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在第十一个小时,也许是第十五个小时。时间的刻度在持续的恐惧中变得模糊,像被水浸泡过的字迹,只剩下一些暧昧不清的痕迹。
我是被热醒的。
不是普通的发热,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像有人在我的骨髓里点了一把火,火苗顺着血管往全身蔓延。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在旋转,应急灯惨绿的光在我瞳孔里拉出一道道残影。
潇潇背对着我,坐在床边,肩膀微微起伏,她在哭。无声地哭,那种把声音全部吞进肚子里、只让眼泪往下掉的哭法。
“几点了?”我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
潇潇没有回答。
我撑起身体,浑身上下每一条肌肉都在抗议,关节像生了锈的合页,转一下都卡得生疼。我抬起手看手表,表盘上的数字在跳舞,我眯起眼睛聚焦了好几次才看清——
凌晨四点十一分。
极昼的凌晨没有黑夜,窗外依然是白晃晃的天光,冰山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钴蓝色的光泽。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昨天和今天之间没有任何分界线,只有温度计上不断攀升的数字在提醒你,有什么东西正在你的身体里疯狂地繁殖。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滚烫。
“你发烧了。”潇潇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枯叶,“烧了有一个小时了。”
我想说“没事”,想笑一下,想说“可能就是普通感冒”。但这些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因为我看到了潇潇的眼睛——红肿的、布满血丝的、泪水还没有干透的眼睛——我知道她什么都明白。
什么都骗不了她。
小雅还在睡。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我看着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比恐惧更让人窒息的东西——绝望。
纯粹的、无解的、让人连挣扎的力气都提不起来的绝望。
“把口罩戴上。”潇潇递过来一只N95,她自己已经戴上了。舱房里的空气净化器在嗡嗡地响,这是我们从船上商店“借”来的,潇潇说聊胜于无。
我接过口罩,手指笨拙地勾住耳带,扣在脸上。铝条压住鼻梁的时候,我闻到口罩里面有一股淡淡的化学味道,像是某种消毒剂。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去医院打针,消毒棉球擦在皮肤上的那种凉意,带着刺鼻的酒精味,预示着疼痛即将到来。
我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它开始变形、扭曲、像活了一样在视野里蠕动。是发烧让我的感知开始错乱,还是我已经开始出现幻觉?我不知道。
“我要出去。”我说。
潇潇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们有食物有水,够撑两天的。”
“不是为这个。”我闭上眼睛又睁开,天花板上那张脸还在,还在动,“我要去找药。退烧药、抗生素、止血药、输液用的东西。如果有人能活下来,如果我们能撑到救援来,我们需要这些。”
潇潇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出来。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看,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反复咀嚼同一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不想让我出去,因为我已经在发烧了。我的身体正在变成一个病毒加工厂,每分每秒都在生产数以亿计的病毒颗粒,通过我的呼吸、我的汗液、我的每一寸皮肤向外扩散。我走出这扇门,不是去拯救什么,而是去传播什么。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我不去找药,等到小雅也烧起来的时候,我们就只能抱着她,在这间十五平米的舱房里,看着她烧到四十度、抽搐、呕吐、出血,然后——
我掐断了这个念头,像掐灭一根点燃的导火索。
“你把安全链锁好。”我说着站起来,头晕了一下,但我稳住了。我从桌子上拿起那瓶用了一半的碘伏,往纱布上倒了厚厚一层,捂住口鼻,用胶带缠了两圈。又套了两层塑料袋在脚上,用胶带封住裤腿。
潇潇站在我身后,手攥着我的衣角,一直没有松开。
“潇潇。”我说。
她的手在发抖。
“潇潇,松手。”
她松开了。
我拉开门的那一瞬间,听到她在身后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我假装没有听到。
因为如果我真的听清了那句话,我就没有勇气走出去了。
她说的是:“如果你不回来了,我怎么办?”
