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将军的信我看了。”苏齐把信纸晃了晃。“他说你在百越待了四年,打过七十二次丛林仗,带过水师。”
“不算正经水师。”赵悍说。“南海郡打南越残部,我带几百人坐楼船顺江烧寨。这算的话,那我算。”
“在江里划过。海里呢?”
“没有。”
“三千多人里,上过海船的有多少?”
赵悍顿了一息。“楼船上干过的都有。海船——没有。”
苏齐点了下头。
“行。先去安顿人,明天带你去船坞看。”
赵悍起身,走到帐门口,停住了。
“苏侯。”
“嗯。”
“路上有人说,您造了一种铁骨头的船,能扛渤海的浪。”
苏齐抬眼。
“是真的?”赵悍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格。
“明天自己看。”
赵悍走了,
帐里只剩船坞传来的锤铁声,叮叮当当,没有停过。
——
造船走上正轨之后,苏齐的日子被两件事拉着跑。
一头是公输羊。
这老头拿到蒸汽弯木槽之后,整个人垮了进去。把铁槽拆了三遍,装了三遍,第四遍拆到一半,被苏齐按住了。“铆钉再磨就不密封了。”
公输羊不拆了。
但当天夜里,他带着八个徒弟,用琅琊本地铁匠的铁料,照图仿造了第二台。
焊缝不平,排气孔歪歪扭扭,灌进沸水——能用。
蒸出来的第一根弯木,公输羊抱在怀里摸了半个时辰,没放下来。
另一头是铁龙骨。
咸阳来的二十个墨家匠人第五天到了,带队的叫相里度,话不多,手上功夫扎实。铸造模具拉了三车,精钢内模,公差毫厘之间。
第一段龙骨浇注的那天晚上,整个船坞没人睡。
铁水从坩埚里倒进模具,火光把所有人的脸照亮了。公输羊蹲在模具边,盯着铁水流动的方向,嘴里念着什么,谁都听不清。张苍在旁边掐着沙漏。
冷却要一整天。
第二天傍晚脱模,公输羊举锤,在龙骨表面敲了一下。
声音清脆。没有裂纹,没有砂眼。
他扭头看苏齐,一个字没说,眼眶红了。
“别哭,还有四十九段。”苏齐说。
公输羊骂了一句脏话,擦把脸,转头冲徒弟们吼:“发什么呆!下一段备模!”
铸造的节奏被张苍卡死——每天浇注两段,冷却一天,脱模检验半天。废品率压在一成以内,五十段龙骨二十八天出齐。
但前十天,废品率高达三成。
问题出在铁料。
琅琊本地铁矿含硫偏高。浇注出来的铸件表面过关,敲也过关,装船泡水之后,应力集中的地方会生出肉眼看不见的微裂。
相里度找问题的办法很土——把每段脱模的龙骨吊起来,下面点堆火烤,烤热了往海水里一泡,听声音。
好的铸件入水是沉闷的“嗡”。
有暗裂的,入水发出一声短促的“嘣”。
第七段,“壥”了。
第十一段,也“壥”了。
公输羊差点把铸造炉掀了。
苏齐让相里度把废件剖开,断面上的硫化物气孔一目了然。他盯着那截断面想了一整晚,天亮找到张苍,让他算一笔账:从朔方铁坊运低硫生铁到琅琊,多久、多少车、多少钱。
张苍拨完算盘,没吭声,把算盘往桌上一推。
“四十天。”
“不从朔方调。”苏齐咬着炭笔杆,在营帐里走了两圈。“琅琊往西三百里,莱芜,有座废矿。含硫低,磷也低。”他停住,看向张苍,“你在齐地的时候,听没听过莱芜出铁?”
张苍歪头想了想。“有座铁山,早年齐国开过官矿,秦灭齐之后废了。”
“废矿重开要多久?”
“清淤、支撑巷道、组织人手——快的话半个月。”
“来不及也得来得及。”
苏齐拿起木牍,蘸墨,一封急信写完,盖上蒙毅给的铜印。
“找孙叔,以郡守名义征调莱芜铁匠和矿工,八百里加急。铁料按市价一倍半收购,谁家矿坑里有现成的低硫生铁,直接拉来琅琊,赏钱另算。”
张苍接过去扫了一眼。“一倍半?跟蒙上卿报过这个价吗?”
“没有。”苏齐面不改色。“先买了再说,账挂我头上。”
张苍嘴角抽了一下,把木牍收进袖子,出帐去了。
莱芜铁料第十四天到了。
第一批只有三车,不多,成色一看就好。相里度当天开炉重铸,脱模,烤火,泡水。
没有“壥”。
之后废品率降到不足一成。
公输羊把莱芜铁锭锁进库房,谁多摸一下都挨骂。
龙骨的事定了,下一个卡脖子的是肋板。
蒸汽弯木槽这时候已经造了六台,昼夜不停地转。公输羊带着徒弟们摸出了一套节奏:头天下午把选好的木料塞进铁槽,灌水烧火,闷一整夜;第二天清早木料热透未凉,四个壮汉合力抬出来,架上铁模具,一口气弯到位,铁箍锁死。早上弯到中午,一台槽子出三根合格肋板。六台,一天十八根。
五十条船,每条船二十四根肋板,一千二百根。
张苍算完,把算盘搁在膝盖上,说了个数字。
“六十七天。”
苏齐摇头。“每条船减两根,二十二根。加上废品替换,算四十天。”
“那也不够。你只给自己留了三个月。”
“我从来没说过三个月只干一件事。”苏齐把炭笔夹回耳朵上。“赵悍的人不能闲着,训练和造船同步走。”
第四十九天。
这个数字被张苍用朱墨写在船坞入口的一块木板上,每天早上换一次。
第一条船的铁龙骨由五十段铸件拼接而成,全长十二丈,从船头贯穿到船尾。肋板二十二根,蒸汽弯木,铁箍锁死在龙骨的卯口上。外壳板双层交叉铺设,里层横、外层竖,两层之间灌了桐油石灰填料。船体内部被八道横向隔板切成九个独立的水密隔舱。
公输羊在最后一块外壳板钉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靠在船舷上,喘了很长一口气。
下水那天早上,天没亮,船坞里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一百多号工匠站了最前面一排。三千二百一十七名岭南兵列队站在工匠后面,赵悍站在队列最前端,一言不发。樊哙扛着斧子,找了个高处的石台坐着,嘴里嚼干鱼。张苍抱着算盘站在苏齐旁边,眼皮跳个不停。
苏齐站在滑道边上,双手抄在袖子里。
“放。”
《扶苏:老师你教的儒家不对劲啊!》— 卷毛泰迪熊 著。本章节 第822章 铸铁龙骨,镇海疆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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