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荆州风云（三十二）

混乱，无比的混乱。

好心百姓押送罪犯前往县衙的途中，得知消息的百姓蜂拥至街道两旁，也不知是谁起的头，随手将身边的东西丢了过去。

一瞬间，杂乱的物品铺天盖地，其中不乏石块破碗等坚硬的东西。

好心的百姓哪受得住这种攻击，丢下案犯一哄而散，可他们是走了，留在原地的案犯倒了大霉。

见没了顾忌，有些人干脆拎着棍棒冲了上去，对着案犯劈头盖脸一顿胖揍，其中下手没个轻重的直直往要害上招呼，不出意外死了人。

城内的人将城外的人打死了，立即有人奔走相告，也不管那些罪犯的死因，城外来的百姓就是觉得自己亏了，就是觉得受到了侮辱，大批大批的人簇拥过来，双方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其实若只是打了一架也没什么，关键是有人起了坏心思，盗走了死者身上的财物。而且他的动作也不遮掩，被人有样学样。

可死人又能有几个？立即有人打起了伤者的主意，趁乱开始抢劫，很快便演化成双方互相抢劫，等到县令和县尉带人赶过来的时候情况已然一发不可收拾，抢劫变成了洗劫，附近的商铺和人家无一幸免。

王礼与家主在一条街外的阁楼上冷眼旁观着一切，他看着难以支撑的县尉和衙役，低声对家主说：“这或许是个机会，家主不想试试吗？”

“不会是机会的。”家主却摇了摇头 ，没了观看的兴致，转身要走。

王礼还想再劝：“家主，你应该不止有令弟一人有所作为吧？你不应该出一份力吗？”

“尊使不了解随县守将，但是我了解。”家主摆了摆手，只留下一句，“你们来找我是对的，攻城毫无胜算。”

王礼闻言勾起了嘴角，他倒是很想见识见识家主大言不惭的信心所在，而随县守将很快便满足了他的要求。

刚想抬腿跟上家主时，窗外忽然传来阵阵惨叫之声，王礼赶忙抬头看去，却见不知何时街道两头堵满了兵士，正毫不客气地砍杀着躁动的百姓。

哭嚎没用、求饶没用、以身份压人更没用。

这一刻，那条街上的所有人都成为了随县的敌人，没有及时返回家中者格杀勿论。

原本有些人还想进入商铺躲一躲，可现世报来得如此快，商铺的掌柜死死闭住大门，不准备放任何人进去，任凭那些眼睁睁看着死亡逐渐逼近自己的人在门外哀嚎哭求。

王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兵士将整条街杀干净，眼睁睁看着县令与县尉召集民夫将尸体搬走，血水冲刷。

家主说的没错，守将的办法或许不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快的，单单这份危局中的决心就不好对付。

叹息一声，王礼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下阁楼，守将这般决绝可不是一个好现象，不死到最后一个人，守将绝对不会放弃……

当他走下阁楼时，家主已经在楼下等他了，见到下来便笑着迎上来，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什么？”王礼看了看，发现是一份名单。

家主解释道：“尊使，混乱不一定是起事的好时机，但混乱之后一定是。这上面的人都是此次骚乱中有子弟身死的士族。”

“家主是说……要我去联络他们？”

“不。人多嘴杂，难成大事。只要我们做些什么，他们一定会响应的。”

“那我们该做些什么？”

“今夜，尊使拭目以待。”

“哦？”王礼眼神一动，笑道，“那我便助家主凯旋吧！”

“哈哈……”