走廊里比上一次更黑了。
应急灯大部分已经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几盏还在坚持,发出昏黄的光,像是快要耗尽电量的手电筒。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甜腻腐臭味比之前浓烈了至少十倍,浓到让我干呕。但胃里什么都没有,呕出来的只有酸水,顺着纱布的边缘往外淌。
地上到处都是。
到处都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些东西。液体、固体、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物质。它们以一种违反重力的方式附着在墙壁上、天花板上、门把手上、每一寸没有被忽视的表面上。我的脚踩在地毯上,发出黏腻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响,噗嗤,噗嗤,每一步都像踩在某个柔软的、正在腐烂的东西上面。
走廊尽头有一具尸体。
不,不是一具。是三具,或者四具。它们堆叠在一起,像被随手丢弃的麻袋,肢体互相穿插,分不清哪条腿属于谁,哪只手搭在谁的胸口上。我没办法辨认他们的面容,因为那些面容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肿胀的、发黑的、表面布满了水泡和裂口的东西,勉强可以称之为“脸”。
其中一个人的手垂在地上,指甲盖已经全部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甲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抓住什么。
我绕过去的时候,那双没有指甲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尸体痉挛。是手指在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蜷缩起来,像是某种深海生物触手在缓慢地收缩。
我愣在原地,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钟。三秒之后,那只手的主人发出了一声呻吟——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人类身上听到过的声音,介于哀嚎和叹息之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风穿过裂缝的声音。
他们还活着。
有些人还活着。
躺在尸体堆里,腐烂了一半,还活着。
我开始跑。
不计后果地跑,在那些黏腻的、滑溜的表面上狂奔,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我没有停下来。我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我就会听到更多的呻吟、更多的哀嚎、更多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低声呢喃。
医务室在二楼。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去的。楼梯间里的景象已经无法用语言描述了,我的大脑自动对这些信息启动了屏蔽机制。我只记得一扇又一扇的门从我身边掠过,有些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有些门关着,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医务室的门大敞着。
灯还亮着。
里面的景象比我预想的要糟糕一万倍。
医务室不大,也就三十平方米左右,两张病床,一个药柜,一张办公桌。但现在,这两张病床已经被占用了——不对,不是占用,是淹没。床上的病人已经无法分辨性别和年龄,他们的身体膨胀到了正常人的两倍大,皮肤绷得像随时会炸裂的气球,表面布满了紫黑色的网状花纹。
地上还有六个人。
或者曾经是六个人。
其中五个已经不动了,身体呈现出蜡像般的光泽,五官被肿胀的面部挤压得几乎消失。第六个人还在动,但不是用四肢在动——她的身体在以一种波浪般的方式在地板上蠕动,像一条搁浅的鱼。她的脊椎骨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每蠕动一下,就有一声沉闷的骨裂声从她体内传出来。
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两只眼球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角膜浑浊得像磨砂玻璃。但她似乎还能看到我——她的头缓慢地转向我的方向,嘴唇张开,一条暗红色的血线从她的嘴角淌下来。
她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
我蹲下来,把耳朵凑近了一些。
“水。”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飘忽、微弱、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求求你,水。”
我转身从办公桌上找到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凑到她嘴边。她试图伸手接,但手臂抬到一半就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我只好把水瓶倾斜,让水滴落在她的嘴唇上。
她几乎是疯狂地吞咽着那些水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一个渴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十几滴水下去,她忽然剧烈地呛咳起来,从喉咙深处喷出一大口黑血,溅在我的手上、袖子上、口罩上。
我本能地往后一缩,但已经晚了。
血是温热的。
溅在皮肤上的感觉像是被人用舌头舔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摊暗红色液体,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不是我吓傻了,而是我的大脑在替我做一个决定——如果我现在去想这意味着什么,我会崩溃。所以它替我屏蔽了这一切,让我能够继续呼吸,继续心跳,继续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站起来、转身、走向药柜。
