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久回家第一件事是找他弟。
去找小辛得去新房,去了新房就得拜一拜菩萨娘娘。
上完香磕完头,孟久莫名其妙松了口气,他不敢佛台前停留太久,拜完赶紧起身离开了。起身时也没敢抬眼看菩萨娘娘。
孟久从前做过许多坏事,撒过许多谎,他来郑家后毫无保留对大哥坦白了,他的坦白换来兄弟俩一个家,一个很好的新家。坦白让他心安,却无法彻底消除愧疚,做过就是做过,再忏悔粉饰也不能掩盖事实。
虽然大哥说不算大事。叫他不要深想。
家里每个人都拜菩萨娘娘,小辛拜,鲁康拜,周舟哥和婶娘年叔拜,他们兴许会对菩萨娘娘有所求,求健康,求平安,求财运顺遂。
孟久也拜,他不信,但他也拜。
兄弟俩在房间说话。
孟久看弟弟推开窗户让光线亮堂些,又拖椅子给他坐。
桌上放了小瓶小罐,一个小算盘,小算盘压住一册书。他走到床边抓了抓叠在床铺一侧的被子感受,厚实柔暖。再看站在桌边的小辛,头发整齐,小脸平静,身上穿了一件他先前没见过的毛蓝新棉衣,领子双袖和衣摆缝了正红滚边。
他扯下挎着的布袋,坐在椅子上问:“新棉衣呢,周舟哥给你做的?这会儿穿了你新年穿啥?”
孟辛拿过小算盘摇晃,算珠哗哗响,“粥粥哥说新衣裳高兴了就穿,早穿晚穿都是穿,早穿早开心。棉衣是婶娘看着他做的,每个人都有。”
“我也有?”
“你也有,鲁康也有,大哥也有,”孟辛放下算盘数伸出左袖示意,扬起下巴有点骄傲,“你们的棉衣没有这截红色的,只有我和满满有。”
小孩跟在周舟身边耳濡目染,对漂亮好看的人和器物渐渐有了认知。前几个晚上一起梳头擦脸睡觉后,孟辛像是得到感悟,终于生出一颗爱美的心,从“觉得好看”变成“想要好看”,开始留意起自己的头发和身上穿的衣裳。
新棉衣别致好看,孟辛显然很高兴。
孟久跟着笑起来,他从布袋里掏出一条串有两粒琉璃珠的红色编绳,“小辛,瞧,这也是红色的,你串在衣扣或缝在衣角,挂着也都好看。”
孟辛慢慢接过,抿嘴不说话。
孟久歪头去看他,又看向那条编绳,疑惑道:“咋了,不爱这颜色?我看小摊上许多小哥儿都选这条,我才买的。”
孟辛指腹捋着编绳的纹路,低着头,还是没说话。
这下给孟久整不会了。
小辛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说话,有心事更不愿意开口。来响水村之前,孟久一睁眼就跑出外头找吃的,夜晚摸黑带吃食回来,在弟弟身边倒头就睡,兄弟俩一天到晚也没能说几句话。
孟辛想说找不到机会。
孟久想说却有心无力。
他们是这世上最挂记对方的人,但时常不知说什么好。这几年日子好了,兄弟俩有话说了,可见面次数却变少了。
孟久有点苦恼。
他看着小辛一声不吭,突然来了主意,“你不说话我喊粥粥哥了啊。”
听了这话孟辛果然抬头,小孩先是往门外看了一眼,嘴上同样有理,“那我就告诉大哥。”
孟久听笑了,叉腰道:“你告诉大哥啥啊?你一小孩,大哥听你的吗?”
