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规矩,皇子六岁便该开蒙读书。
高有成掐着日子,寻了个机会向永熙帝提醒,说大皇子已到入学年纪。
当初无论因何缘故将大皇子送出宫抚养,如今开蒙了仍不接回宫中,终究不妥。
他虽不清楚陛下的心思,可多年伴驾伺候,心里也大概有数。
当年惠嫔在先皇后灵前耍心机,惹得陛下震怒,才将大皇子送走,可细究起来,大皇子本身并无过错,陛下对大皇子终究是迁怒。
这些年惠嫔不敢多言,抚养大皇子的叶承勋,也是惠嫔的堂叔父,同样不便多提。
陛下的心思精力除了扑在朝政上,其余的又都耗在了小太子身上,一来二去,陛下怕是真忘了这个儿子。
可他身为陛下的大总管,不能不提醒。若连这点都疏忽,便是他失职了。
果然,永熙帝愣神片刻,便当即下旨将大皇子接回宫中。
为了大皇子开蒙读书,他还特意命人将南薰殿收拾出来。
南薰殿紧邻武英殿,日后若想取书,几步路便能抵达;又地处外朝西路,方便师傅们往来授课。
空间虽不算宽敞,但眼下宫中唯有大皇子到了入学年纪,倒也足够使用。
小太子听说了,眼中露出好奇:“大皇子是谁?我怎么从没见过?”
“他是你兄长,皇家你们这一辈的皇子名讳从木,他单名一个‘樾’字。”
永熙帝心里盼着兄弟俩将来能兄友弟恭,便不愿提起当年惠妃在先皇后灵前的失礼,只随意找了个由头:“当初宫里痘疫横行,为防感染,便把他送出宫抚养了。”
小太子瞪大了眼睛:“宫里痘疫厉害,你有两个儿子,把哥哥送走,把我留在宫里?”
永熙帝一时语塞,略做沉默,迅速转圜道:“你是太子,是朕最看重的儿子。朕精力有限,若只能尽心照料一人,自然选你。把你哥哥送走,不过是让旁人代为照拂罢了。”
他话锋一转,反问道:“你不想跟父皇待在一处吗?难道愿意在别人家长大?”
小太子连忙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要跟父皇在一起!”
永熙帝暗中松了口气,总算糊弄过去了。
事实证明,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当小太子冷不丁跑过来问自己“杀了大哥行不行”时,他是震惊生气的。
可神奇的是震怒之余还生出几分复杂的暖意——太子竟如此信任自己,连这般念头都肯坦诚相告。
太子素来言而有信,从前答应过“凡事必先问过父皇”,也当真句句照办,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他甚至笃定太子这么说绝非毫无缘由:“你大哥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生气?”
高有成在太子说完,就反应迅速的示意殿内侍役尽数退下,自己静静守在殿门之外。
他站的位置恰好听不清父子的对话,却又能随时关注到陛下和太子的需求,能在第一时间上前伺候。
果然小太子撅着嘴,满脸委屈地告状:“大哥跟我炫耀,说惠嫔娘娘每年他生辰,都会给他做一件新衣服,就算好几年见不到娘亲,娘娘也一直惦记着他。”
说到这儿,他眼眶一红,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带着哭腔道:“我也想要娘亲做的衣服……我为什么没有娘亲?我连自己的生辰都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庆祝过生辰。”
惠!嫔!
永熙帝心里咬牙切齿,还要应对哭闹的小太子:
“你当然有娘亲,你娘亲是朕的结发妻子,是大景的孝诚仁皇后。只是她去了很远的地方,才没能留在咱们父子身边。”
他将小太子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朕把你养在身边,日日看着你长大,就是把对你娘亲的念想,都放在了你身上。”
“你是朕的嫡子,是大景的储君,朕的天下,将来都要交给你。”
“没有娘亲做的衣裳又如何?朕会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小太子用力挣开永熙帝的怀抱,小脸绷得紧紧的,带着一股倔强:“我不要什么天下,我就要娘亲!就要娘亲亲手给我做的衣裳。大哥有的,我也得有!”
