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投名

福泽苑的下人对这个面目狰狞、沉默寡言的神秘伤员既敬畏又恐惧。

只有一个人例外——德宝。

小德宝在戚福的严格教导下，每日清晨练剑，风雨无阻。

练剑的院子，恰好离八目休养的厢房不远。

一日，德宝练完剑，满头大汗，好奇地透过半开窗户，看到里面浑身缠满绷带、像木乃伊一样的人。

“你……你是谁？”

德宝怯生生地问，小脸上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八目缓缓转过头，眼透过绷带的缝隙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世子。

他认得德宝，知道这是少爷名义上的继承人，未来古兰的希望。

张了张嘴，嘶哑道。

“……八目。”

“八目？”

德宝歪着小脑袋。

“是眼睛有八个吗？”

童言无忌。

八目一愣，随即眼中竟罕见掠过极淡的笑意。

“……以前……或许吧。”

从此，德宝练完剑，总会“顺路”跑到八目窗下，有时候递进去自己舍不得吃的果子，有时候叽叽喳喳地讲着今天练剑的趣事，或者卢绾先生又教了什么新字。

八目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听着，偶尔瓮声应一声，或者用眼看着窗外德宝小小的、努力挥剑身影。

没人知道，古兰最黑暗的利刃，在听着小世子的童言稚语时，心中那片被血与火浸透的荒芜之地，有着另一种热切的感觉，就像内心种下一粒种子，想要去看护。

守护这个孩子，守护这个孩子古兰的未来，或许……也是守护少爷为之奋斗的一切。

戚福偶尔会站在远处，看着德宝趴在八目窗边说话的情景。

并未阻止。

八目需要接触光明，德宝也需要了解黑暗。

这种交流，或许对未来有益。

卢绾和凤森也得知八目归来的消息以及惨状，无不心惊。

深知八目对戚福的重要性，更明白戚福让八目去“了断”的深意。

如今八目归来，这把暗刃的锋芒，必将更加致命。

也开始猜测，戚福口中“更重要的事情”，会是什么？

在八目休养的厢房阴影里，栾卓出现过几次。

看着床上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如今换了一个人的兄弟，眼神复杂。

默默放下一些有助于恢复的珍稀药材，又无声地消失。

雪狼骑的情报网络，在栾卓的主持下，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着，为王庭搜集着各地将领、奴隶营、乃至応国达斯迦边境的动向，为八目伤愈后的行动，铺垫着道路。

戚福坐镇王庭，一面以铁腕推行“三权分置”和新的“工分奴籍管理令”，逐步收紧对封臣的控制，安抚奴隶。

一面冷眼审视着马坡道尸骸未寒的战场，以及封城内暗藏的汹涌。

暂时的平静只是假象。

裂土分封的隐患并未根除，奴隶制度的积弊需要时间化解，応国和达斯迦绝不会坐视古兰整合力量。

他的身体……岳余的眉头一日比一日紧锁。

雪莲心的药效在缓慢消退，本源之损时刻侵蚀着生机。

他需要力量，需要时间！

三权分置的诏令无形的枷锁，套向日益膨胀的“封臣”脖颈。

降低脱籍门槛、严惩苛虐监工、设立巡查使的新工分奴籍令，在庞大的奴隶群体中激起复杂而微弱的涟漪——有将信将疑的期盼，也有对王庭能否真正执行新令的深深怀疑。

古兰在戚福的操控下，艰难维持着运转，将主要精力用于内部的整合与消化。

蛰伏于国境之外的饿狼，从未停止觊觎的目光。

只是这一次，它们彼此之间的龃龉，为古兰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

班震坐镇关隘，依旧是古兰西陲坚固盾牌。

得益于与凛度的贸易和自身军工发展，关城防御体系更加完善，士兵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平静之下，试探从未停止。

