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路易丝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矜持的、带着距离感的客气,而是多了一丝松弛的、近乎闲谈的自然。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双肘撑在膝盖上——这是一个放松的、愿意倾听的姿态。
艺术品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覆盖的范围很广——从大厅里的油画到走廊里的手稿到那座玳瑁落地钟到客厅里的一切,都在这三个字的范畴之内。
杨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透过茶杯上方袅袅升起的热气,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坪上。
然后他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玛丽-路易丝的眼睛,语气平静而认真:
“艺术品这个东西,我有一个很朴素的理解——它好不好,不在于值多少钱,而在于它和它所在的空间、所在的人、所在的时代之间,有没有产生真正的联系。”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了一眼墙上的路易·卡地亚肖像:“比如那幅画,如果把它挂在巴黎的一间画廊里,它就是一幅不错的老油画,可能会有收藏家出价买走。
但它挂在这里——挂在卡地亚创始人的孙女的客厅里,挂在卡地亚的设计手稿旁边,挂在这间充满了家族记忆的房间里——它就不只是’一幅画’了。
它变成了一个坐标,一个连接过去和现在的坐标。
看到它,你就会想到这个人、这个家族、这段历史。这种联系,是钱买不到的。”
他的目光移到茶几上的马赛克拼画上:“再比如这个茶几上的拼画。
单独看,它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但这间客厅里已经有那么多东西了。
油画、雕塑、钢琴、古董——如果这个拼画和它们之间没有呼应、没有对话、没有某种统一的美学逻辑,那它就只是一个摆设,放在哪里都行。
但实际上你仔细看,拼画上那只鹰的翅膀的弧度,和天花板上月桂叶线脚的弧度是呼应的;
拼画的马赛克色彩和护墙板的橡木色调是搭配的;
甚至那只鹰俯冲的姿态,和路易·卡地亚肖像画里那个人目光向下的角度,都有一种微妙的对称关系。
这些不是巧合,是设计——是有人在布置这间客厅的时候,把每一件东西都当成了一个整体中的一部分来考虑。”
杨开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所以我的看法是——这些艺术品的价值,不在于它们各自有多好,而在于它们被放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这个世界是属于卡地亚的,是属于您的。
别人可以买走其中任何一件,但买不走这个世界。”
客厅里安静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阳光从南窗斜射进来,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缓缓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茶壶里的茶汤已经微微凉了一些,但那股清雅的栗香依然淡淡的弥漫在空气中。
玛丽-路易丝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腹部,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双手。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张德明坐在旁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细节——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情绪在胸腔里涌动、被强行压住之后,从毛细血管里渗出来的微弱的红。
张德明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起上次自己在这座庄园里说的话——“传承这东西,一旦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那时候玛丽-路易丝也有过类似的神情,但没有这次这么明显。
因为上次是他说的,而这次是杨开说的。
同样的话题,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
张德明说的时候,玛丽-路易丝觉得这个年轻人还不错,有些见解。
但杨开说的时候,她感受到的不是,而是一种——一种跨越了年龄、跨越了国籍、跨越了文化背景的、真正的懂得。
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坐在她的客厅里,喝了半杯茶,看了几眼她的收藏,就说出了她用了四十年才真正理解的东西——这些藏品的价值不在于个体,而在于整体;
不在于价格,而在于记忆;不在于占有,而在于守护。
他怎么做到的?
玛丽-路易丝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年轻人,和她之前想象的不一样。
玛丽-路易丝收起思绪。
她垂下眼帘,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茶杯的杯沿,像是在做一个微小的、仪式性的动作,将刚才那些泛上来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审视的平静,看着杨开。
“看得出来,杨先生对于艺术品有一定的知识储备。”
这句话她说得很克制,既没有过分的夸赞,也没有故意的冷淡。
“一定的知识储备”
这个措辞本身就是一种留有余地的评价,意思是不错,但我不急着下结论。
然后她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淡,但眼睛里多了一层锐利的光——那是考官出题时的光:
“那么您对卡地亚的历史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技巧。
如果杨开只是泛泛地说卡地亚1847年创立,是顶级珠宝品牌这种百度百科级别的东西,那他在玛丽-路易丝心里的评分就会直接掉一个档次。
因为这些东西随便一个记者都能查到,说明他只是做了表面功课。
如果杨开说得太多太细,又容易显得在背稿子。
一个二十岁的中国人,对法国一个珠宝品牌的历史如数家珍,本身就不太自然,说多了反而会让人觉得他在表演。
所以这个问题的真正难度不在于知不知道,而在于怎么说。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杨开身上。
张德明表面平静,但内心微微绷紧了一些。
他之前给杨开准备了一份关于卡地亚历史的详细资料,不知道杨开看了多少、记住了多少。
翻译微微侧过身子,手指搭在笔记本上,准备随时翻译。
冯爱国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塑。
