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争长幼晴雯斗香菱

“......”尤氏被王熙凤这番黑白颠倒的抢白给堵得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半天都没能憋出一个字来。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混账不讲理的人？”尤氏心里将王熙凤骂了个狗血淋头，真真是无语到了极点。

明明是这泼皮破落户自己先阴阳怪气地挑起的话头，搅乱了牌局，如今倒好，她倒成了个心思纯洁的白莲花，反把屎盆子全都扣在了自己这个老实人的头上。

尤氏身为曾经的大奶奶，确实没怎么见过这种小孩子般的无赖打法

看着尤氏那副被气得浑身发抖，却又偏偏发作不得的吃瘪模样，王熙凤心头郁结了半日的恶气终于痛痛快快地都给发泄出来了。

“哈哈哈......果然还是这样叫人快活！”王熙凤拍着桌子，放肆地仰头大笑起来。

这段时日以来，王熙凤可谓是受够了窝囊气。

在园子里被小姑子欺负也就罢了，左右都惹不起，只当是习惯了。

可今儿就连晴雯那么个臭丫头都敢踩到她头上，讥讽她没有知心好友，还说她可怜。

她堂堂一个琏二奶奶，何时受过这等夹板气？

偏偏林珂在场，她谁也发作不得，只能硬憋着。

如今，看着被自己三言两语就揉捏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尤氏，王熙凤只感到一阵久违的舒畅得意。

“果然，这柿子还得挑软的捏啊！”王熙凤在心里暗暗冷笑着，“奈何不了林丫头，也奈何不了晴雯那个小蹄子，难道还奈何不了你么？”

宝珠和瑞珠两个丫鬟坐在旁边，看着琏二奶奶这般肆无忌惮地欺负尤大奶奶，皆是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们只能低下头，默默地将桌上那些被搅乱的骨牌一张张地收拢起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巴不得做个透明人。

......

另一边，晴雯与香菱这对久别重逢的好闺蜜携了手，亲亲热热地往庄子后头的花园里去闲逛。

这庄子虽不比大观园那般气象万千，但胜在山明水秀，园子里奇石罗列，花木扶疏，倒也别有一番清幽野趣。

两人顺着游廊走了一阵，许是走得有些累了，便在一处临水的凉亭里歇下脚来。

晴雯手里拈着一枝刚折下的花，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地转弄着，看着坐在对面正捧着热茶轻抿的香菱，开口问道：“所以，等那秦氏平平安安地生育完，你这差事便算结了，也该回府里去了吧？”

香菱听了，放下茶盏，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弯成了两道月牙儿，连连点着头，忽然身子往前一凑，带着几分促狭笑意，嘻嘻笑道：“怎么？你还盼着我早些回去呢？我且问你，这段时间我不在府里，没人在爷跟前与你争抢，你可是得意坏了吧？”

晴雯闻言，不由得停下了动作，秀眉微蹙，纳罕道：“你这丫头，好端端的胡吣些什么？我得意什么？这话又是从何说来？”

香菱抿着嘴，只当晴雯是在嘴硬，便笑道：“你快别瞒我了，真当我是个傻的不成？先前在府里的时候，你便是个掐尖要强的，每回爷叫我进去伺候，你便总在旁边甩脸子，嫌我碍事。”

“你心里头定是觉得我抢了你的恩宠，是也不是？如今我被打发到这城外庄子上来，你一个人在府里霸着爷，还不知道怎么偷着乐呢！”

被香菱这般直白地点破了曾经的心事，晴雯俏丽的脸蛋儿上不由得微微一热。

她是个炮仗性子，却也是个极坦荡的，当下便叹了口气，坦然道：“你倒也没说错。那会儿子，每次爷唤我来，都有你和我一起，我瞧着爷疼你，心里头自然会有些捻酸吃醋，觉得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说到这里，晴雯的神色却变得有些幽怨起来，往凉亭柱子上一靠，没好气地嘟囔道：“可现在我才知道错了。真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如今倒是巴不得你赶紧回去，还是有你在的时候好呢！”

