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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魔军过境

8851 字 · 约 22 分钟 · 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

血网平原往北,地平线开始蠕动。不是地震,是地平线自己活了。

整条地平线像一条被斩断的蛇,断口处涌出无数密密麻麻的黑点。

黑点从地平线上漫下来,漫过血网平原边缘的骨粉滩,漫过干涸的冥河故道,漫过被魔气烧成琉璃的硅化森林。

黑点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颜色被一层一层地舔掉——先是植被的枯黄,然后是土壤的暗褐,最后是岩石的灰白。

全部舔干净之后,大地只剩一种颜色。魔军过境时的颜色。

那是一种极深极暗的、把无数种黑叠在一起之后还在继续往里叠加的黑。

黑到光在表面打滑,找不到可以停留的位置。

黑到瞳孔为了看清它而不断放大,放大到极限之后开始痉挛。

黑到看久了,眼睛里会流出黑色的泪。

魔军的先头部队是斥候。不是人形斥候,是魔气凝成的雾状斥候。

每一团魔雾都是从魔域深处的地肺里喷出来的,在地肺里被魔火煅烧了无数年,烧掉了所有杂质,只剩下最纯粹的吞噬本能。

魔雾贴着地面往前涌,涌过之处,地面上所有活物的体温被吸干。不是吸走热量,是吸走“热”这个概念本身。

被魔雾涌过的地面,土壤里的微生物不再发热,岩石里的放射性矿物不再衰变,地底深处的岩浆不再对流。

那片土地永远失去了“热”的能力。以后太阳照上去,光落进土里就消失了,不会再从土里返出来。

踩上去是冷的,挖下去是冷的,把整片土地翻过来,断面还是冷的。

魔雾斥候之后是步卒。步卒不是人,是从魔宗刑堂里淘汰下来的刑具。

血神宗的“血枷”、骨魔宗的“骨枷”、魂魔宗的“魂枷”——这些枷锁原本是用来锁囚犯的,锁了无数年之后,枷锁吸饱了囚犯的痛苦、恐惧、绝望,吸到枷锁本身生出了意识。

生出意识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把锁在里面的囚犯吞掉。

吞掉之后枷锁就活了,变成一具由刑具自行行走的躯壳。血枷是一团不断变形的血色金属,表面浮着无数张囚犯的脸。

骨枷是一副被无数根骨刺从内部撑开的骨架,骨刺尖端穿着囚犯的残魂。

魂枷是一团半透明的灰色雾气,雾里无数根极细的魂丝交织成网,网眼里嵌着囚徒被撕成碎片的记忆。

步卒之后是骑兵。骑兵骑的不是马,是魔域深处被魔气异化之后的战兽。

战兽的祖先是妖兽,被魔气侵蚀了无数代之后,妖兽的皮肉被魔气一层一层地替换掉。

皮换成了魔膜,肉换成了魔肌,骨换成了魔骨。

最后换的是眼睛——原本的兽瞳被挖掉,眼眶里嵌进两颗用魔晶打磨的假眼。

假眼没有视力,只有感应。

能感应到方圆百丈之内所有活物的恐惧浓度。

恐惧越浓,假眼里的魔光就越亮。魔光越亮,战兽的奔速就越快。

骑兵手里握着的不是刀枪剑戟,是魔兵的残次品。

魔兵是魔器的一种,但魔器需要认主,魔兵不需要。

魔兵是炼器失败之后的废品——器灵疯了,反噬了炼器师,吞掉了炼器师的魂魄之后卡在兵刃里出不来,日夜不停地用炼器师临死前的惨叫摩擦着兵刃的内壁。

摩擦产生一种极尖锐极高频的啸声,人耳听不见,但活物的神魂听得见。

骑兵冲锋时成千上万把魔兵同时发出啸声,啸声叠在一起,叠成一面无声的音墙。

音墙推到之处,活物的神魂被从肉身里震出来。

神魂离体的瞬间,肉身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握剑的手还握着剑,迈出的脚还悬在半空,张开的嘴还在喊杀。

但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骑兵从这些站着的空壳之间穿过去,魔兵啸声的余波把空壳震碎,碎成满地粉末。