药柜锁着。
锁是那种简单的挂锁,我用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的一把剪刀撬开了。药柜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各种抗生素、抗病毒药物、止血剂、输液袋、注射器、退烧药,还有几盒我没有见过的针剂,标签上是挪威语,我看不懂。
我把所有能拿的东西都塞进了一个急救包里,塞得满满当当,拉链差点崩开。
转身要走的时候,那个还在蠕动的女人忽然提高了声音。
“不要走。”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到让我无法假装没有听到,“求你了,不要走。”
我站在那里,手里提着急救包,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给我一个痛快。”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沉重、潮湿、带着铁锈的味道,“你知道的,我撑不过去了。求你了,给我一个痛快。”
我的手伸向急救包的侧袋,那里有一把我在厨房里找到的剔骨刀,刀刃很长,很锋利,我用报纸裹了好几层塞在里面。
我的手碰到了刀的握柄。
金属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像一道微弱的电流。
然后我松开了。
我把手从急救包里抽了出来,转身看着她。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越来越浅,胸腔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也许再过几分钟,也许再过几小时,她就会自己走完最后这一段路。
我没有资格替她按下那个快进键。
“对不起。”我说。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因为在我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停止了呼吸。
医务室的门框上全是手印。我不知道那些手印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手印层层叠叠,新压旧,旧盖新,有些是红色的,有些已经变成了黑色。
我越过那些手印跑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呻吟,不是哀嚎。是笑声。
一个人,或者是几个人,在医务室深处的某个角落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那种笑声不像是觉得什么东西好笑,更像是某种不自主的、痉挛性的发声,声带被气流冲过,发出没有意义的高频震动。
笑声追着我出了楼梯间。
我跑上三层楼,跑到舱房门口,猛拍门。
门开了一条缝,潇潇的眼睛从缝里看出来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她整个人都垮了一下——那种看到你还活着、还能喘气、还能站在这里的瞬间崩溃。她的肩膀塌了,嘴用力抿住,鼻翼翕动了几下,把那一声即将冲出口的哭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拉开门让我进去,然后迅速关门、上锁、拉安全链,动作依然是一气呵成。
我放下急救包,摘掉口罩,大口大口地呼吸舱房里的空气。口罩已经湿透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血水,或者两者都有。我的手上全是已经干涸的血迹,指甲缝里嵌着黑红色的垢。
“你流血了。”潇潇指着我的脖子。
我低头一看,脖子侧面有一条细细的划痕,大概两厘米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不深,只是破了表皮,渗出一丝血迹。但那条划痕的位置太致命了——它在口罩的覆盖范围之外,直接暴露在走廊的空气里。
空气里全是病毒。
我知道。潇潇也知道。
她拿来碘伏棉签,仔细地给我擦拭那条划痕。棉签划过皮肤的时候,碘伏蛰得我头皮发麻,但我没有动。潇潇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在致命病毒包围圈里的女人。
“这个伤口暴露了。”潇潇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你可能会被感染。”
“我已经在发烧了。”我说。
她没有接话。
小雅还在睡。
她一直在睡。
我从医务室带回来的那些药里,有退烧药。潇潇倒出一粒,让我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泛上来,我灌了大半瓶水才把它冲下去。
然后我坐在靠门的椅子上,看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走。
退烧药效果不明显。体温还是三十八度七,没有往上蹿,但也没有往下掉。关节的疼痛倒是减轻了一些,或者只是我适应了那种疼痛。我开始记笔记,用小雅画画用的彩色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下我所有能记起来的症状:发热、关节痛、乏力、咽痛、轻微的恶心、轻微的头痛、轻微的——我不知道该叫什么——有种皮肤下面有虫子在爬的感觉。
不是真的有虫子,是神经末梢在异常放电。皮肤底下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缓慢地刺穿、拔出、刺穿、拔出。
潇潇没有睡。她就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小雅的身上,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小雅醒了。
她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她先看了看潇潇,又看了看我,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爸爸你脸上好多汗。”她说。
我想说我没事,但话还没出口,小雅忽然皱了一下鼻子,用一种困惑的表情看向潇潇。
“妈妈,我肚子疼。”
潇潇的手从我身上移开,移到了小雅的肚子上,轻轻地揉着。
“哪里疼?这里吗?还是这里?”