永熙帝耐心哄着,语气温和:“你乖乖吃饭、快快长大,跟着先生好好读书,做个懂事明理的好孩子。等你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能见到你娘亲了。”
小太子眉头一蹙,追问:“那要是我不乖、不听话,娘亲就不见我了吗?”
永熙帝迟疑了一瞬,轻轻点头——想来这样说,也能让孩子更懂规矩。
没料小太子立刻瘪起嘴,语气带着委屈又清晰的反驳:“我乖,娘亲才喜欢我、来见我;我不乖,她就不喜欢、离开我。那娘亲喜欢的,是听话的我,不是我。这样的娘亲,我不要了。”
永熙帝瞬间愣住,啊?还能这样?
这思路不对吧?
你不该学着懂事乖巧,等着娘亲吗?
等真长大了、懂事了,这个问题也就解决了。
就听太子愤愤地说道:“果然还是杀了大哥才好!大哥没回来之前,根本没人跟我炫耀什么娘亲做的衣服!”
永熙帝沉声否决:“不行。”
小太子一脸不解:“为什么不行?”
“你怎么能杀自己的大哥?你们是兄弟,血脉相连。”
“是兄弟,血脉相连,就不能杀了他吗?皇室里从来没有杀过兄弟的吗?”
永熙帝被问得一怔,竟一时答不上来。
历朝历代,皇室骨肉相残的事并不少见。
远的不提,景太祖就曾亲手除掉与他并肩征战多年的亲弟弟。
他不能因为太子年幼,就随口糊弄说“没有”——太子终究要长大、要学史,他记性极好,一旦日后发现被欺骗,这份难得的信任便会毁于一旦。
这些年抚养太子,永熙帝深知这孩子天性不凡,仿佛天生深谙权术,心思也难免敏感多疑。
眼下他涉世未深,身边宫人又不敢阳奉阴违,他对这世界还没有太过防备,甚至对自己全身心信赖。
这份信任格外珍贵。得来艰难,摧毁却只在一念之间。
自太子出生便随侍左右的白露,是除他之外太子最信任的人。
可只因一次为催他安寝而谎报时辰,无论白露事后如何辩解、弥补,太子便再未对她有过半分信任。
欺瞒小太子的后果,是他绝不愿承受的。
永熙帝望着太子那张天真稚嫩的小脸,看着他眼底毫无杂质的真切困惑,心头只纠结了短短一瞬,终究直白道:“有。历朝历代的皇室,手足相残的先例从来都不少。”
不知是何种心绪作祟,他定定地盯着太子,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甚至逼父弑君的事,也并非没有发生过。”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下来,连空气都变得凝滞。
片刻沉寂过后,小太子反倒先皱起小眉头,一脸纠结:“就算父皇不让我杀大哥,我也不至于连你一起杀吧?”
永熙帝:“……”
朕谢谢你啊,杀朕这事你还知道犹豫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疯狂默念:这是亲儿子,亲生的,亲生的。
他才三岁,他才三岁,他才三岁,不懂事是正常的。
永熙帝看着眼前的小不点,眼神里满含深意:“你要快点长大,知道吗?”
等你长大了,真懂了事,再这般混账,朕就能动手管教了!
小太子全然没听出永熙帝话里的深意,反倒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地追问:“那我长到多大,才可以杀了大哥?”
永熙帝顿时头疼地扶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你大哥就非得死不可吗?”
道理说不通,只能打感情牌:“他也是朕的亲儿子,若是他没了,父皇会很伤心的,你忍心让父皇难过吗?”
小太子挤到永熙帝怀里,像条蛆似蛄蛹:“可是大哥活着,我就会难过啊。”
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要是父皇只顾着自己不伤心,压根不管我难不难过,就执意不让我杀大哥。那凭什么,我要顾及父皇的心情呢?”
永熙帝被他问得一噎,思来想去,只能试着跟他商量:“要不这样,你也找一件事,故意让你大哥伤心难过一回,你们俩就算扯平了,好不好?”