粉末落进魔军踩过的脚印里,和冷的土混在一起。

步兵之后是战车。

战车不是用轮子滚动的,是用活人的脊椎骨一节一节拼成履带。

脊椎骨的主人还活着,意识被封在每一节椎骨的髓腔里。

战车前进时,履带碾过地面,每一节椎骨髓腔里的意识都会同时感觉到被碾压的触感。

触感从椎骨传进脊髓,从脊髓传进还活在大脑里的痛觉中枢。

痛觉中枢在战车底盘深处被封着,是一颗完整的、还在跳动的大脑。

大脑悬在营养液里,营养液是用大脑原主人自己的血液和脑脊液调配的。

战车每前进一丈,履带碾压地面一次,大脑就感知到一次自己的脊椎被碾碎。

痛觉信号从大脑涌出来,沿着战车内部的魔纹传导到战车顶端那尊主炮上。

主炮不是发射炮弹的,是发射“痛”的。

把大脑感知到的所有痛苦压缩成一束极细极密的神魂冲击波,射向敌军最密集的位置。

被冲击波击中的人,大脑会在千分之一息之内接收到那辆战车碾压了无数丈地面累积的全部痛觉。

大脑承受不住,从颅腔内部开始沸腾,沸腾产生的蒸汽从眼耳鼻口同时喷出来。

喷完之后,颅骨空了。

战车之后是攻城兽。

攻城兽不是活物,是魔宗把无数具尸体用魔线缝合在一起缝成的巨型傀儡。

尸体来自魔宗历次征战中的阵亡者——有敌人的,有自己的。

在魔宗眼里,尸体不分敌我,只分还能用和不能用。

还能用的标准是骨骼完整度超过六成。

超过六成的,骨骼被拆出来用骨枷步卒,肌肉被剔下来喂战兽,皮被剥下来蒙战鼓,剩下的内脏、筋膜、血管、神经,被魔线缝合在一起,缝成一团巨大的、不断蠕动的肉球。

肉球表面布满无数张嘴,嘴是阵亡者临死前最后张开的那个口型。

有的在喊杀,有的在喊娘,有的在念佛,有的只是张开着什么都喊不出来。

攻城兽被驱赶到城墙下,肉球表面无数张嘴同时张开,咬住城墙。

不是咬碎,是咬住不松口。

然后肉球内部的魔线开始收紧,把无数张嘴咬合的力道汇聚在一起,沿着魔线传导到战车绞盘上。

绞盘转动,魔线绷直,整座城墙被从地基里往外拽。拽动一寸,肉球表面那些嘴里的牙齿就崩碎一茬。

崩碎的牙齿从嘴里掉出来,落在地上。肉球内部立刻长出新的嘴新的牙齿,继续咬。

城墙上的守军往下看,看见的不是敌军,是自己曾经的战友、亲人、同门。

那张咬在城墙上的嘴里,牙齿是他们的。

那张贴在城墙上的脸,是他们亲手埋的。

那个从肉球表面伸出来的半截手臂,无名指上还戴着他们送的道侣戒指。

攻城兽后面是真正的魔军主力——魔宗弟子。

他们穿着各自宗门的袍服,袍服上绣着各自宗门的标志。

血神宗的袍子是用血膜织成的,穿在身上像穿着一层凝固的血。

骨魔宗的袍子是用骨丝织成的,风一吹袍角扬起来,能看见袍子里面的身体——肌肉是别人的,骨骼是自己的。

魂魔宗的袍子是用魂丝织成的,袍子表面无数根半透明的魂丝在空气里轻轻飘,每一根魂丝的末端都连着袍中人自己的眉心。

万化魔殿的袍子是用无数块不同人皮拼成的,皮块之间用魔线缝合,缝合处的针脚还在往外渗血。

魔宗弟子们走着,没有说话。他们不需要说话。

他们腰间挂着的魔器替他们说。

血神宗弟子腰间的血葫芦,葫芦里装着自己杀过的所有人的最后一滴血。

血在葫芦里日夜沸腾,每冒一个泡就发出一声被杀者临死前的惨叫。

骨魔宗弟子腰间的骨铃,是用自己最亲近之人的指骨磨成的。

骨铃每晃动一下,指骨髓腔里封着的那句话就响一声。

魂魔宗弟子腰间没有东西,他们的魔器缝在自己体内。

魂丝从丹田里长出来,穿过胸腔穿过喉咙,从眉心钻出来,在头顶织成一把伞。

伞面是无数张被吞噬的魂魄的脸,脸在伞面上缓缓流转。

万化魔殿弟子腰间的魔器最安静,是一把极普通的铁钥匙。

钥匙插在他们自己的肚脐里,只露出半截钥匙柄。

钥匙柄上刻着编号——那是他们在万化魔殿改造手术台上的编号。

肚脐是手术切口,钥匙插在切口里,封住了底下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内脏。

魔宗弟子后面是随军魔奴。魔奴不是人,是魔气污染了凡人之后化成的半魔。

他们的皮肤被魔气从内部往外顶,顶成千疮百孔的筛状。

从孔洞里能看见底下的肌肉还在收缩,血管还在搏动,内脏还在蠕动。

他们的眼睛被魔气从眼眶里挤出来,耷拉在脸颊上,视神经还连着,还能看见东西。

看见的东西传入大脑,大脑已经无法处理了——魔气把大脑皮层腐蚀得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反应。