“大哥听粥粥哥的。”
“……”
孟辛揪着那条编绳挨到他哥身边,瞅了他哥一眼,皱眉说:“你要拿钱买包子吃,买肉包子,我都算好了。”
“大哥给你二十五文,留三文钱坐牛车回家,你能买十一个肉包子,你一天吃一个,吃完就能回家了。”
他和鲁康在家吃得很饱,隔三差五有小食吃!他哥不在家,一口也没吃到,孟辛时常感到可惜,很怕他饿肚子。
他看了看编绳,不高兴地放在桌子上。不拿了。
孟久放下叉腰的手,挠头说:“你哥一次能吃三个包子……不是,酒楼管饭!没到饭点饿了才出去买吃的,不饿不买,我没饿肚子。”
“真没饿肚子,大锅饭顶饱,”孟久拿起那条编绳放进弟弟手里,劝道,“快拿着吧,红色和你棉衣滚边多配啊,漂漂亮亮的。小孩别乱操心,会长不高。
孟辛想起粥粥哥说的“长高长头发”,合了手掌攥紧。再次提醒他哥,“大哥给的钱,你要买吃食的,不吃饭才长不高。”
这时传来敲门声,来找的周舟在门口笑道:“辛哥儿,羊油胡饼热好了,去喊鲁康回来一起吃吧。小九,你今晚想吃什么?家里给做。”
近来做的猪皮冻和三色甜粿全家都尝了,就小九一口没吃到,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得让他吃点好的再去上工。
三人一起往外走。孟久舔舔嘴唇,坦诚道:“我想吃肉,天越冷越馋,吃大锅饭顶饱但不解馋,每回只能在大白菜和土豆块里捞到一两片,塞牙缝都不够,丁杰哥说我馋得眼冒绿光……”
又好笑又心酸,郑大娘知道后喃喃道,这猪也不能晚上杀啊……于是下决定:“杀鸡吧!今晚咱就吃炖鸡。”
“明早你大伯杀猪,大娘给你炒猪肉片,一整盘爱夹多少片都成!”
孟久听得不停摇晃脑袋,狗腿地绕到郑大娘身后按肩膀,美滋滋道:“那可太好了!我吃这两顿,回去能给酒楼上工的人吹十天十夜,吹完正好回家,又是两顿好吃……”
满满醒后被周舟抱出房,孟久看到他的脑袋,顿时乐坏了,“哈哈哈,原来是做成小帽啊?满满,你怎么像个财童?”
刚睡醒的小娃娃两眼发直,颊边抹了胭脂般红彤彤,怎么逗都没反应,头上还盖了顶红色小帽,呆愣愣的傻样儿特别可爱。
“周舟哥,给我抱抱他吧?”孟久伸手。
郑大娘不大放心:“他压手!就怕你抱不住。”
郑则从院外走进来,听了这话说:“他抱得住,酒楼端菜一摞摞叠着菜盘,估计比郑怀谦还压手,孟久端有两年了。”
孟久听到这话比吃肉还高兴,接过胖娃娃稳稳兜在怀里,坏笑道:“满满,你的脸像个大桃子,让二叔咬一口吧!”
满满还是发呆的怔愣模样。孟久忽觉手臂温热,反应过来立马伸直手臂,看着淅淅沥沥的水液惊恐大叫,“尿了!满满尿了!哎呀淋了我的鞋!”
郑大娘拍手大笑:“该!让你想咬他脸蛋!”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满满“嘿嘿”出声,露出一脸舒服的笑容。
舒心地在家睡了一晚,解了肉馋,孟久返回镇上前果然收到了新棉衣。
不止棉衣。周舟将一双新棉鞋放在地上让他试一试,孟久翘起自己的一只脚说:“昨天那双洗了,可我还有别的鞋穿呢!”
“夏秋的鞋太薄了,冬天受冻脚上会长冻疮,穿新的吧。”
孟久上脚试了,暖和又合脚。他低头装作看鞋子,心里暗暗在想,两三年来这场景不知重复多少次了,他和鲁康长得快,鞋子也换得勤快,周舟哥就一直不停给他俩做鞋子。
脚趾顶破鞋面的窘迫、趿拉不合脚的鞋子到处跑。那样的经历再也没有了。
“合脚吗?我按着你和鲁康上回踩出来的尺寸做的,应当合脚。”周舟将棉衣挂在椅背说道。
孟久直起身子突然说:“周舟哥,我以后会赚钱的,我要当个有出息的人,以后一辈子给大哥做事,撵我也不走!”
周舟惊讶看他,尚未开口房门就传来问话:“谁要撵你?”
郑则慢悠悠走进来,将二十五个铜板放在桌面,“老老实实在酒楼上工,学徒没当完就满脑子赚钱出息。”
孟久尴尬一笑,没想大哥又紧接着问:“孟辛说你净拿钱买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有这回事?买给你弟还买给谁了。”
“……”
孟久怕了,胡乱套上新棉衣,跑之前没忘将桌面的铜板一股脑刮进布袋,蹿出门口才大声说:“我没乱花钱——”
夫夫俩对视。笑了。
周舟笑完又蹙眉摇头:“你别问他那些……”
郑则点点头。
今年的篱笆空地特别忙碌。草棚子炒瓜子,空地架起棚子熏腊肉。
“哎呀,大坤,大坤啊,快来接把手!”郑大娘铲完这一锅时热得额头冒汗,她放下锅铲说,“对着冒烟的盐锅,我的脸也腌成咸味了。”
郑老爹走来一听,笑了又笑,明知要被打还是忍不住道:“一脸咸菜干啊?”