晴雯这番话可是发自肺腑的。

她原先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以为香菱这最大的竞争对手一走，侯府的后宅里便是她的天下了。

什么林红玉柳五儿，都是些小人物罢了，不足为惧。

可结果呢？别说独享侯爷的恩宠了，就是每次好不容易轮到她晴雯的日子，还总是冷不丁地被各种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给截了胡。

这几个月来，她不仅没能占着便宜，反倒经常落得个独守空房的凄凉下场。

细细算下来，竟是反倒不如以前香菱在的时候，两人结成同盟，还能稳稳当当地分一杯羹来得实在。

香菱这憨丫头哪里知道晴雯这几个月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听见晴雯这般坦诚，只当晴雯是真的挂念自己。

这小妮子心思单纯，顿时感动得眼圈都有些泛红了。

“嘿嘿......”香菱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反握住晴雯的手，十分仗义地道，“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哦！你放心，等我回去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定还要和你一道儿伺候爷，咱们两个还和以前一样，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少你一口喝的！”

“呸，说的什么话！到时候吃喝都是我的！”

两人坐在凉亭里，也没别人打扰，就这么说笑了一阵。

晴雯忽然又忍不住好奇，问道：“话说回来，好端端的，秦氏怎么竟变成了你的姐姐了？”

一提起这茬，香菱顿时来了精神。

她挺了挺胸，小脸儿上满是得意之色，很高兴的说道：“这你便不知道了吧？你难道不觉得，秦姐姐和我生得极其相像么？”

“生的像便要做姊妹么？”晴雯反问，同时心里又想，若真是如此，那我早就该和林姑娘义结金兰了。

香菱就又给她解释起来：“秦姐姐如今娘家没了什么可倚靠的人，孤零零的。我也是自幼被拐，好不容易才寻回了娘亲，如今也只和我娘相依为命。”

“既然我们长得这般像，倒不如就认了做姊妹。如此一来，我多加了个好姐姐，秦姐姐也有了娘家人，大家聚在一处，岂不是都高兴？”

晴雯听着香菱这解释，心里头却如明镜一般，忍不住暗暗啐了一口。

“这傻丫头怎也变聪明了，还会哄我呢！”晴雯在心里冷笑连连，“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看呐，只怕是爷看你们两个生得像是一对儿并蒂莲，这才想着弄一对儿姊妹花，图个新鲜刺激罢了。亏你还在这儿感恩戴德的！”

她便寻思起来，如今常见的几对儿姊妹，宝姑娘与薛姨娘一丰腴一秀美，大嫂子的两个妹妹也是截然不同的性格，尤家那两个似乎也不很相似，金钏和玉钏更是不用说了......

到头来，这些有血缘关系的姊妹其实还不如香菱和秦氏相像呢，只怕在爷寻着真正的双胞胎之前，她们俩都能借此深得宠爱了。

心里这般腹诽，晴雯变更觉得心理不平衡。

人家认个干姐姐都这么管用，却不似自己还有个拖油瓶表哥......说起来都不知道他死了没有......

晴雯不再想那么多，却打趣道：“既然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个规矩来。那秦氏一口一个叔叔地唤着咱们爷。你如今既认了她做亲姐姐，那你自然也是跟着她论辈分的。这么算下来......”