他们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饿感觉不到冷,只能感觉到恐惧。

恐惧是他们唯一剩下的感觉。他们被驱赶着走在魔军最后面,负责收拾战场。

不是收拾尸体,是收拾“残余的恐惧”——战场上活物死亡时从神魂里涌出来的最后一股恐惧,会凝结成极小的黑色晶粒。

魔奴跪在地上,用耷拉在脸颊上的眼球一颗一颗地找到那些晶粒,用嘴唇从地上衔起来,含进嘴里。

晶粒在舌面上化开,化成一小股极浓极纯的恐惧。

恐惧沿着喉咙流下去,流进他们被魔气蛀空的胸腔,在那里重新凝结,凝成一颗新的魔种。

魔种在胸腔里生根发芽,长出新的魔气,输送给魔军。

魔军中央有一顶轿子。轿子不是抬的,是悬空的。

轿底离地三尺,轿身是用一整块魔晶雕成的。

魔晶是从魔域最深处的地核里开采出来的,在地核的高压高温下形成了极特殊的结构——能把光吞进去,然后把光的颜色消化掉,吐出一种没有颜色的光。

没有颜色的光从轿身表面涌出来,照在周围魔宗弟子脸上。

他们的脸被光照到的地方,血肉变成透明的。

能看见颧骨、上颌骨、下颌骨、牙齿、舌骨。

能看见舌骨上附着的那一小块舌根,还在微微颤动。

能看见颅腔里悬浮着的大脑,大脑表面被魔纹爬满了。

魔纹从大脑皮层往深处扎,扎进白质,扎进基底节,扎进丘脑。

轿子里坐着魔军的主帅。不是人,是一颗心脏。

心脏极大,几乎占满了整座轿子。心脏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魔膜,魔膜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血管。

血管从心脏表面伸出去,穿过轿身,扎进周围每一个魔宗弟子的胸腔。在他们的心脏上着床,把自己的血泵进他们的心脏,把他们的血抽回自己心脏。

每一个魔宗弟子的心跳都和这颗心脏同步。他们的心脏不再为自己跳,是为这颗心脏跳。这颗心脏跳一下,整支魔军的心脏同时跳一下。方圆百里,只有一种心跳声。

心脏原本的主人叫厉血侯,血神宗四大血王之一。

他在突破魔君境时主动把自己的肉身全部炼化,炼成一颗纯粹的心脏。

他说肉身是累赘,心脏才是根本。心脏能泵血,血能养魔,魔能吞天。

他把自己的心脏用魔晶封起来,用无数魔宗弟子的心跳供养自己的心跳。

他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慢到一炷香才跳一下,沉到每跳一下,大地就震一下。

轿帘掀开着。心脏正面,心尖位置,有一张脸。不是长上去的,是从心肌表面凸起来的。

五官清晰,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是厉血侯生前的样子。但嘴巴在动。心脏每跳一下,那张嘴就张合一次。

张合的速度极慢极慢,慢到上一次张合和下一次张合之间,能听见魔晶轿身在心跳余震里嗡嗡作响。

嘴张开了。心脏内壁涌出一股极浓极稠的血浆,从嘴型中间涌上来,在嘴唇位置凝成一个音节。

“停。”

整支魔军同时停下了。步卒的枷锁不再变形,骑兵的战兽不再踏步,战车的履带不再滚动,攻城兽肉球表面无数张嘴同时松开了咬合。

魔宗弟子们站住,腰间魔器里的声音也停了。葫芦不冒泡,骨铃不晃,魂丝伞面上的脸全部静止。

只有随军魔奴还在用耷拉在脸颊上的眼球寻找恐惧晶粒,他们的恐惧反应已经不受心脏控制了——他们自己的心脏早就被魔气蛀空,胸腔里是空的。

轿子里那颗心脏表面的脸,嘴巴又开始张合。

“前面。”