“到处都疼。”小雅的声音里开始带着哭腔,“妈妈我想吐。”
潇潇一把抱起小雅,冲向卫生间。我冲过去打开马桶盖,下一秒,小雅就把胃里所有的东西吐了出来。呕吐物是黄色的,胆汁的颜色,里面没有血。
没有血。
我反复地告诉自己这三个字,像念经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没有血,没有血,没有血。
但小雅吐完之后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到她鼻子里有一丝极细极细的血丝,像一只红色的虫子,从她的左侧鼻孔里探出头来。
潇潇也看到了。
她用纸巾轻轻擦掉了那丝血迹,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她一边擦一边对小雅说,没事的宝贝,可能是天气太干了,鼻子有点干,所以出了一点血,没事的。
小雅点点头,眼泪汪汪地相信了。
她今年五岁,还不会分辨善意的谎言和残酷的真相。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一段漫长的、几乎无法忍受的等待。
小雅的体温在攀升。我用从医务室带回来的电子体温计每隔十五分钟测一次——三十七度二,三十七度八,三十八度三,三十八度九。数字像没有刹车的汽车,一路狂飙。
潇潇喂她吃了退烧药,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用温水擦她的手脚。所有能做的物理降温手段都用了,体温还是稳稳地趴在三十九度以上,像一块烧透了的铁板,怎么浇水都凉不下来。
小雅开始说胡话。
“妈妈,船外面有企鹅。”她说,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北极没有企鹅,宝贝。”潇潇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
“那是什么?白色的那个。”
“那是北极熊。”
“北极熊吃企鹅吗?”
“北极没有企鹅。”
这段对话重复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一模一样。小雅的大脑像是被卡住了一样,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循环,怎么也走不出来。
我的体温也开始往上蹿。退烧药彻底失去了作用,我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失控的反应堆,热量从核心处源源不断地向外辐射。我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身体在高温下启动了某种应急机制,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缩、放松、收缩、放松,像在跳一种诡异而让人恐惧的舞蹈。
潇潇是唯一一个还没有倒下的人。
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着,给我们喂水、喂药、擦身体、换毛巾、记录体温、清理呕吐物。她的眼睛越来越红,脸颊越来越凹陷,手指在做一些细微动作的时候开始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恐惧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下午三点十二分(如果我的手表还准的话),小雅的鼻子又开始出血了。
这次不是一丝,是一缕。暗红色的血液从她的左侧鼻孔里流出,沿着上唇淌到了下巴,滴在她的白色睡衣上,晕开了一朵又一朵猩红色的花。
潇潇用纱布堵住了她的鼻孔,血很快就浸透了纱布,顺着纱布的边缘继续往外渗。
“爸爸,我好疼。”小雅哭着说,声音很小很小,像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我爬过去——我已经站不起来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爬到小雅身边,把她的手握在我的手心里。她的小手滚烫,手心全是汗,但手指冰凉,像冬天没有戴手套的小冰棍。
“爸爸在这儿。”我说,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爸爸在这儿呢。”
小雅的哭声渐渐小了。
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她的意识在涣散。她的眼睛还看着我,但那双眼睛里属于小雅的那部分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沌的、不明所以的茫然。
她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爸爸。”她又叫了一声,但这一声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声音里有依赖,有撒娇,有小小的委屈。这一声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在叫一个词,一个她曾经学过、但现在记不清含义的词。
潇潇忽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我对面,蹲下来,直视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球已经布满了血丝,眼袋深得像刀刻上去的,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但她的眼神是清明的,前所未有的清明,像是有人用一把刀子把她身体里所有的混沌、恐惧和绝望都剜了出去,只留下了最纯粹、最本真、最不容置疑的东西。
“陈默。”她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进木头里一样,扎实、有力、不留余地。
“你听我说。”她说,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手心里,她的手比我的还烫,她的温度至少也在三十九度以上——她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我为什么没有注意到?