深夜，万籁俱寂。

更夫悠长的声音能传得很远很远，百姓们有的早已进入梦乡，有的则辗转难眠。

他们不是不想睡，而是休息的地方太过简陋，一个不大的屋子里恨不得塞上十几个人，站着都嫌拥挤，休息时只能蜷缩着身体。

汗臭、尿骚、心大者的鼾声、夹杂着磨牙的呓语……

每一项都刺激着他们的神经，每一项都让他们更加疲惫。

他们希望早些回家，早些回到那张属于自己的床榻，哪怕床板上的结子硌得人生疼，哪怕他们的床垫只是一捧干草。

熬吧……

耐心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只要将城外凶恶的赵郡熬走，一切都会回归正常。

可惜，他们的希望即将破灭，而且就在今夜！

一队黑影悄悄在巷子中浮现，他们一袭黑衣，几乎与周遭环境完美融合，脚下踩着的是软底布鞋这种奢侈品，行动动起来悄无声息。

他们的目标就在不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地方。

近百名全副武装的兵士守在一处院落周围，守卫着供应全军的兵器。

“没想到家主竟然能亲自前来。”王礼压低声音，看向身边的人。

家主手持利剑，轻笑道：“我若不来，尊使恐怕也不放心吧。不过我也没想到尊使竟然擅长这些。”

“我若不擅长，将军也不会派我来与家主联络了。”

“好，那便让在下见识见识尊使的手段。如何？”

“敢不从命？”王礼轻笑一声，摸出匕首，蹑手蹑脚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非常奇怪，步幅时大时小，身形时而直立，时而下顿，仿佛一个学人走路的大蛤蟆。

家主却无比错愕地看着王礼的动作，看着他几乎以光明正大的方式贴到了院墙边，佝偻着跟在一队巡逻兵士的身后，完美隐藏在大门角落的阴影之中，等到巡逻的兵士走远后，忽然暴起，将看门的两名兵士轻松解决。

“嘶……”家主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大咧咧走过来的王礼，惊呼，“尊使是如何做到的？”

“家主跟我来吧。”王礼没有回答，而是打了个手势示意刺客们跟上。

他带着一行人按照去时的路线走了一遍，教他们如何用火光的明暗隐藏身形，此时恰好又有一队巡逻的兵士路过，刺客们左右埋伏好，找到机会一举将他们尽数杀死。

不过王礼没有动手，而是在仔细观察刺客们的身手。

他选择这一家做为说服对象与军侯没有半分关系，完全是这家家大业大，实力够强，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这家士族的实力有些太强了，家主带来的家族豢养杀手身手竟然不比他差。

当然，这是一件好事。

解决完巡逻兵士后，他立即带人翻过墙头，并悄悄卸下门栓。

“接下来该如何？”进了院落，王礼的任务就完成了，他看向家主，等待着家主的决定。

家主轻笑一声，只是简单地分配了一下任务，便将王礼拉到门边闲聊起来：“只要能进来，尊使等着就好。”

“哦？家主胸有成竹啊！”

“当然。这里面有上万支羽箭是在下捐赠的，当时押送羽箭的时候我早已将院落的布局记在心中。”

“原来如此。”王礼似笑非笑，“看来家主早有意愿投效殿下啊。”

“并非如此。”家主摇摇头，“不过是过目不忘的小道罢了。”

如此谦逊的吹嘘，王礼很是无语，好在此时焦糊味道已经钻入鼻中，看来那些刺客得手了。

他们二人能闻道糊味，守军兵士自然也能，立即有人大呼“走水”，院落顿时乱了起来，所有人都开始找东西救火。

王礼两人趁机打开大门，等刺客返回之后头也不回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王礼一边跟着家主跑，一边询问：“你们都将房舍点燃了吗？”

“禀尊使，都点燃了。”

“不错。”王礼点点头，叫住家主，“家主，我们是不是等等，等到火势更大一些再走？万一被扑灭了该如何是好？”

“不妨事。”家主脚下不停，笑道，“只要将羽箭烧毁就足够了，其他的不碍事。”

“好吧，那我等接下来去何处？”

“纵火。”

“纵火？为何不顺势点燃院落周围？”

“没用的。这里守备森严，守将更是极为重视，援军很快就会来，火势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扑灭。”

“那我等要去何处纵火？”

“尊使还记得那份名单吗？”