魔晶轿身发出极轻极细的共鸣声。心脏泵出的血沿着血管涌进所有魔宗弟子的心脏,血里裹着一道指令。

指令不是语言不是神识,是一种只有被同化过的心脏才能读懂的搏动频率。

搏动频率翻译过来是——前方,有一个人,他的心跳,和我不一样。

阴九幽站在血网平原边缘,魔军前锋正对着他。

魔雾斥候已经涌到他脚边,冰冷的雾气贴着他的脚踝往上漫。

雾气里裹着的“冷”试图渗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血管,渗进他的骨骼。

但雾气碰到他皮肤时,他体内九块碎片拼成的环微微震了一下。

震动从碎片边缘传出来,沿着经脉传进皮肤,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圈一圈极细极密的光纹。

光纹的颜色是归墟树蓝色枝条顶端那片叶子背面的绒毛尖上那一点光的颜色。雾气碰到光纹,像水碰到烧红的铁,嗤的一声化成白汽。

白汽升起来,在阴九幽脚边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团。

雾团里,那些被魔火煅烧了无数年才烧掉所有杂质的吞噬本能,第一次尝到了吞不下去的东西。

它们围着阴九幽的脚踝打转,不敢再往上漫。

魔军前锋的步卒到了。血枷步卒最先冲上来,血色金属表面浮着的囚犯脸全部转向阴九幽。

那些脸在血枷上日夜不停地挣扎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同时安静过。

此刻所有脸同时安静了,因为它们从阴九幽身上闻到了自己还没有被枷锁吞掉之前的气息——不是活人的气息,是“被记得”的气息。

每一张脸都有一个名字,名字被人叫了很多年。

被枷锁吞掉之后名字就没人叫了。它们自己还记得,但记得越来越模糊。

此刻它们从阴九幽腰间的幡里闻到了一百二十多万个名字同时被记得的味道。

不是幡里的人在叫它们的名字,是幡里的人彼此叫着彼此的名字,那种“被叫名字”的暖意从幡里渗出来,渗过幡面,渗过雾气,渗进血枷表面那些囚犯脸的鼻腔。

鼻腔里早已没有鼻黏膜了,但那个暖意它们认得。

是很多年前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清晨醒来有人叫了自己一声。

叫的是什么,记不清了。但被叫的时候,胸口那个位置会暖一下。

血枷步卒停下了。

不是主动停的,是枷锁本身的吞噬本能和囚犯脸的求生渴望在内部打起来了。

枷锁想冲上去把阴九幽吞掉,囚犯脸想停下来多闻一会儿那个味道。

两股力量在血枷内部互相撕扯,把血枷的金属表面撕出无数道裂纹。

裂纹里涌出极细极密的血色光丝,光丝飘向阴九幽,在他面前停住。

停住之后,光丝顶端同时弯下来,弯成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

像一个人在叫另一个人的名字时,嘴唇弯出的那个弧度。

弧度碰到阴九幽幡面上垂下来的幡角,幡角轻轻晃了一下。

晃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血枷内部所有囚犯脸同时感觉到了那个晃动的频率。

那是幡里有人应了一声——“哎。”

骨枷步卒和魂枷步卒也停下了。骨枷里那些被骨刺穿着残魂的囚犯,残魂在骨刺尖端同时转过头来。

魂枷里那些魂丝网眼中的记忆碎片,碎片表面同时浮出同一张脸——是它们还完整时最亲近的那个人的脸。

脸在碎片上浮现了一瞬就碎了,但碎之前,那张脸上的嘴唇弯了一下。

弯的弧度和血枷光丝弯的弧度一模一样。

骑兵的战兽停下了。

战兽眼眶里的魔晶假眼疯狂闪烁,它们感应到了方圆百丈之内所有活物的恐惧浓度——不是零,是负数。

不是没有恐惧,是恐惧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战兽的假眼从来没有感应过负数,魔晶内部的感应符文开始逆流,逆流产生的魔气从假眼眼眶里往外喷。

喷出来的魔气是透明的,透明里裹着战兽历代祖先被魔气替换掉的皮肉骨眼的记忆。那些记忆从魔气里浮出来,浮到战兽面前。

战兽看见自己的祖先还是一头普通妖兽时的样子——皮毛完整,眼睛是湿润的,鼻头是凉的,奔跑时不是被魔晶假眼驱动的机械步态,是四条腿自己记得的节奏。

节奏从祖先的记忆里传进战兽被魔肌裹住的四肢,战兽的四肢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魔晶假眼驱动的,是自己的肌肉还记得。那一下极轻极轻,轻到骑在它们背上的骑兵没有感觉到。但战兽自己感觉到了。

