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巧姐儿痴心慕叔父

却说麝月领了王熙凤的命，辞了侧院，在丰儿的引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巧姐儿的小院走去。

此时暮色渐沉，就仿佛麝月的心情一般，沉甸甸的，

她原是宝玉屋里独当一面的大丫鬟，如今落得个伺候小主子的差使，虽说是活了命，可这心里的落差，到底还是一时难以接受。

丰儿知道她怎么想的，便安慰说：“大姐儿虽还小，可奶奶对她极为宠爱，你好好照顾着，自然好处多着呢。”

麝月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是讷讷的点了点头。

“但愿如此吧。”

待进了巧姐儿住的偏厢，一股子淡淡的果香便扑面而来，倒比那死气沉沉的梨香院要鲜活百倍，让麝月稍稍有些慰藉。

“大姐儿在屋里么？”丰儿站在帘外轻声唤了一句。

“是丰儿姐姐来了么？快快请进来！”里头传来一个清脆可爱的声音，便是巧姐儿。

麝月和丰儿忙敛了神情，挑帘进去。

只见屋里暖烘烘的，巧姐儿正坐在小几旁，手里拿着一个如意金锁，不知在把玩些什么。

一见麝月进来，巧姐儿聪明的小脑袋瓜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如粉雕玉琢般的小脸上登时绽出了笑容，竟是丢了金锁，蹦下来迎了两步。

“好姐姐，你可算来了。”巧姐儿拉住麝月的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那日我瞧见那些婆子在院里闹腾，心里就觉得姐姐是受了委屈的。我求了母亲好几回，总算是把你要过来了。”

麝月心中一暖，想起那日在鬼门关前，竟是这个孩子救了自己，鼻头不由得微微一酸，忙屈膝福了下去：“奴婢麝月，见过大姐儿。大姐儿的救命之恩，奴婢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快起来，快起来。”巧姐儿拉她坐在绣墩上，稚声稚气地笑道，“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叔父说了，不该这么苛责呢。只要你往后陪着我，咱们多去叔父那里走动走动，我便高兴了。”

麝月听她提起“叔父”二字，心头微微一动。

这巧儿所谓的叔父，指的自然不可能是贾宝玉，贾环就更不用说了，只可能是林珂。

巧姐儿似乎只要一提到林珂，话匣子便关不住了。

她爬上软榻，抱起一个隐枕，眼神中透出一股子叫人侧目的爱慕与崇拜，痴痴地说道：“姐姐你是不知道吧，叔父，那是世间第一等的英雄人物。”

“往日里谁都怕那冷冰冰的规矩，偏叔父最是个懂人的。他不仅生得比画上的神仙还要英俊，那份气度，便是连宫里的老万岁也是夸赞的。”

这话自然不是林珂亲口告诉她的，他还要脸，只是龄官个人传授。

所谓名师出高徒，龄官认为的林珂是什么样，巧姐儿听到的也就是什么样了。

对此麝月表示呵呵，她自是不那么相信的，厉害归厉害，也不至于这样。

巧姐儿却是越说越是起劲，小脸蛋儿红扑扑的：“我呀，平日里最爱去叔父那儿玩。他那书房里，多的是新奇玩意儿。”

“他从不嫌我吵，每回去了，总要亲自喂我果子吃，还给我讲那些个好有趣的故事。姐姐，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叔父这样好的人？比起......比起只会掉眼泪的二叔，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麝月听着这话，心里又是惊诧又是五味杂陈。

她原本在贾宝玉身边待惯了，以为天底下的富贵哥儿大抵都差不多，如贾宝玉这般温柔细腻的已是不容易了，遇事无能也没什么办法的。

平日里也常听说东府侯爷的事迹，也曾见他伟岸的身影，可却并不觉得有多么厉害。

既然在外如此威武，那在家里总也不如贾宝玉温柔的吧，总不能各种好儿都归在他一人身上了？

可此时听巧姐儿描述起林珂，却真真是一个如此优秀的人儿，叫她都不能不有所念想了。

麝月压抑住心中疑思，便又想道：“想来巧姐儿毕竟孩提心性，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她那女先生听说便是极为仰慕安林侯的，会挑着好处说也是很正常的。”