杨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后靠回沙发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的客厅里。
沉默了大约两三秒钟,他才开口。
但他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让张德明微微一怔。
“卡地亚的历史,不是从1847年开始的。”
玛丽-路易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大部分人会说卡地亚是1847年创立的,因为那一年路易-弗朗索瓦·卡地亚从他的师傅阿道夫·皮克手中接管了位于巴黎蒙托尔日街29号的珠宝作坊。
从法律意义上说,这确实可以算作卡地亚的起点。
但如果从’卡地亚之所以成为卡地亚’这个角度来说,真正的起点应该是1899年。”
杨开的语气不快不慢,像是在讲一个他已经讲过很多遍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质疑的自信。
“1899年,路易·卡地亚——也就是路易-弗朗索瓦的孙子——做了一个改变卡地亚命运的决定:把店铺从蒙托尔日街搬到了和平街13号。”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与玛丽-路易丝对视:“巴黎和平街13号。这个地址,在珠宝界是什么概念,我想不需要我多说。
那个位置在当时的巴黎,就相当于今天华尔街在金融界的地位——全世界最顶级的珠宝商、最富有的客户、最有影响力的时尚领袖,都聚集在那几条街上。
路易·卡地亚把店铺搬到那里,等于直接把自己放在了金字塔的顶端。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搬迁,这是一个战略判断——他判断到,卡地亚要想从’巴黎的好珠宝商’变成’世界上最顶级的珠宝商’,就必须进入那个圈子,在那个圈子里和最顶尖的人站在一起。”
玛丽-路易丝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轻微,但张德明注意到了。
她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打节拍,说明她在认真地听,而且在消化杨开说的每一句话。
杨开继续说道:“搬到和平街之后,路易·卡地亚做了第二件关键的事——他不再只做法国人的生意。
1902年,他派弟弟皮埃尔去伦敦开了第一家海外分店。
1909年,又派另一个弟弟雅克去纽约开了美洲分店。
伦敦店的客户是英国王室,纽约店的客户是美国的新贵阶层。
到这个时候,卡地亚的格局就不再是’巴黎的一家珠宝店’了,而是’横跨欧美的顶级珠宝帝国’。”
他伸出手,竖起三根手指:“路易、皮埃尔、雅克——卡地亚三兄弟。
路易坐镇巴黎把控设计和品牌,皮埃尔开拓伦敦绑定英国王室,雅克征战纽约打开美国市场。三兄弟各管一方,形成了一个铁三角。
这个铁三角是卡地亚在一战前后飞速发展的核心动力,也是卡地亚区别于同时代其他法国珠宝品牌的关键。
其他品牌大多只守着巴黎一个市场,而卡地亚从一开始就在做全球化。”
说到这里,杨开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路易·卡地亚肖像画,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然后是产品层面。卡地亚在二十世纪前十年代做了几件真正定义品牌的事情。
1904年,路易·卡地亚为他的朋友、巴西飞行家阿尔贝托·桑托斯-杜蒙做了一块腕表——就是后来的Santos系列。
那不是世界上第一块腕表,但它是第一块真正意义上的’飞行腕表’,是专门为飞行员设计的、可以戴在手腕上方便看时间的表。
这个产品的意义不在于它卖了多少块,而在于它确立了一个理念——手表不只是珠宝,手表可以是有功能价值的、可以改变人们生活方式的产品。”
“1917年,tank系列诞生。
这个系列的设计灵感据说是来自一战时期法国雷诺坦克的俯视图——方正的表壳、平行的表耳、一体化的表带设计——这在当时是完全革命性的。
因为那个时代的手表几乎都是圆形的,方表是异类。
但路易·卡地亚偏偏做了方表,而且做成了经典。
tank系列从1917年到今天,七十多年了,基本设计没有变过。
一个设计能活七十年不改,这不是保守,这是经典。”
玛丽-路易丝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极轻极淡,像一阵风吹过水面,转瞬即逝。
但杨开捕捉到了。
他没有停,继续往下说,语速比之前微微快了一些,像是一条河流在进入急流之前自然地加速:
“然后是猎豹。1920年代,让娜·图桑加入卡地亚,她是卡地亚历史上最重要的设计师之一,也是猎豹系列真正的灵魂人物。
在她之前,卡地亚也用过猎豹的元素,但都是零散的、装饰性的。
是让娜·图桑把猎豹从一个’图案’变成了一个’角色’——有性格、有姿态、有生命力的角色。
1949年那枚为温莎公爵夫人做的猎豹胸针,是猎豹系列的巅峰之作。
让娜·图桑为了做那枚胸针,在巴黎动物园蹲了三个月。
这个故事张德明跟我讲过,我就不重复了。
但我想说一点——猎豹系列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它好看,更因为它代表了一种设计哲学:
卡地亚的作品不是装饰品,是有生命的东西。
这个哲学,是卡地亚和所有其他珠宝品牌之间最本质的区别。”
杨开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没有一口气说完,而是刻意在这个节点上停了大约四五秒钟。
这几秒钟的沉默是有设计的——他需要在玛丽-路易丝的脑海里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刚才这些信息沉淀一下,然后再抛出最后的东西。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椴树上鸟叫的声音。
然后杨开开口了,语气比之前慢了很多,像是在说一段更沉重、更需要敬畏的话:
“但卡地亚的历史里,不只有辉煌。”
这句话一出来,玛丽-路易丝的眼神明显变了——从变成了。
“1960年代到1970年代,卡地亚经历了最黑暗的时期。
三兄弟的后人无法继承前辈的商业能力,家族内部矛盾重重,品牌被拆分成好几个碎片——巴黎的卡地亚、伦敦的卡地亚、纽约的卡地亚,各自为政,互相竞争。
到了1972年,卡地亚已经濒临破产,负债累累,工坊萎缩,人才流失。
那一年,罗伯特·卡努伊在约瑟夫·卡努伊的支持下,花了十一年的时间,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卡地亚业务一块一块地买回来、拼回来。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融资、谈判、打官司、安抚家族成员、重组管理团队——卡努伊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把卡地亚从坟墓里拉了出来。
这一点,无论怎么评价都不为过。”
《重生80年代当富翁》— 他来了,快跑 著。本章节 第596章 历史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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