战车停下了。脊椎骨拼成的履带里,每一节椎骨髓腔里封着的意识同时停止了感知被碾压的痛觉。

不是不痛了,是痛觉信号传导的路径上,有什么东西截住了信号。战车底盘深处那颗悬在营养液里的大脑,大脑痛觉中枢里正在沸腾的痛觉蒸汽忽然冷却了。

不是被强行降温,是营养液里掺进了一滴极清极透的液体。液体从战车底盘某一条极细的裂缝里渗进来,裂缝是战车碾过血网平原时被血粥婆婆石锅里升起来的热气烫出来的。

那滴液体是缺牙女孩含化绒毛之后咽下去的那一滴。液体渗进营养液里,营养液的颜色从昏黄变成极淡极淡的琥珀色。

大脑浸泡在琥珀色的营养液里,痛觉中枢里那些被压缩了无数年的痛苦信号,一个接一个地松开。

不是消失,是松开。像攥了太久的拳头,被人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掰开之后,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攻城兽停下了。肉球表面无数张嘴里新长出来的牙齿,咬合的动作同时顿住。那些嘴是阵亡者临死前最后张开的那个口型,有的在喊杀,有的在喊娘,有的在念佛,有的只是张开着什么都喊不出来。

此刻所有嘴同时把口型变了。喊杀的把嘴唇合拢,从“杀”字的口型变成极轻极轻的抿嘴。

喊娘的把上下唇松开,从“娘”字的口型变成长长呼出一口气之后嘴唇自然合拢的弧度。

念佛的把舌尖从齿缝里收回去,佛号念到一半,剩下的半声化成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什么都喊不出来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拼出一个字。

那个字不是喊出来的,是很多年前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每天清晨醒来对身边人说的第一个字。早。

魔宗弟子们站在原地。腰间魔器里的声音一个一个地停了之后,又开始一个一个地重新响起来。

但响的不再是惨叫,不再是哀嚎,不再是骨铃里那句被反复碾磨的遗言。血葫芦里冒出来的气泡破裂时,传出的是一声极轻极短的笑。

不是被杀者临死前的惨笑,是很多年前那个人还小的时候,第一次被娘抱进怀里,痒得咯咯笑了一声。

骨铃晃动时,指骨髓腔里封着的那句话变了。原本是“我恨”,恨字被磨掉了,只剩下第一个字。

那个字是指骨主人临死前对身边人说的最后一个字——“你。”魂丝伞面上流转的脸全部停下来,脸朝着阴九幽的方向。

伞面下,那些弟子自己的眉心钻出的魂丝,正在一根一根地微微颤动。颤动从眉心传进颅腔,传进大脑。大脑里,被魂丝日夜抽取的自己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流。

轿子里那颗心脏表面的脸,嘴唇停止张合。厉血侯感觉到了——他心脏泵出的血里,裹着的那些从魔宗弟子心跳中抽取的养分,正在往回倒流。

不是被吸回去,是魔宗弟子们自己的心脏开始主动往外泵血。泵出来的血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尝过的温度。

不是恐惧的温度,不是绝望的温度,不是任何他能吸收的负面情绪的温度。是一种极淡极薄的暖意。

像很久以前他还是一颗长在胸腔里的正常心脏时,每天清晨醒来,从主动脉里泵出第一股血。

血涌进血管,血管微微扩张,管壁上的神经末梢把那个扩张的触感传回心脏。心脏收到信号,知道自己还活着。那个触感是暖的。

他忘了。他把肉身炼化之后,心脏不再需要泵血给肉身,只泵血给魔晶轿子和魔军。

他泵了无数年的血,血里只有养分没有温度。此刻那股暖意从魔宗弟子们的心室里涌回来,涌进他的冠状动脉。

冠状动脉被暖意烫了一下。不是真的烫,是太多年没有感觉过温度,第一次被暖到时,血管壁自己收缩了一下。

收缩之后松开,松开之后又收缩。那不是心跳。那是很久以前他还是一颗正常心脏时,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个动作——伸个懒腰。心脏的懒腰,是冠状动脉轻轻蜷缩一下,再舒张开。

厉血侯心脏表面那张脸的嘴巴张开了。这一次张合的速度不是极慢极慢,是正常说话的速度。

“你是。”

阴九幽看着他。“过路的。”

