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枉死地狱（下）

每一个怨魂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有一段冤屈。

它们不是恶鬼，不是罪人，它们是枉死之人——被冤枉、被陷害、被辜负、被遗忘的人。

它们的怨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命运碾碎后留下的碎片。

林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耳边回荡着无数声音，他的眼前闪过无数面孔。

他能感觉到那些怨魂的痛苦、不甘、愤怒和绝望，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他的心里。

他的护体光罩亮了起来——不是被攻击触发的，而是被情绪触发的。

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将那些情绪的冲击隔绝在外。

但他没有让光罩完全隔绝，而是留下了一道缝隙，让一部分情绪流进来。

因为他知道，如果完全隔绝，他就无法理解它们。

天元功与凌虚九宸诀同时运转。天元功的灵力在十二真经中奔涌，稳定着他的肉身；

凌虚九宸诀的灵力在奇经八脉中流转，稳定着他的心神。

两股力量互相配合，让他在情绪的洪流中保持清醒。

但怨魂们的话还没有说完。

“大人，您能帮我们吗？”

“大人，您能替我们伸冤吗？”

“大人，您能带我们离开这里吗？”

“大人，您能让我们轮回吗？”

无数双眼睛看着他，无数个声音问他。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敲在他的心上。

林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他能说什么？

他能说“我替你们伸冤”吗？

他连这些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连他们的事情都不了解，怎么伸冤？

他能说“我带你们离开”吗？

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走出十八层地狱，怎么带它们离开？

但他也不能说“不”。面对这些被命运碾碎的灵魂，说“不”太残忍了。

怨魂们似乎感知到了他的犹豫，眼中的渴望开始变成失望，失望开始变成怨恨。

“你也不帮我们……”

“又是一个骗子……”

“人族都靠不住……”

“算了……我们永远也出不去了……”

它们的声音变了。从哭诉变成了哀叹，从哀叹变成了抱怨，从抱怨变成了愤怒。

灰白色的雾气从它们身上涌出，越来越浓，越来越黑。

怨魂们的面孔开始扭曲，原本还算清晰的五官变得模糊，嘴巴咧到了耳根，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

它们要变成厉鬼了。

林羽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知道，如果这些怨魂变成厉鬼，就再也无法超度了——厉鬼只有两条路，要么被消灭，要么永世不得超生。

必须阻止它们。

林羽深吸一口气，左手一翻，三生造化镜悬浮而出。

但他没有用净化之光——净化之光会消灭怨魂，而他要做的是超度，不是消灭。

“三生造化——映照！”

镜面上的三色光芒——青、白、赤——同时亮起，射向跪在最前面的那个白发老者。

镜光照在老者身上，他的身体变得透明，像一块被光照亮的玻璃。

镜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老者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被权臣诬陷。老者被押入大牢，严刑拷打。

老者被判斩首，在刑场上高喊“冤枉”。老者的头颅落地，眼睛却没有闭上。

画面继续。老者死后，他的家人被流放，他的财产被抄没，他的名声被污损。

行刑的刽子手后来醉酒后说过一句话：“那老头是个好人，但我没办法，我得吃饭。”

镜光收回。

林羽看着老者，缓缓开口：“你叫张文远，是大梁国监察御史。你在任期间弹劾过十七名贪官，救过三千多名百姓。你被太师赵高诬陷通敌，判处斩刑。行刑日是永和三年七月初四。”

老者愣住了。它的身体停止了扭曲，眼中的黑洞重新变回了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

“三生造化镜，映照三生。”林羽平静地说：“你的冤情，我看到了。”

老者的嘴唇颤抖着：“那你……你能替我伸冤吗？”

林羽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不能替你伸冤。太师赵高已经死了，大梁国也已经亡了。你的人和事，都已经不在了。”

老者的眼中刚刚亮起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

林羽接着说：“但是！我可以超度你。让你的灵魂进入轮回，重新做人。”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中有一丝疑惑：“轮回？我还能轮回？”

“能！”

林羽说：“你的冤屈不是你的错，是那个时代的错。天道不会因为你是枉死之人就不让你轮回。你之所以被困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有罪，而是因为你不甘心。”

老者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我不甘心……对……我不甘心……我一生清廉，为民请命，最后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我不甘心……”

“你可以不甘心。”

林羽说：“但不甘心不能成为困住你的枷锁。你的不甘心，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但它可以改变你接下来的路——你是选择永远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地诉说你的冤屈，还是选择放下，去开始新的人生？”

老者沉默了。

它身后的怨魂们也沉默了。成千上万的怨魂跪在荒野上，静静地看着林羽，听着他和老者的对话。

林羽举起三生造化镜，镜面上的三色光芒缓缓流转。

“我不是阎君，无法审判你们的是非对错。我也不是青天，无法为你们每一个人的冤情昭雪。但我可以做一件事——超度你们，送你们进入轮回。你们的冤屈，你们的痛苦，你们的不甘，都会随着这一世的结束而结束。下一世，你们会有新的人生，新的故事。”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但前提是，你们愿意放下。”

老者的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不是眼睛，而是眼睛后面的什么东西——是执念，是它在这里被困了不知多少年的执念。

“我愿意。”老者低声说。

林羽点了点头。

三生造化镜的镜光从三色变成了纯金色，金色的光柱笼罩在老者身上。

老者的身体在金光中变得透明，从脚开始，化作细小的金色光点，一点一点地飘散。

在消散的最后一刻，老者对着林羽深深一拜：“谢谢你，年轻人。愿你一生平安。”

老者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金光中。

那些金色的光点没有消失，而是向上飘去，穿过铅灰色的云层，消失在天空的尽头。

剩下的怨魂们看着老者消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中年男子——那个额头上有一个凹陷的撞柱者——跪着向前挪了几步：“大人，我也愿意。”

一个接一个，怨魂们纷纷开口。

“我愿意。”

“我也愿意。”

“带我走吧……”

林羽深吸一口气，将三生造化镜高高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