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星期天。
江春生骑着“老永久”,后座上带着朱文沁,沿着堤上公路往上游骑去。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了,路边的柳树已经绿了,细长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一片的,从堤上看下去,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朱文沁搂着江春生的腰,脸贴在他背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飘在江春生的脸颊上,痒痒的。
“春哥,”她说,“今天真的是最后一天忙了吗?”
“嗯, 今天是最后的两千吨,三条船一起运来,中午前后到。”江春生一边骑车一边回答。
“是不是把这些石头丢进江里面,渡口工程就全部结束了?”
“差不多吧。分流车道已经完工了,剩下的就是养护到期了交付使用,今天这两千吨石头。抛完我们就完成了一万五千吨石头的抛石护岸工程。我就可以天天在家陪你一段时间了。”
“真好!我要你天天接我下班。”朱文沁笑了,搂得更紧了些。
两人骑了十几分钟,到了三号码头附近。三号码头是一个大型砂石料码头,江边立着好几台接力传送的皮带传输机,黑色的钢架在阳光下闪着光。码头上有工人在忙碌,装卸船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轰隆隆的,混着江水的拍岸声。
再往上游走二百米,就到了松江市长江水文观测站。这是一个从江边水下,由四根水泥柱一直升高到了堤面上撑出来的一个不大水泥四方亭,亭子上还有一条两米宽的水泥通道与堤面的水泥路面相连=,看起来高高瘦瘦的。
水泥亭顶上竖着一根铁杆,上面挂着风向标。亭子里面地面上有一个半米的圆孔,孔中从江水里面一直到亭子顶上的固定支架上,立着一根直挺挺的水位标尺,白色的底,红色的刻度,还标有数字。
江春生把自行车停在水文站旁边的堤面上,朱文沁走到水泥亭子边,好奇地看着那根水位标尺。
“春哥,这根尺子是干什么用的?看水位的吗?”她问。
江春生走过去,指着标尺上的刻度说:“标注水位的。你看,这个数字,水如果涨到了这个高度,就是四十五米,现在的水位应该是三十一米五米左右。”
朱文沁瞪大眼睛:“涨那么高?那到堤顶上就只有一米多了。”
江春生笑了:“汛期的时候,都这样,江水离堤顶都很近呢。”
朱文沁点点头,又看了看标尺,然后转过头,看着江心。江面在这里很宽阔,水流平缓,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江心有一个很大的沙洲,长条形,顺着江流的方向延伸,足有上千米长。沙洲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少量枯黄的芦苇。
“春哥,你看!”朱文沁指着那个沙洲,兴奋地拉了拉江春生的袖子,“沙滩就在这对面!你之前说要带我上去玩的。”
江春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沙洲他去年在渡船上见过,当时离得远,朱文沁就嚷着要上去。现在离得近,就在对面。他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开玩笑:“要不要帮你做一对翅膀,让你飞过去?”
朱文沁瞪了他一眼,娇嗔道:“大骗子!”她的眼睛却停留在那片沙洲上,充满了向往。
江春生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这段时间太忙了,一直没时间陪她。今天本来是计划休息一天的,结果昨天来头一条石头船带信说:今天办事处主任周平要来。他只好把她带出来了。他握紧她的手,说:“等石头抛完了,我找个船,带你上去看看。”
朱文沁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朱文沁笑了,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片沙洲,像是在想象自己站在上面的样子。
阳光下,两人就地坐在水文站旁边堤边上的草地上,惬意的聊天。江春生不时看看手表,又看看江面。十一点刚到,他终于看见上游方向出现了三条船的影子。
三条船排成一列,缓缓驶来。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铁红色的毛石,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船头的编号依次是“松航028”、“松航035”和“松航056”。前两艘是五百吨级的,后一艘是千吨级的,都是来过多次的熟悉船只。
三条船在江面上划了一道弧线,船头调转,朝着水文站的方向驶来。按照昨天船老大带的口信,这三条船应该停靠在水文站下面的江边,这里是抛石的终点。果然,三条船依次靠岸,缆绳甩上来,船员准备栓船了。