厉血侯心脏表面的脸,嘴唇往两边咧开。不是笑,是很多年没有做出过笑这个动作的嘴唇,试着找回那个弧度。

弧度找得很不准,嘴角咧得太高了,把脸颊的肌肉扯得变了形。但他没有把弧度收回去,就让那个歪歪扭扭的弧度挂在脸上。

“过路的。我带着魔军走了无数里路,屠了无数座城,收了无数条命。没有一个过路的。你是第一个。你腰上那面幡里装着的东西,我心脏里的血尝到了。

不是血不是魂不是魔,是比这些都轻的东西。轻到我的心脏泵了很多年血,从来没有泵过这么轻的东西。

轻到血从心房里涌出去的时候,瓣膜不用开那么大。轻到泵完这一下,我还想再泵一下。”

他的嘴唇从歪歪扭扭的弧度慢慢收回来,收成一个极轻极淡的抿嘴。

“你走吧。这支魔军,不往前走了。”

魔晶轿身开始震动。不是厉血侯的心脏在震,是轿身内部封着的魔纹在逆转。

逆转的魔纹从轿底开始往外蔓延,蔓过步卒,蔓过骑兵,蔓过战车,蔓过攻城兽,蔓过魔宗弟子。魔纹逆转之后,所有被魔纹控制的东西开始往回走。

血枷步卒转身,骨枷步卒转身,魂枷步卒转身。骑兵的战兽调转方向,战兽四肢里被魔肌裹住的骨骼,正在一节一节地找回自己祖先奔跑时的节奏。

战车履带倒转,脊椎骨髓腔里的意识不再感知碾压,而是感知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像很久以前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走路时脚掌踩在地面上,地面从脚底传上来的那个微微反推的力道。

攻城兽肉球表面无数张嘴同时松开了咬合。松开的嘴里,牙齿不再崩碎,牙床上长出极细极密的新牙。新牙不是用来咬城墙的,是用来咀嚼。

咀嚼的内容不是城墙砖不是守军的血肉,是它们自己无数年来被封在肉球深处、从来没有机会被咀嚼过的——它们自己的名字。名字在牙缝里被磨碎,磨成极细极细的粉末。

粉末咽下去,流进肉球深处那团由内脏、筋膜、血管、神经缝合而成的核心。核心被自己的名字粉末粘合了。无数年来,核心第一次不再往外生长新的嘴。

魔宗弟子们转身。腰间魔器里的声音还在响。血葫芦里的笑声,骨铃里的“你”,魂丝伞面上回流的记忆。他们走着,脚步踩在魔军回撤的路上。

路上,魔雾斥候舔过之后失去了“热”的地面,被他们的脚印踩过之后,脚印凹陷里重新渗出极淡极淡的温度。不是地热,是他们的脚底自己生出来的温度。很久没有自己生过温度了。

厉血侯的魔晶轿子最后一个调转方向。轿身转过来时,轿帘还掀开着。心脏表面那张脸对着阴九幽,嘴唇动了动。

“下次路过。喝一碗血再走。”

阴九幽没有回答。轿子被魔宗弟子们的心脏泵出的血流裹着,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魔军过境时舔干净颜色的大地上,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时,走在最后的随军魔奴停下来。他耷拉在脸颊上的眼球还在寻找恐惧晶粒,但地面上已经没有恐惧了。他从地上衔起一粒别的——是攻城兽牙床上掉下来的一颗旧牙。

牙缝里还嵌着攻城兽咀嚼自己名字时残留的粉末。他把那颗牙含在嘴里,粉末在舌面上化开。化开之后他尝到了那颗牙的主人临死前喊的最后一个字。不是娘,不是佛,不是杀。

是那个人的道侣的小名。他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那个小名,然后转身,跟着魔军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一点点,像有人在前面等他。

阴九幽站在血网平原边缘,身后血粥婆婆的石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锅里煮着的血粥里,刚才攻城兽肉球表面无数张嘴同时变口型时,有一张嘴里喊的“早”字被热气裹着,飘了很远很远。

飘过血网平原,飘过骨粉滩,飘过冥河故道,飘进魔军回撤路上那颗战车大脑浸泡的琥珀色营养液里。

大脑接收到那个“早”字,痛觉中枢里最后一根攥紧的神经纤维松开了。

松开之后,大脑表面被魔纹爬满的沟回里,有一道极细极深的沟,沟底躺着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画面里,大脑还长在一个人颅腔里。那个人清晨醒来,睁开眼睛,对身边人说了一个字。早。

《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 谁的故事谁的一生 著。本章节 第756章 魔军过境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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