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姻缘

凛度国使团再次抵达西境王庭，带来的却非军械订单或边境文书，而是一道国书——凛度国主最宠爱的幼女，阿黛尔公主，已至婚龄，仰慕西境福王威名，愿结秦晋之好，永固两国盟谊！

国书措辞谦恭，情意拳拳，字字如刀，直指西境如今敏感脆弱的核心——戚福本人！

这突如其来的“绣球”，让王庭中枢陷入一片愕然与慌乱。

卢绾捏着烫金的国书，手指微微发颤。

当初为拉凛度下水共抗达斯迦，他确实在密信中隐晦提过“若两国能结姻亲之好，则盟约更固如磐石”之类的暗示，那不过是外交辞令中的“画饼”，是权宜之计！

万万没想到，凛度国主竟如此“实诚”，更没想到阿黛尔公主，会点名要嫁一个她从未见过、如今更是……状态堪忧的戚福！

“荒谬！简直荒谬！”

凤森第一个拍案而起，须发皆张。

“少爷如今……岂能娶亲？！那凛度公主是何居心？！想将我西境之主当作联姻傀儡不成？！”

本能地抗拒，既是为戚福的身体状况担忧，更深层则是西境武人骨子里对“和亲”这种略带屈辱色彩手段的排斥。

卢绾眉头紧锁，心思电转。

拒绝？

凛度刚助西境稳住局面，丰田交割不久，双方贸易正酣，此刻拒婚，无异于当众打凛度国主的脸！

盟约必然生隙，甚至可能反目！

答应？

将如今记忆残缺、身负隐疾、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的戚福推出去联姻？

且不说对戚福是否残忍，一旦公主嫁过来发现真相，那才是真正的滔天大祸！

就在众人焦头烂额之际，一直沉默旁听的栾卓，低声开口，声音不大。

“卢先生，大将军……此事，是否……该问问少爷自己的意思？”

问少爷？

众人哑然，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复杂神色。

是啊，当事人是戚福！

可如今的戚福……他能理解“联姻”意味着什么吗？

他能做出清醒的判断吗？

当初为了稳住局面，他们将戚福推上交好之地，如今这象征成别人眼中的“联姻对象”，他们又有什么资格替他决定？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笼罩了议事厅。

最终，卢绾长叹一声，疲惫地揉着眉心。

“罢了……去福泽苑。无论如何，须让少爷知晓此事。”

福泽苑内，戚福正蹲在田埂边，笨拙耐心教德宝如何给一株新移栽的瓜苗培土。

阳光洒在他宽阔的脊背上，汗水顺着贲张的肌肉线条滑落。

卢绾、凤森、栾卓等人到来，屏退左右。

卢绾上前，深深一躬，将凛度国书的内容，以及当初为了争取凛度援军，自己在密信中隐晦提及“联姻”之事，原原本本、毫无隐瞒地告诉戚福。

凤森在一旁补充凛度援军对郑关和西境的重要性。

戚福听着，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依旧蹲着，目光从德宝懵懂的小脸上移开，投向远方，深邃的眼眸中，迷雾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信息搅动，时而茫然，时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清明。

岳淑芝在一旁听得真切，听到凛度公主要嫁给戚福时，再也忍不住，柳眉倒竖，指着卢绾怒斥道。

“卢老头！你当初为了你的算计，给阿福埋下这等祸根！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了！联姻？让你去联！凭什么让阿福去？！他如今这个样子……你们还想让他怎样？！”

声音哭腔，满是对戚福的心疼和对这荒唐联姻的愤怒。

卢绾被骂得面色发白，无言以对，撩袍就要跪下请罪。

“起……来。”

戚福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缓缓站起身，高大身影在日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看向卢绾，又看了看凤森、栾卓，最后目光落在愤怒的岳淑芝身上，眼神复杂。

在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理解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西境……我打的。”

戚福缓缓开口，语速依旧慢，字字清晰。

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

“不能……乱。”

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看看……再说。”

简单几个字，让卢绾等人心头剧震！

少爷他……听懂了！

他明白西境是他打下的基业，明白此刻拒绝联姻可能带来的动荡！

选择以大局为重，哪怕这选择对他个人而言，可能意味着巨大的痛苦和未知的风险！

这份在混沌中依旧坚守的责任感，让卢绾羞愧，让凤森虎目含泪，也让岳淑芝的愤怒化为更深的担忧与心疼。

五日后，王庭举行盛大的宴会，款待凛度公主一行。

陪公主前来的，依旧是老熟人拉比将军。

宴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西境高层与凛度使团推杯换盏，像是之前的国书只是一场寻常的外交访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焦在宴会主位——戚福，以及他下首身着华丽凛度服饰、面覆轻纱的少女身上。

戚福穿着王袍，端坐于主位，身形魁梧如山，神情有些木然，只是机械随着礼仪饮酒，目光大部分时间停留在面前的杯盏上，偶尔茫然扫过热闹的宴席。

沉默与周遭的喧嚣形成鲜明的对比。

阿黛尔公主面纱下的目光毫不避讳带着浓浓的好奇，频频落在戚福身上。

面纱遮挡她的容貌，挡不住那双灵动眸子里闪烁的光芒。

她听说过太多关于这位西境之主的传说：少年英主，起于微末，横扫东境，力挽狂澜……每一个故事都是铁血与传奇。

如今见到真人，虽然沉默寡言，甚至显得有些……迟钝？

刀削斧凿深邃硬朗的轮廓，沉稳如岳的气度，以及偶尔扫过时深邃如渊的眼眸，都让她心头莫名地悸动。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她心中滋生，让她觉得坐在他身边，即使隔着距离，也感到奇异的安心和舒适。

甚至几次想掀开面纱，更仔细看看这位让她父王也赞不绝口、自己心生向往的传奇英雄。

碍于两国礼仪和女子的矜持，阿黛尔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不时投来好奇与探究的目光，以及偶尔因戚福某个笨拙透着真诚的小动作而微微弯起的眼角，都让一直暗中观察的卢绾和凤森心头沉重。

这位公主，似乎……真的对少爷很有兴趣。

这局面，比预想中单纯的“政治联姻”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

宴会在表面的宾主尽欢中结束。

戚福被岳淑芝搀扶着返回福泽苑，背影在灯火阑珊处显得有些寂寥。

阿黛尔公主在侍女的簇拥下回到驿馆，面纱下的嘴角噙着笑意。

驿馆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宴席残留的喧嚣。

华丽的房间内，烛光摇曳，映照着阿黛尔公主轻盈摘下面纱的动作。

一张明媚娇艳、带着异域风情的脸庞露了出来，碧蓝的眼眸，此刻盛满雀跃与好奇。

“拉比叔叔！”

阿黛尔的声音清脆银铃，转身看向护送她回来的拉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你看到了吗？那位福王……他……他果然和传说中一样！不，比传说更有气势！坐在那里，就像我们圣山上的雪峰一样，沉稳又……”

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凛度词汇，脸颊微红。

“让人安心！”

拉比看着公主脸上纯粹少女怀春般的喜悦，心中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站在门边，浓密的胡须微微抖动，欲言又止。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此刻脸上写满复杂与犹豫。

阿黛尔公主敏锐捕捉到拉比的异常。

欢快的脚步停了下来，碧蓝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