“小雅快不行了。”她说,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也快不行了。你也快不行了。我们三个人,可能谁都撑不到救援来。”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攥得死死的,每一根肋骨都在咯吱作响。
“所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潇潇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的嘴唇在抖,但她的声音没有。“如果救援来了,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你要替我活下去。你要告诉小雅,妈妈很爱她。你要告诉她,爸爸也很爱她。你要把这些话跟她说一千遍一万遍,直到她烦了为止。”
那两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沿着她凹陷的脸颊滑下去,滴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如果只有小雅活下来了,”潇潇说,“你要告诉她,我和她爸爸有多爱她。你要替我把她养大,替我看她上学、毕业、结婚、生孩子。你要——”
她哽咽了一下,用了两秒钟稳住自己,然后继续说下去:“你要替我活到很老很老,然后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你的孙子孙女听。说有一个男人,带着他的老婆孩子,去极地坐了邮轮,遇到了病毒,遇到了很多事情。但最后,他活下来了,因为他答应过他的老婆,他一定会活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我已经太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十年前我们的婚礼上,我看着潇潇穿着婚纱朝我走过来,阳光打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我在那一刻哭得像个傻子。十年后的今天,在这艘正在腐朽的邮轮里,在女儿和妻子都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时刻,我又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涌出来的、带着声音的、让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的嚎啕大哭。
我要怎么答应她?
我怎么能够答应她?
“你答应我。”潇潇握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陈默,你答应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但就在这时,船,猛地一震。
不是引擎启动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一种巨大的、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爆炸了的声音。整艘船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我和潇潇同时被甩向一侧,小雅从床上滚了下来,潇潇扑过去接住了她,三个人摔在了一团。
然后,船,开始倾斜。
不是缓慢的、渐进的倾斜,而是一种断崖式的、突然的、让人措手不及的倾斜。所有没有固定的东西都在滑动——椅子、桌子、急救包、水瓶、药瓶、便签纸、彩色铅笔——一切都在朝一个方向滑过去,撞在舱房的左侧舱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警报响了。
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温和的广播。是真正的、刺耳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在天花板上疯狂地旋转,整个舱房被染成了血红色。
广播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船长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用英语在嘶吼,声音尖厉得像指甲划过黑板:“Abandon ship! Abandon ship! 弃船!弃船!全部人员前往救生艇甲板!重复,弃船!”