江春生一看都是老熟人。他顺着堤坡走下去,踩着石头和杂草,走到江边。千吨级的大船“松航056”上,一个人正从船尾的驾驶舱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军绿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包。正是周平。
“周主任!”江春生站在岸边,冲他招手。
周平看见他,笑了,从跳板上走下来。跳板是两块厚木板搭的,走上去颤悠悠的,但周平走得很稳,三两步就上了岸。
“江指挥长,久等了吧。”他伸出手,和江春生握了握。
江春生说:“我们也刚到不久。周主任,一路辛苦。”
周平笑笑:“坐船可比坐车过瘾。今天是最后一批石头,两千吨。”他拍了拍手里的皮包,“结算单据我都带来了,一会我们核对一下。”
江春生点点头,说:“好!周主任,您先等片刻,我去把下石头的民工叫来。”
周平说:“好!我在这等你。”
江春生转身上了堤坡。朱文沁还站在水文站旁边,正看着江面上的船。他走过去,对她说:“文沁,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叫吕永华他们来下石头。”
朱文沁点点头:“你去吧,我在这儿看船玩。”
江春生骑上自行车,沿着堤上公路往下游方向骑去。汽车渡口在水文站下游约一公里处,骑自行车几分钟就到。他刚骑出去两百米,迎面看见两个人并排骑着自行车过来了。正是李同胜和赵建龙。
两人也看见了他,加快了速度骑过来。
“江工!”李同胜停下来,脸上带着恭敬的表情,“我们刚才去渡口那边检查了养护情况,混凝土强度上来了,表面没有裂缝,养护很好。”
江春生点点头,说:“你们来得正好。最后一批石头到了,三条船,两千吨。你们赶紧去渡口,让吕永华把他手下闲着的民工都带过来下石头。人手越多越好,今天要把这三条船都卸完。”
李同胜应了一声,和赵建龙调转车头,往下游方向骑去。
江春生也调转车头,回到水文站。
周平已经上了堤,正和朱文沁聊天。朱文沁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
周平看见江春生,笑了:“江指挥长,你未婚妻说想去江中的沙洲上去看看。一会儿你让老乡们先突击把‘松航028’的石头下了,让周老大把你们送上去看看。”
江春生愣了一下:“这……合适吗?”
周平摆摆手:“没关系。下完一条船也得在这里等着,等其它两条船下完才能走。你们正好可以去沙洲上玩一圈,不耽误事。”
江春生看了看朱文沁。朱文沁的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他点了点头:“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谢谢周主任。”
周平笑道:“谢什么。你们平时坐船少,江里的沙洲你们没有上去过,难得上去玩一次。”
三人站在堤上,等民工们过来。江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春天的暖意。远处的沙洲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
江春生看着那片沙洲,忽然想起周平上次说的那句话。现在没有外人在场,正是问清楚的好时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周主任,上次你说罗书记的事……”他压低声音,“到底是什么情况?”
周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别人,才叹了口气,说:“江指挥长,你是个实在人,我也不瞒你。”
朱文沁也停下了剥橘子的手,好奇地看着周平。
周平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恨意:“你有没有发现,罗书记和我们公司的主管会计李春梅,关系不正常?”
江春生心里一动。他想起第一次罗书记在“好公道”请他吃饭的情景——罗书记和李春梅的那个暧昧互动,李春梅拍罗书记手臂时那种亲昵,还有罗书记看她的眼神。第二次去宜城签协议,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但两人之间的默契,确实不像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他不动声色地说:“没有什么不对啊。”
周平轻笑了一声:“他们两人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这在我们公司,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江春生点点头:“哦。不过,社会上这种事不是很多吗?”
周平摇摇头,表情变得凝重起来:“问题不在这里。罗书记今年快五十了,李春梅才三十七八,两人相差十多岁。罗书记原来的老婆是农村的,比他大一岁,又老又丑。之前两人闹了一阵子离婚,后来又好了。可是半年前,他老婆突然就失踪了。”
江春生皱起眉头:“失踪了?”