“大姐儿经常去找侯爷玩么？”麝月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是自然！”巧姐儿得意地扬起小下巴，仿佛这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情一般，“叔父最疼我了，他说我冰雪聪明，往后定是个了不起的。”

“母亲那儿总是很忙，忙这个忙那个的，我却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每每事儿多顾不上我的时候，我便索性赖在叔父那儿不回来，叔父还给我请了最好的先生，教我读书识字，我学到了好多呢。”

巧儿不曾见过多少先生，除了龄官以外，她也只在以前某次贾家族会时偶然见到过贾代儒而已。

那时候的巧儿年纪还很小，当即就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还以为做先生都是这样的形象。

后来听王熙凤说要给她寻个教书先生，巧姐儿一方面感到高兴，因为林珂告诉她女孩子多读书才好。

巧儿不知道为什么读书好，但林姑姑她们都读了许多书，而叔父对她们很好，可见叔父是很喜欢读过书的女子的，自然相当乐意。

另一方面则是担忧，她害怕有贾代儒这样一看就古板的先生教自己呢。

但母亲可怕的很，哪里不如意了就要训斥自己，巧儿到底是不敢说，只好偷偷去问林珂的意思。

林珂被这个丫头弄得哭笑不得，便告诉她这主意是自己出的。

巧姐儿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她对自己叔父放心着呢。

果不其然，没几日就来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先生，外表与林黛玉好生相像，巧儿最初还差点儿以为林姑姑要亲自教授自己呢。

后来不过稍稍接触，她便发现龄官是个极好极好的人，两人很快就混成好姊妹了。

只可惜龄官身为先生，却一点儿威严都没了，甚至还从长辈混成了同辈，有时候晚上还会被林珂借此调侃，让她喊着叔叔玩呢。

对于巧姐儿来说，两相对比之下，可不就以为龄官儿是顶好的老师了？

这会儿巧姐儿拉着麝月的手，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姐姐，你别看我现在还小。叔父跟我私底下说过，他说我往后的终身都不用指望老祖宗和母亲，他要亲自给我相看一个顶天立地的婆家，绝不叫我受了半分委屈。”

“嘿嘿，姐姐，我只要守着叔父，这辈子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巧姐儿确实是聪明的，她看得出麝月对跟着自己这件事有些不大能接受，才故意这么说的。

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比如说她就知道林珂这样照顾自己，是因为自己没了爹可怜得很。

也知道母亲王熙凤和叔父如此熟稔，隔三岔五便往东府跑，其中肯定也是有一番隐情的。

不过这都影响不了巧姐儿对林珂的爱慕，母亲和他有关系怎么了，这不是见不得人么？

而且现在叔父就说自己比娘亲可爱，等以后娘亲老了，自己却出落得亭亭玉立，娘亲便更比不上自己了，到时候......

嘿嘿，不足与外人道也......

