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炮灰太子16

若是有人一直旁观林楠这位太子与永熙帝的相处，必定会大为震惊——你怎么敢的啊？！

怎么敢说出那样的话？

怎么能毫不掩饰对大皇子的恶意？

怎么敢如此理直气壮地要求帝王处死惠嫔？

正如太皇太后所言，惠嫔伴驾近十年，还诞下了皇长子。

这个事，怎么说呢？

林楠挠挠脸颊，因为他是永熙帝亲手养大的啊。

这句话的意思当然不是在说永熙帝一点点养大他，投入了太多感情，所以舍不得管教，拿他没办法。

这般说辞，未免太小看这位帝王的心性了。

他可是幼年登基、十六岁便能独揽朝政的实权皇帝啊。

一个成年人，当真拿捏不住一个孩子吗？

何况此人，还是九五之尊的帝王。

所以太皇太后有句话说得没错，永熙帝对他从无管教约束，唯有一味纵容。

哪怕他面上再显的震惊为难，一副对太子无可奈何的模样，可事实就是——他自始至终，从未真正制止过什么。

说的再明白点，太子如今这般骄纵蛮横、有恃无恐，从不是天性使然，而是被永熙帝一点点、一步步纵容的。

甚至可以说，太子的所有肆意妄为，都是永熙帝刻意想要的结果，是他一手精心培养出来的。

最起码从永熙帝的角度来看，这才是事实。

也正因如此，对着太皇太后，他会将处死惠嫔的事揽到自己身上，称这是朕的决定，与太子无甚干系。

那永熙帝是疯了吗？

纵容培养出这样一位储君？

其实只要深究永熙帝自身的成长轨迹，便一切都有了答案。

如果要对永熙帝有一个评价的话，林楠觉得永熙帝是一个被权力养大的孤儿。

从情感层面来看，永熙帝这一生，从未拥有过太多安稳温情，自幼便活在情感的荒漠之中。

八岁之前，他没有享受过无忧无虑的孩童时光，反倒早早被逼着成熟，努力成为母亲的依靠，小小年纪就不得不收起所有脆弱，硬撑着长大。

八岁那年，他更是双亲俱亡，此后便由太皇太后抚育。

太皇太后性情素来冷硬，加上当时的局势使然，教养他从无半分宠溺，只以严苛的帝王标准日夜打磨，教他权谋之术、隐忍之道、帝王责任，却唯独没教过他何为关爱，何为温情，何为正常的亲子羁绊。

再看他的生存环境，安全感塑造和性格定型的黄金期是在巨大的不安定中度过的。

母亲身份卑微，给不了他太多庇护，先皇在世时也对他漠不关心，从未有过半分重视，他是在极致的惶恐与不安里，跌撞着长大的。

八岁被推上皇位后，日子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煎熬，朝堂之上权臣当道，他形同傀儡，受尽掣肘，饱尝皇权旁落的屈辱与无助。

这样的成长经历，注定了永熙帝是典型的幼年情感剥夺、安全感匮乏，心理上形成了焦虑型与回避型交织的混合依恋。

即内心极度渴望被爱、渴望温暖，却又不敢轻易信任旁人；骨子里对“被抛弃”“失去掌控”有着近乎本能的极端敏感，半点失控都能勾起他深埋心底的恐惧，心底那份自幼缺失的情感和安全感，成了一辈子都填不满的空洞。

他学的是权术谋略，懂的是制衡掌控，权力是他对抗不安全感的唯一手段；越缺安全感，越要绝对控制。

除掉裴劲是一种必然，与太皇太后撕破脸是一种必然，与日渐长成要独立，要权势的原主决裂也是一种必然。

他帝王的身份，让他被治愈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有资格让他满足这份情感需求的寥寥无几。

与他是少年夫妻的苏凝华算半个，可苏凝华难产去世了。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的放在了太子身上。

太子与他血脉相连，又出生便丧母，从始至终都只能依附于他，完完全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再没有比这更稳妥的情感载体了。