“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周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到现在都没有找到。派出所也查了,问不出什么。她娘家那边闹过一阵,没有任何线索,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江春生心里一沉,和朱文沁对视了一眼。朱文沁的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橘子也不剥了,捏在手里,一动不动。
“我们怀疑,”周平一字一顿地说,“他老婆被他谋杀了。”
江春生和朱文沁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会吧?”江春生难以置信地说,“这么大一个人,要毁尸灭迹,很难吧?”
周平不以为然,语气里带着笃定:“有什么难的?李春梅的弟弟,就是我们航运公司开船的。‘松航051’,千吨级的,给你送过石头,你应该见过。”
江春生想了想,隐约记得有那么一条船,船老大姓李,三十来岁,精明强干,话不多。现在想想,还真和李春梅相像。他点点头:“见过一次。”
周平继续说:“罗书记和李春梅弟弟的关系非常好。有什么好的业务,都是安排她弟弟去干,他自己想干什么,只要他开口,李春梅弟弟二话不说就给他开船。”
江春生听着,心里渐渐明白了周平的意思。
周平恨恨地说:“他只要把他老婆骗到船上去,晚上趁没人的时候把她干了,身上绑块石头,往江里一沉。只要人浮不上来,谁能找到尸体?长江这么宽,水这么深,沉个人下去,跟扔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朱文沁的脸色已经白了,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她的脚边。她没有去捡,只是怔怔地看着周平,嘴唇微微发抖。
江春生也沉默了。他想反驳,想说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周平说得有道理——长江上每年失踪的人不少,有的找到了,有的永远找不到。去年,段机务队就有一个司机的大儿子几个朋友到长江里游泳,因腿抽筋沉下去了,尸体就没有找到。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绑上石头沉江,确实很难被发现。
“可是……”江春生艰难地开口,“这种事情,没有证据啊。”
周平叹了口气:“就是没有证据。派出所也有人怀疑,但找不到尸体,没有目击者,罗书记又一口咬定他那几天刚好出差了,老婆在家跑不见了,他也不知道。你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说:“李春梅现在正在闹离婚,她老公已经搬出去住了。她弟弟也绝不是好人,一定是他杀人沉尸的帮凶。这姐弟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春生沉默了。他想起罗书记那张豪爽的笑脸,想起他拍着胸脯说“合作愉快”的样子,想起他端起酒杯敬酒时那爽朗的笑声。这样的人,会是杀人犯吗?
他不愿意相信,但周平的话又让他不得不警惕。
朱文沁站在他旁边,悄悄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微微发抖。江春生握紧了她的手,给她一些安慰。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江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凉飕飕的。远处,一艘货轮驶过,汽笛声低沉悠长,在江面上回荡。
“江指挥长,”周平打破了沉默,“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数。罗书记这个人,表面豪爽,实际上心狠手辣。你跟他做生意,公事公办,别走太近。他请你吃饭喝酒,你可以去,但别深交。他要是跟你借钱或者让你帮忙做什么奇怪的事,你一定要小心。”
江春生点点头:“周主任,谢谢你的提醒。我记住了。”
周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堤上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江春生转头看去,吕永华正带着四十多个民工浩浩荡荡地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老麻,手里拿着那根长撬棍。李同胜和赵建龙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
人群黑压压的一片,沿着堤边走过来,脚步声杂沓,说话声嗡嗡的。
吕永华走到江春生面前,说:“江工,人都带来了。四十六个,够不够?”
江春生看了看三条船上的石头,估算了一下,说:“够了。你先带人集中上‘松航028’周老大的船,把那艘船的石头先卸完。卸完了我要先用一下那条船。”他说着看向李同胜:“你和赵建龙把船上的运单签收一下,昨天李工和吴股长说了,他们今天家里有事,这最后两千吨石头我们先签收就行了,回头再给他们补签。”
“好!”李同胜点头,和吕永华一起转身招呼民工们上船。
四十多个人沿着跳板走上“松航028”,有的拿撬棍,有的拿铁钩,有的直接用手掀。周老大站在船头,指挥着大家抛石的位置。
噗通,噗通,噗通——石头一块接一块地落水,水花溅起老高,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沉浮录!》— 晓河流星 著。本章节 第64章 抛石收尾惊隐情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4894 字 · 约 12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