弃船。
船要沉了。
这艘载着两百三十六名乘客、一百二十名船员、无数活着和死去的人的钢铁巨轮,这艘承载着我十年婚姻纪念之旅的极地邮轮,这艘此时还蜷缩着至少几十个奄奄一息生命的浮动棺材——
它要沉了。
潇潇看着我。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崩溃,没有绝望。那一眼里只有一种东西——一种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扛得住的东西。
坚韧。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让人想要跪下膜拜的坚韧。
她抱着小雅站起来,小雅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她怀里,意识模糊,小脸烧得通红。潇潇把一条毯子裹在小雅身上,用安全别针固定住,又把另一条毯子塞给我,然后用一只手拽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她说。
只有一个字。
外面走廊里到处都是人。不,不是“人”——是那些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在挣扎的东西。他们从各个舱房里爬出来,在地板上拖行,往楼梯的方向移动。有些人的腿已经不能用了,就用胳膊肘撑着地面,像蜗牛一样缓慢地朝着救生艇的方向蠕动。
身后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轨迹。
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了。船尾在下沉,船头在翘起,我们走在走廊里,脚下是倾斜的、湿滑的、沾满了各种液体的地面。我抱着小雅,潇潇在身后扶着我,我们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往出口的方向走。
一路上都是尸体。
有些尸体在移动。
有些移动的尸体不是活人。
我看到了tom。那个英国老头,那个喝了半瓶威士忌在走廊里呕吐的tom,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卡在楼梯拐角处,头朝下,脚朝上,四肢张开,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蝙蝠标本。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嘴唇烂没了,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像是在笑。
我抱着小雅从他身上跨过去。
到了甲板上。
空气是冷的。
北大西洋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极昼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甲板上全是人——活着的,快要死了的,已经死了的。尖叫声、哭喊声、祈祷声、咒骂声,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没有节奏、没有任何美感的末日交响曲。
救生艇正在被放下。
船员们在组织疏散,他们中的很多人自己也在发烧、在咳血、在摇摇欲坠,但他们还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我看到了那个餐厅里给我指路的年轻船员,他的脸上全是黑色的瘀斑,左眼肿得睁不开,但他还在用扩音器喊着——
“women and children first! 妇女儿童优先!”
潇潇推了我一把。她把我推向了救生艇的方向,推向了那个“妇女儿童优先”的队伍。我怀里抱着小雅,脑子已经无法正常运转,我只是机械地往前走,往前走,走到救生艇边上,有人从我手里接过了小雅,把她放进了救生艇里。
我转身去找潇潇。
她站在三米外的地方,人群在涌动,她被人流推着往后退。她朝我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我没事你放心吧”的强颜欢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释然和安宁的笑。
她笑的样子,像极了我们结婚那天,阳光打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陈默!”她朝我喊了一声,风太大了,声音被吹得七零八落,但我还是听到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她举起手,朝我竖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人流把她冲走了。
我在甲板上发了疯一样地找她,找了一遍又一遍,扒开一个又一个人,喊她的名字喊到嗓子出血。船员拦住我,把我往救生艇的方向拽,我挣扎,我骂人,我动手,我一拳打在那个船员的脸上,他的鼻子立刻涌出了血,但他没有还手,他只是死死地抱住我的腰,把我拖向救生艇。
“你的孩子在等你!”他用英语吼了一句,“你的孩子在等你!”
我停了下来。
我的孩子在等我。
小雅在救生艇里,烧到三十九度多,意识模糊,一个人躺在陌生的救生艇里,身边全是陌生人。她睁着眼睛,瞳孔涣散,嘴巴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在叫爸爸,也许在叫妈妈,也许只是无意识的呓语。
她在等我。
我上了救生艇。
救生艇被放下去的时候,船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了。船尾几乎完全没入了海面,船头高高翘起,像一只巨大的白色手指,指向苍白的天穹。
极光号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沉入了北大西洋。
不,不是一点一点。快到不可思议。前一秒它还在那里,后一秒它就消失了,只在海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翻涌着白沫,吞噬着周围所有漂浮物。
我抱着小雅,坐在摇晃的救生艇里,周围全是哭声。
小雅的眼睛闭着。我把手指放在她的鼻子下面——有呼吸。微弱的、不均匀的、但确实存在的呼吸。
她还活着。
我也活着。
但潇潇——
救生艇在极地的海面上漂荡,极昼的阳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我低下头,把小雅贴在胸口,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我答应过她。
我会活下来。
为了小雅,为了潇潇,为了那个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的女人,我会活下来。
而此刻,在某个救生艇的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忽然开口唱起了歌。是一首古老的赞美诗,歌词我记不全了,但旋律像是在哪里听过,熟悉得让人眼眶发酸。
歌声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海面上很安静,很安静。
只有风的呜咽和海浪的低语。
还有远处地平线上,那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
《吓你的365天》— 摸鱼一哥 著。本章节 第963章 第325天 极地邮轮(3)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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