小太子满脸不赞同:“这怎么能算扯平?”
“一开始,我根本就没想着要让大哥伤心,是他先惹我的。”
“再说了,我可是太子!”
他假设:“若是二伯打了父皇一耳光,父皇会就只还他一耳光,说这样就扯平了吗?”
永熙帝根本不用细想,答案瞬间就浮现在脑海里。
当然不会。
若是他二哥敢这般以下犯上,把人打个半死,都算轻的。
就算顾忌着皇室名声,不能直接下令处死,也必定会找由头幽禁终身,让其永无出头之日。
念头至此,永熙帝自己都愣了一下,心里莫名生出一个荒诞的想法:这么一算,太子的要求,好像也不算过分?
这不对吧?
小太子还在追问:“你不是说我是储君,是储贰吗?我的尊严不需要维护吗?”
永熙帝勉强找回理智:“这不一样。”
“你举的例子是实质的伤害,你大哥炫耀衣服,不过是你的主观臆测。你大哥可能并没有恶意,他只是想要跟你分享。”
小太子把玩永熙帝的大手,不太在意:“大哥有没有恶意有什么关系?我感觉不舒服,难过,我就是要杀了他。”
他还能举出例子:“黄培真的有反心吗?不还是死了?”
永熙初年,即墨爆发了一桩轰动北方的文字狱,便是黄培诗案。
黄培家中有个世仆,名叫姜元衡,后来考中进士,便背弃黄家复了本姓,还因私怨被黄培当众羞辱,二人就此结下深仇。
姜元衡从黄培的诗集里断章取义,挑出“更无日月照山东”等句,罗织心怀前朝、讥讽景廷的逆罪,一纸状书将其告发。
最终,黄培被定下大逆之罪,被判绞刑,受牵连者众。
永熙帝被问得一时语塞,心头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被这孩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甚至会悄悄模仿、照搬。
但转念想到当初处死黄培的原因,他心中并无半分悔意。
“当初朕杀他,是为了稳固朝堂,震慑那些心怀异心之人……”说到这里,永熙帝终于理清了头绪:“自来,无论诛杀个人、还是夷灭三族,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权力、为了江山永固。”
“你若只凭一己好恶、肆意妄为,那是昏君才会做的事,绝非帝王之道。”
小太子眨了眨眼,立刻顺着这话变通:
“那我杀了大哥,就是在巩固、维护太子的地位。我是太子,谁也不能冒犯我,冒犯者死。”
“他为什么敢惹我不快,一定是我的刀还不够利!”
永熙帝被这话噎了一下,沉声道:“反正朕不许。”
小太子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哦”。
永熙帝心头不妙:“你在想什么?”
小太子眼珠子咕噜咕噜转,永熙帝心头一紧,伸手将他拎了起来,让他正对自己:“我有没有说过,不许对父皇说谎。”
小太子坦诚道:“我在想偷偷的干,不叫父皇知道。”
永熙帝:“……”
这就是他反复思索、坚持说服太子放弃的原因。
在不能对太子硬来的情况下,他只能尽力打消太子的念头。
“你这么聪明,你来想个办法——既不叫父皇为难,又能让你出这口气。”
“你想到了,就跟父皇说,父皇同意了,你再去做。”
小太子乖乖点头:“好,我都听父皇的。”
永熙帝试探着问:“那父皇让你放弃追究?”
小太子毫不犹豫:“不行。”
永熙帝:“……”
三天后小太子想到了办法:“父皇,你将惠嫔娘娘处死吧。”
永熙帝:啊?
就听小太子解释:“惠嫔娘娘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父皇总不会难过了吧。她还是这一切事情的源头,冤有头债有主,如果她没有为大哥做衣服,大哥就不会跟我炫耀,挑衅我。”
“父皇处死惠嫔娘娘,这样,大哥就和我一样没娘了,我们这才算扯平了。”
永熙帝闻言沉默片刻,心中竟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从炮灰到主角,我在三千世界补位》— 山药咕咕汤 著。本章节 第521章 炮灰太子13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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