原主幼时也被他亲自教养，手把手教文习武，悉心栽培，原主也不负他的期望，一步步长成了品行端正、能力出众的合格储君。

可原主是个有着正常需求的正常人，一个孩子逐渐长成，必然要形成自己独立的人格，要有了自己的主见，不再是那个全然依附于他的孩子。

而这份脱离，是永熙帝绝对无法容忍的。

世人总以为，帝王忌惮长大的太子，是皇权受到挑战。

可永熙帝当时在位四十余年，大权在握，太子废立只在一念之间，甚至能做到两废两立，这般肆意，绝不可能是单纯因年老而忌惮壮年太子。

他对太子的废与立，从来都不只是皇权之争，更深层的，是对“失控”的极致恐惧，是强行要将太子拉回自己掌控范围的偏执。

废太子，是惩戒太子的脱离，是逼太子认清依附的本分；复立太子，是试探太子是否回心转意，是否能重新顺从他的心意，重回他设定的轨道。

在废太子之前，永熙帝就开始打压清理太子身边的亲信，更是极其残忍的饿死了太子的铁杆支持者苏炳文。

他给的理由一直是，都是这些人带坏了太子。

他是这么说的，他也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什么叫带坏？

在一废之前，太子真的有什么实质性的过错吗？

没有。

但他不听话了。

这对永熙帝来说就是最大的不可饶恕。

这份极端又扭曲的掌控，最终逼疯了原主，复立之后的太子愈发失控，才落得再次被废的结局。

原主和永熙帝之间就是一个悖论。

永熙帝给了幼年的原主同样的纵容和关爱，那么原主绝不会成长为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人，而长大后，有了自主意识到原主，也是永熙帝绝对不允许的。

在这种注定不能两存的情况下，势弱的原主落得那个下场也就不难理解了。

林楠和原主最大的不同是，原主是个心性品德优良的的好孩子，得到了父亲的全部爱护，没有变得无法无天，反而想着努力对得起，配得上这份关爱。

但这种正常注定和病态的永熙帝分道扬镳。

而林楠这个黑心鬼只想着无尽的索取，半点不打算回报。

永熙帝只是心理有毛病，又不是脑子有毛病，当然不是从一开始就想着培养出这么个玩意儿来。

他对林楠和对原主最开始是一样的，想要养出一个合格的太子来，可林楠不干啊。

他敏感多疑，自私凉薄，贪婪狡诈，野心勃勃，可他偏偏是个没有被规训过的孩子。

他不知道这样是不好的。

他坦然的把这些都展示给了自己信任的父皇。

受过教导的，明辨是非的永熙帝甚至会认为这是他能对林楠进行的更深层次的掌控。

他会潜意识认为能够把这样阴暗面都暴露给他，是林楠对他的绝对信任和依赖。

这极大的满足了永熙帝的控制欲和情感需求。

有意无意的，他在保留甚至催生林楠阴暗的一面。

所以才说，这样的太子根本是他刻意培养的。

他对林楠的纵容，何尝不是一种掌控。

他纵容林楠骄纵跋扈，纵容他无视宫规礼制，纵容他提出任何荒唐至极的要求，林楠的一切荣耀与底气，全都来自于他。

他越是纵容，林楠就越是依赖他，越是离不开他，这份依附，是独属于他的掌控，比任何严苛管教都来得牢固。

天下人都要敬畏他的帝王威严，唯有林楠可以肆意妄为，而这份特权，是他亲手赐予的，他随时可以收回，那么林楠就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

林楠就像被他握着线轴的风筝，看似飞得极高，活得肆意自由，可那根牵引的线，始终牢牢攥在永熙帝手里。

他不是不懂林楠的要求过分，只是在他心中，林楠的这份依附，远比这些更重要。

林楠的骄纵，能让他牢牢攥住这份父子羁绊，至于那些所谓的规矩情理，在他填补内心缺憾、巩固极致掌控的需求面前，从来都不值一提。

说穿了，大皇子和惠妃根本不是跟林楠比在永熙帝心目中的份量，他们自始至终的对手都是永熙帝本人。

在永熙帝本人的需求面前，他们的份量不值一提，多么正常。

林楠坐在外间用着点心，听着内殿里永熙帝关切询问太皇太后的身体，太皇太后也笑着温声安抚，只说自己年岁渐长，叫他不必挂心。

一派祖孙和睦、温情脉脉的景象，仿佛先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回宫途中，林楠问永熙帝：“你打杀了祖祖那么多人，她怎么不跟你生气？”