达斯迦的“影蛇”斥候，时常在边境线附近出没，与古兰巡逻队发生小规模摩擦。

双方都保持着克制，避免升级为全面冲突。

看似寻常的边境摩擦，透露出不同寻常的信息。

一支由班震麾下悍卒率领的十人巡逻小队，以西五十里的缓冲地带，遭遇一小队达斯迦“毒蝎”步兵。

双方剑拔弩张，按照惯例，这种遭遇通常以互相谩骂、投掷石块或小范围箭雨覆盖警告后各自退去结束。

但这一次，毒蝎步兵的指挥官做出令人费解的举动。

不仅没有退让，反而在己方明显处于人数劣势（的情况下，悍然下令冲锋！

更诡异的是，冲锋的目标，并非严阵以待的古兰巡逻队，而是……恰好路过打着応国残部旗号的运输小队，约三十人，运送些皮毛和劣质矿石！

毒蝎步兵虎入羊群，淬毒的短矛和诡异的毒烟笼罩応国小队！

応国人猝不及防，死伤惨重！

惨叫声和怒骂声响彻荒野！

“达斯迦的杂种！你们疯了吗？！”

“我们是応国莫干将军的人！你们敢……”

応国小队头领的怒骂戛然而止，被毒矛洞穿咽喉！

古兰巡逻队看呆了！

队长反应极快，立刻下令结阵防御，同时点燃示警烽烟！

他们不明白达斯迦人为何突然发疯攻击“盟友”，深知毒蝎兵团的可怕，不敢贸然卷入。

毒蝎步兵在迅速屠戮応国小队后，无视近在咫尺的古兰巡逻队，带着抢掠的少量物资和俘虏，迅速消失在戈壁深处，只留下一地応国人的尸体和弥漫的毒烟。

消息传回，班震浓眉紧锁。

立刻召来熟悉达斯迦和応国情况的斥候与降将分析。

“将军，此事蹊跷！”

原応国降将沉声开口。

“莫干将军的部落，虽依附达斯迦，但一直负责为‘毒蝎’兵团提供部分药材和苦力。达斯迦人没理由突然对他们下此狠手！”

“除非……”

另一名精干的斥候队长眼中精光一闪。

“除非达斯迦人觉得莫干部落‘不听话’，或者……想吞掉他们的地盘和资源？毕竟応国西北荒漠里，新探出了几处小矿脉……”

“也可能是嫁祸！”

有人提出。

“故意当着我们的面杀応国人，想引我们和応国残部火并？”

班震听着众人议论，最终拍板：“将此事详细记录，俘虏和応国人的尸体送往封城！加强戒备，提防达斯迦人后续动作！”

直觉告知此事背后不简单，情报不足，难以判断。

不过，达斯迦与応国之间出现明显的裂痕，这对古兰而言，绝非坏事。

在班震这边出事的同时，东境郑关方向也传来异动。

坐镇郑关的朱三重接到斥候急报。

一支打着応国“平寇将军”旗号的骑兵约五百人，突然袭击位于応国与达斯迦边境缓冲地带的一个小型达斯迦补给据点！

据点守军约百人猝不及防，被応国骑兵斩杀大半，囤积的粮草和一批淬毒箭簇被抢掠一空！

更令人玩味的是，这股応国骑兵在得手后，并未返回自己地盘，反而带着“战利品”，大摇大摆地朝着郑关方向而来！

在距离关隘五里处停下，派出一名使者，声称是“奉平寇将军令，特献上达斯迦贼寇首级及赃物，以表与古兰修好之诚意，愿为前驱，共击达斯迦！

朱三重站在关城上，看着关下血淋淋的达斯迦人头和物资，听着使者慷慨激昂的陈词，脸上露出冷笑。

献投名状？

共击达斯迦？

骗鬼呢！

不过是応国残部见达斯迦在班震方向对其盟友莫干部落下手，兔死狐悲，又慑于古兰兵锋，想玩一手驱虎吞狼，借古兰之力对抗达斯迦，或者至少换取喘息之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