麝月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呆愣在原处，确实没注意到巧姐儿那诡异的笑容。

原本她以为来到巧姐儿这里堪称是发配，是没了前途的苦差事，只比被撵出府稍微好一点儿罢了。

可如今一听，这巧姐儿分明就是林珂最心疼的侄女儿，是能接近林珂的一块跳板啊。

麝月顿时心思电转，再难安分守己了。

她以前确实是个妥当的，但那也是以前啊。

曾经作为贾宝玉身边的大丫鬟，基本上什么都不用做，姨娘之位也是板上钉钉的。

而就算去折腾什么，也不可能比姨娘的位份更高了。

至于要不要清除异己，打压其他丫鬟？麝月却不是这样好妒的人，从来就没想过一双人长相厮守。

但眼下不同了，从云端堕至谷底，从预定的姨娘，变成了小丫头的贴身丫鬟，自然坐不住了，怎能不心中急迫？

而且麝月绝无可能默默守着巧姐儿，乃至等她长大成人，寻了好人家出嫁，自己也跟着做个陪嫁丫鬟。

她比这小丫头大了许多岁，真等到了那时候，琏二奶奶肯定早就给女儿寻了好多个更合适的丫鬟了。

届时她年老色衰，哪个公子看得上啊？怕是只能做管事婆子，随意寻个老奴嫁了，从此不是麝月，成了谁谁家的。

麝月自然不愿意，她虽然平日里不说，可对自己的容貌也是有自信的，不然也不会一直留在贾宝玉身边。

形势所迫，她也唯有去做这等攀附之事了，丢了尊严事小，下辈子受苦事大啊。

“还好还好，二爷是个废物点心，自始至终都不曾破了身......”麝月又庆幸起来，贾宝玉确实被掏空了身子，每回都还没开始，便已经漏在亵裤里了，当时觉得扫兴，这会儿却还得感谢他呢！

麝月又想着贾宝玉畏畏缩缩的模样，连去梨香院探望自己一眼都不愿意，对比起林珂来，不，他连巧儿都比不上。

从前立场不同，不能多想，如今也算是莫名其妙的脱了牢笼，便得自个儿上上心了。

“是了......我麝月在这泥潭里打滚了半辈子，求的不就是一个安生，一个依靠么？”

麝月垂下眼帘，手指紧紧搅在一起。

她心想：只要我尽心尽力伺候好巧姐儿，博得大姐儿的信任，那我自然就能顺理成章地出现在林珂的视线里。

只要巧姐儿始终受着林珂喜欢，那她这个身边人，自然也会跟着鸡犬升天。

更要紧的是，正如巧姐儿所说，只要林珂愿意伸手拉一把，帮巧姐儿寻个好归宿，那她即便做最坏的打算，身为大姐儿信任的人，也是有个体面奔头的，绝不至于像在贾府这般，可以被弃如弊履的。

而事情总不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万一......

麝月脑海中闪过王熙凤方才那风情万种的模样，不由得脸上一红。

她对王熙凤等人与林珂的风流传言心知肚明，其中有真有假，比如王夫人那个，就肯定不是真的，太野了。

但王熙凤绝对是真的，麝月很难不相信这两人会勾搭在一处，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被弄脱力的女人，侯爷好生厉害......

麝月也知道林珂是个风流的，只要自己能入了那位爷的眼，哪怕只是做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也好过在荣国府里等死。

想来以林珂的性格，对有了肌肤之亲的女子，应是不会抛弃的。

再者，麝月还有个隐秘想法。

琏二奶奶身边毕竟没几个人伺候，要是自个儿伺候大姐儿尽心尽力，说不得就能被调到她身边，到那时候......可比跟着巧儿方便得多。

“大姐儿说得极是。”麝月回过神来，脸上浮现出一个相当顺从的笑容。

她反手轻轻握住巧姐儿的手，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奴婢......我既然跟了大姐儿，往后便是一心一意。”

“大姐儿想什么时候去见侯爷，便先与我说一声，我也好提前备着茶点，随传随到。大姐儿心里念着侯爷，我这心里，自然也是念着侯爷的恩德的。”

巧儿听了很高兴，她觉得叔父这么厉害，能多一个人意识到这一点，便是很好很好的了。

“好呀好呀，唔......我还要跟龄官姐姐读书，麝月姐姐也陪我一起吧？”巧儿甜甜一笑，“听叔父说，他更喜欢读过书的女子呢。”

麝月心里一动，自然答应。

她看着巧姐儿那天真无邪的笑脸，心里疑虑消散。

“真真是被吓坏了不成，巧姐儿才多大，怎么会故意引导自己呢？”

麝月松了口气，也知道这里将是她翻身的唯一机会。

“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麝月在心里对自己说，“既然是巧儿救了我，那我就替巧儿讨好她心心念念的叔父，都是应该的。”

寻了个好借口，麝月的心里才算安稳，却悄然生出了些许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