永熙帝淡淡道：“为何要生气？朕已然长成她期许的有为君主，足以撑起这江山社稷。大景后继有人，她该高兴才是。”

“总不至于要求朕雄才大略，独揽朝纲，依旧对她唯唯诺诺、言听计从吧。”

林楠侧目看他一眼，心中了然。

这人自始至终，都在清醒地发疯。

能把这一层看得如此透彻，又怎会预料不到，他与原主最终的结局。

永熙帝转头看他：“一直盯着朕做什么？”

林楠张口就来：“我在想，父皇打算把大哥过继给谁？”

永熙帝闻言，头疼地抬手按了按眉心：“……祖宗，别催了，朕已经在考虑了。”

林楠认真叮嘱：“当个事儿办。”

永熙帝：“……朕就纳闷了，大哥究竟怎么惹你了？”

“不过是同你炫耀了几件新衣，惠嫔还为此丢了性命，你干嘛还非要算计着将他过继出去？”

林楠一推四五六：“惠嫔娘娘被处死，那明明是父皇为了抓出祖祖的人手设的局，跟我有什么关系？”

“至于过继大哥……”

“他可是亲眼目睹了父皇处死惠嫔娘娘的过程，你看他当时哭得那么伤心，肯定是与惠嫔娘娘感情深厚。”

“若他心中记恨父皇，日后万一寻机伤害父皇，那可怎么办？”

“我这都是为父皇的安危考虑啊。”

永熙帝被这歪理说得瞠目结舌，竟一时语塞：“你……你等等！分明是你把你大哥带过去的！”

林楠一脸无辜：“若不是父皇暗中默许，我怎么能将大哥带过去？咱们不是早就讨论过此事了吗？”

“父皇这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

他看着永熙帝一脸不赞同：“况且，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父皇杀了惠嫔娘娘的事，能保证大哥一辈子都不知道吗？”

“怎么能给自己留下这般隐患呢？”

永熙帝虚眯着眼打量他：“你莫不是要告诉朕，你带你大哥过去，实则是为了提醒朕，也是为了替朕除此后患吧？”

林楠愣了愣，哎了一声，随即眼睛一亮，快乐点头：“是啊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永熙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朕要不要奖励你一番？”

林楠欢呼，绕着他跑圈：“要！我要一份芸豆卷，再加一份豌豆黄！”

永熙帝当即拒绝：“不行，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方才偷偷摸摸已经吃了不少。”

林楠瞬间炸毛：“父皇明明说要奖励的！”

永熙帝满脸疑惑：“是吗？朕记性不好，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啊啊啊啊啊！”

林楠怒吼一声助跑两步，结结实实给了永熙帝一个头槌！

永熙帝顺势把他拎起来掂了掂：“你真该控制一下饮食了，朕怎么觉得你又胖了不少。”

捏了捏脸蛋：“看你大脸蛋子，都扎出来了。”

气死了！

“我这不是胖！祖祖说我这是婴儿肥！”

永熙帝嗤笑：“你都三岁了，还婴儿肥。”

林楠伸手揪他的胡子：“那我这是虚胖！”

“嘶，撒手！”

“豌豆黄！”

“你是不是找揍？！”

“豌豆黄！”

“朕是不是太娇惯你了？”

“豌豆黄！”

“……给给给，高有成，还愣着做什么？”

林楠瞬间化身小甜果：“父皇最好！我与父皇天下第一好！”

永熙帝呵呵两声，没忍住掐了掐他的脸蛋：“你就仗着朕好脾气吧。除了朕，谁还会这么娇纵你。”

林楠笑眯了眼，没有接话，心里想的是，渴望什么就要被什么奴役，父皇，咱俩的日子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