“怎么？”

“如今武备仓库起火，必会有人趁机作乱，我等只需按照那份名单挨家挨户纵火就好，他们的防备绝没有这里严密。”家主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冰冷。

与之一起冰冷的，还有王礼的心。

他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极致的利用与利己，只要是对自己有用的，都可以成为棋子，毫无底线可言。

最重要的是，他们这一行人并不是家主计策的主力，只是吸引目标的诱饵，家主将自己也算计在了其中，真正的主力其实在城墙上。

南城城头，军侯蜷缩在城门楼的角落之中，依靠面前的火堆驱散着潮湿与慌乱。

尽管兄长已经严令他将守城布置盗窃出来，奈何他的能力着实有限，依旧没能如愿。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作为，守将将他安排在了西城做为镇守将领，总领这里的防务，还让他拥有随意挑选兵士的权力。

军侯当然不会客气，挑了三百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守军，守将只当他习惯用熟悉的人，并没有过多在意，毕竟张合释放的压力着实不小。

此时他身边坐着三个人，神情紧张、躁动不安，时不时看向外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安心一些，莫要慌乱。”军侯冷哼一声，低喝，“机会自然会到，着急又有何用？”

“大哥。”其中一个壮汉挠了挠头，局促道，“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啊……”

“你白长这么大的体格了，怕什么？我会害你不成？”

“我等是生死兄弟，大哥就是让我死，我绝无二话。可是……大哥能不能与弟兄们交个底？您为何要……”

“唉，事已至此，便与你们说明白吧。”军侯叹息一声，幽幽道，“那日我亲手射死军中弟兄，是我的错……”

“大哥，这不能怨你！是将军下的命令，何况贼军……敌军凶猛。”

“听我说完。当时我也以为我是迫于无奈，想要给弟兄们一个痛快，但有人告诉我将军是没错的。”军侯拍了拍壮汉的肩膀，叹道，“将军没错，就是我错了。我想知道我为何错了，正好也能为你们谋个不错的前程。”

“能跟在大哥身边足矣，前程如何……小弟并不在意。”

“难道你们不想向外面那些人一样吗？你们不想穿上厚实的铠甲吗？不想驾驭高头大马吗？不想……手持锋利的兵器建功立业吗？”说着，军侯举起身边的长剑，“家传宝剑，不敌对手一柄防身匕首，你们拼杀只是去送死罢了。”

几人这才发现自己大哥换了佩剑，同时愣在当场，恰在此时，一人匆匆跑进来，急声说：“大哥，城中起火。”

“动手。”军侯脸色一变，豁然起身，飞速冲了出去。

其余几人不敢怠慢，纷纷向四周跑去，他们显然早有计划。

军侯一路来到控制吊桥的绞索边，这里有十余名兵士在把守，都是守将亲信，不是他的人。

“怎么样？”军侯闲庭信步走过去，轻声问，“可有情况？”

“啊？”看守之人闻言一头雾水，“我们这里能有什么情况？出事了吗？”

“是的，出事了。”军侯瞬间拔出宝剑，喝道，“现在就有情况了！”

猝不及防之下，看守绞索的兵士被他一剑刺死一人，随后一剑又砍翻两个。

这时其余人才反应过来，赶紧拿起刀剑防御，有何还在喝问：“你做什么？难不成想要造反？”

“造反？造谁的反？”军侯冷哼一声，一个箭步冲过去，反问，“如今荆州是谁在掌管？凭什么我不能做主此城的归属？”

话音未落，他一剑砍到当前一人，举剑抵挡住他人的攻击，又一脚踢翻一个，将其挥剑刺死。

一套招式行云流水，可惜他的武艺终归有限，此时已经被人包围，毫无走脱的机会，眼见着就要被人乱刀砍死，万幸壮汉带着人杀到，论起铁锤砸开包围，将军侯救了出来。

随后双方战成一团，军侯趁乱放下绞索，指挥其他弟兄迅速清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