晴雯故意拖长了尾音，用手指着自己，得意洋洋地笑道：“咱们爷是你的叔叔，而我是爷身边的人，那论起辈分来，你岂不是该唤我一声姑姑才对？”

“啊？”香菱被晴雯这番神逻辑给绕了进去，登时瞪大了眼睛，张着小嘴，不可置信地看向晴雯，“你......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把你当最亲近的好姊妹，你这小蹄子，心里头却想着要占我便宜，做我的姑姑？”

晴雯见她急了，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咯咯笑道：“谁要占你便宜了？这可是按着你自个儿说的话理出来的规矩！再者说起来，你这丫头本就比我小些吧？可是自打认识起，却从未听你规规矩矩地叫过我一声姐姐呢！”

香菱是个认死理的，一听要论长幼，哪里肯服输？当即便挺直了腰板，不服气地反驳道：“你胡说！以前我被拐子拐了去，连自个儿是几月生的都不知道，你凭什么就一口咬定我比你小？”

“那时候不过是为了方便，才以爷买下我那天当作生辰罢了。如今我娘寻来了，我娘可是亲口说了，我的生辰还要早几个月哩！细算下来，没准儿我比你还大些，是你该叫我姐姐才是！”

晴雯撇了撇嘴，毫不示弱：“哼，那又如何？我也从小没了爹娘，同样不知道正经的生辰是哪月哪日呢！你那日子算不得准。”

香菱撅着嘴，满脸的不满：“岂有此理！既然大家的日子都不算准，那你怎么就敢大言不惭地说你比我大的？”

晴雯得意地扬起下巴，站起身来，将那窈窕纤细、高挑出众的身段儿展露无遗，理直气壮地叉着腰道：“这还用问么？我个头比你高呀！自古以来，高的做姐姐，矮的做妹妹，这难道不对么？”

香菱一听这话，也站起身来，果然是得仰头看晴雯，自己是比她矮了半个头，登时急了。

但她转念一想，目光瞬间落在了晴雯那一马平川的胸前，随后便骄傲地挺了挺自己令人目眩的伟岸之处。

香菱顿时来了底气，挺着胸脯大声反驳道：“你要是非这么说的话，那我这里还比你大得多呢！若论这个，你才是妹妹，我是姐姐！”

晴雯顺着她的目光一看，顿时气得脸通红。

这可是她在这群姑娘丫鬟里最大的短板，不算四姑娘这样年纪小的，也就比林姑娘大点儿吧？

晴雯又羞又恼，一跺脚，指着香菱嗔骂道：“呸！不知羞的丫头！你这算什么本事？这都是平日里贪嘴，吃得太多才长出来的，根本算不得数！”

香菱却不吃她这一套，很认真地反问道：“难道你不吃饭，光靠喝西北风便能长这么高了么？你那高个头也是吃饭吃出来的。我这个若是算不得数的话，那你的身高自然也不算数！”

“你......”晴雯素来以伶牙俐齿自居，今日竟被平日里看着憨傻的香菱给辩得面红耳赤，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

“好，好你个牙尖嘴利的！”晴雯气极反笑，甩了甩帕子道，“既然咱们谁也说服不了谁，那便寻爷去！让爷来评评理，看看到底该怎么分这大小！”

香菱听了，毫不退缩，自然是满口答应，甚至在跟着晴雯往回走时，还不忘补上一刀，得意洋洋地宣示着自己更大的优势：“去就去！不过我可得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可别忘了，我比你早了好些年认识爷呢！”

“且不说年纪大小，如今我可是过了明路，爷正经收用的甄姨娘。若真要论起入门的早晚来，我可是当得起你一声正经姐姐的！”

说到这，香菱仿佛突然开了窍一般，眨了眨眼睛，纠正道：“哎呀，不对！你不过是爷屋里的一个小丫鬟，连个通房的名分都没正式摆酒呢，我可是有正经身份的姨娘。按规矩，我该是你的半个主子才对呢。”

晴雯：“！！！”

她这辈子掐尖要强，最受不得别人拿身份来压她，而最担心的就是昔日的好闺蜜过得比自己体面，爬到了自己头上，真是比杀了她还难受。

“你胡说什么！”晴雯登时勃然大怒，俏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喝道，“什么主子不主子的！这侯府里面，可不是凭一个干巴巴的名分说话的！”

“府里面上下认可哪个、畏惧哪个，哪个才是真正的半个主子。等回了府，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那些婆子丫头们是怕我晴雯，还是怕你这个劳什子的甄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