂粉。

“李公子，陆小姐。”

李清元先开口：“三小姐，今日来，是向你告别的。”

“告别？”

“是。我要离开京城了，以后大概不会再回来。”

苏瑾没有想到李清元这么快就能想开，心中还是很奇怪的。

李清元仿佛失忆了一般，不再谈论系统规则的事情。

“我会回江南做个赤脚大夫，悬壶济世。这是我从小就想做的事，阴差阳错耽误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可以去做。”

他说完便拱手道别。

陆明珠没有跟着走。

“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

苏瑾看着她。

“我打算出家了。”

苏瑾点点头，并不意外。严格说来，陆明珠比李清元可恨。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是在下一盘自己的棋。

如今棋局已散，她选择出家，倒也算是个体面的收场。

“那祝你青灯古佛，心境安宁。”

苏瑾淡淡道。

陆明珠犹豫了片刻：“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苏瑾等着她说。

陆明珠的目光沉了下来：“虽然你改变了很多事情，但德妃才是最后的赢家。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苏瑾摇了摇头。“这种事，你去告诉皇后，告诉我没有用的。”

“我告诉过皇后了。”陆明珠说，“但她不信我。”

陆明珠似乎还想说什么，见苏瑾没有一点好奇的样子，只好转身走了。

春桃看着她的背影，哼道：“做了那么多坏事，一句出家就完了？”

苏瑾点头。想到她跟苏云瑾前世今生的恩怨，没有办法评论。

至于陆明珠说的德妃。苏瑾一点都不担心她能威胁到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