郑大娘果然扬手要打他。
鲁康放下簸箕说:“大娘,换我来吧,我来炒。”
大哥要熏腊肉,光靠大伯大娘炒瓜子不成,累手,鲁康撸起袖子接过大娘手里的锅铲。郑老爹顿了顿:“你小子成不成啊?瓜子下锅后可一刻不能歇。”
鲁康认真点头:“我看了两年,怎么炒都看熟了,也有力气炒。”
二老看着一脸沉静的结实小子,嘶……怎么说,有一种——孩子天天在跟前转悠,这一刻才猛然发觉长大了的突兀感受。
郑大娘和郑老爹一时愣住,忘了反应,三人面面相觑。
灶口看火的孟辛也仰头等回答。
坐在小板凳晾瓜子的周娘亲看到这一幕,不禁笑道:“就鲁康这体格力气,这一锅不成,下一锅肯定成。”
一语惊醒梦中人。
郑大娘当即拍掌同意:“大娘也觉得成!炒吧!”
家里人就这么多,忙这头就没法忙那头。
熏腊肉的郑则有点孤单,有点忙碌。他一边赶两条凑近松柏枝闻嗅的傻狗,一边躲避四散的烟雾。烦躁得很。
不行了,他得找帮手。
郑则喊来孟辛,抱胸看着小孩,面无表情问道:“炒瓜子和熏腊肉,选哪个?”
一开始就在草棚子的孟辛:“……”
小孩看看热闹的草棚子,又看看只有大哥的腊肉棚,对大哥公平公正的询问无话可说,他谨慎道:“熏腊肉吧……”
“行,那你去找个板凳坐这儿,”郑则赞赏地拍拍他后背,“再找根长点的竹棍赶狗。”
孟辛四处张望,粥粥哥并不在附近,他终于死心了,握着一根长竹棍板板正正坐在大哥身边。
腊肉要熏上三四天,郑则干这活儿无聊,但特别认真。往年腊肉条成排挂上,松柏枝点上后,他离开去做别的事都成,今年却不行,熏的量太多,光猪头就有两个!
一点儿也不敢放松。
本来郑老爹是这样安排,杀一头猪分成两半,亲家一半自家一半,统统切条做腊肉。猪头嘛,当然是自家留着了。
周爹不肯了,他也要腊猪头,他也要吃猪头肉,他抱着暖手的牛皮水囊看老哥切肉,据理力争,“谁说一定要喝酒才能吃猪头肉?我就猪头肉下饭!”
郑老爹摸着大脑门说不过他。
可一只猪只有一个头啊!
后来杀第二只猪,村民连猪头也没瞧见。他们也要腊肉过年,都问郑老爹怎么回事,后者“噌噌噌”往磨刀石比划,含糊道:“没了没了,猪头就一个,买点别的吧,等会儿肉也没了看你们还喊啥!”
家里阔气了,但也不敢叫村民知道两家腊了一整头猪。
他刚说完,小树挤开人群冒出一个脑袋,高高举着木桶大声喊:“郑伯伯!我、我买二十斤肉——”
郑老爹没出声呢,周围村民纷纷低头看这小孩,震惊道:“多少?你买多少?”
“哇!”小树忽然就变高了,李力举起小孩架在肩上,又对郑老爹说:“买二十斤五花肉。”
他话一出再没人问了,挤到摊前的村民变多,这二十斤五花肉一割,就怕晚点开口买不到好肉。
郑则负责熏一整头,两个猪脑袋,身担重责。
事关一整年的美味,周舟抱着满满一起来监工,成排的肉条已经熏出漂亮红色,无风扰乱,烟雾一阵一阵上飘熏裹。
满满目不转睛盯着成排肉条,油脂滴落炭火发出“嘶”一声响,他就跟着也“唔”出声,好奇得很。
周舟低头看他,轻笑道,“知道那是什么吗?腊肉,腊、肉,小爹和你阿爹都爱吃腊肉。”
满满没听小爹说话,仍旧随油脂滴落的声音“唔唔”出声。
父子俩亲亲热热,郑则在草棚熏出满脸油,他呲牙捏捏儿子肉手,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郑怀谦看什么,喜欢是吧,是不是喜欢熏腊肉?还看,成,明年腊肉你来熏。”
又是“嘶”一声响,满满激动应声:“唔!”
《那个大龄汉子,你要夫郎不要?》— 拿不住铁 著。本章节 第429章 炒瓜子和熏腊肉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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