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灵火交织而成的门框在虚空中缓缓旋转,赤红、碧绿、幽蓝、暗金、淡青,五道光芒交替流转,将整座石台映得忽明忽暗。
姬无暇率先迈步。
她的两名焚天殿弟子紧跟其后。
百里霜将冰晶长枪往肩上一扛,也朝光门走去,步伐一如既往地懒散,枪尖在石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霜痕。
那两个散修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灰衣中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抹了抹额头的汗珠,跟在百里霜身后。
南宫玥站起身,正要迈步,却发现叶锦天没有动。
叶锦天的目光落在石台最边缘的那个角落里。
南宫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了一下。
玄渊阁大师兄依旧盘膝坐在自己的小鼎前。
他的鼎火早已熄灭,鼎底残留着一层焦黑的药渣。
那枚灰黑色的丹药被他握在手中,五指缓缓收紧,指缝间渗出细密的灰黑色粉末。
粉末落在地上,被地火一烤,化为一缕极淡的青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嘴角微微弯起一道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不必再压抑的平静。
“师弟们都死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石台上,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已经走到光门前的几个人停住了脚步。
姬无暇回过头,眉心那枚火焰纹章在五色光门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的表情依旧冷淡,但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的火焰锁链上。
百里霜将冰晶长枪从肩上放下来,枪尖点地,一道极细的寒霜沿地面蔓延开来,在他脚下凝成一层薄薄的冰面。
“师尊历沧溟死的时候,连尸骨都没有留下。你们把他投进鼎里,他化成一滴药液,和那些灵草没什么两样。”玄渊阁大师兄慢慢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刚从长梦中醒来的人,每一寸肌肉的牵动都在适应重新拥有身体的重量。
他的目光从叶锦天身上移到姬无暇身上,又从姬无暇身上移到百里霜和南宫玥身上,将每一个人的脸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种看不是注视,是烙印——他要确保等会儿不管场面有多乱,这些仇人他一个也不会错漏。
“我的师弟们,一个接一个被鼎火吞噬。第一级台阶死了两个,第二级台阶死了一个,第三级台阶又死了一个。他们跟着我进来的时候都还活着,现在全没了。玄渊阁来的人最多,死得也最多。现在只剩我一个。”他从怀中取出两枚丹药。
一枚是那枚灰黑色的残次品,另一枚是他在第二级台阶侥幸炼成的洗髓丹,品质下品中的下品,表面布满裂纹。
他将两枚丹药并排放在掌心,低头看着它们,像在看两枚棋子。
“我炼了一辈子丹,到头来连一枚像样的三品丹药都炼不出来。师弟们叫我大师兄,我连一枚续骨丹都炼不好给他们。师尊把玄渊阁的希望都压在我身上,我连丹心都封不进去。每一回开鼎,每一回炸炉,我就想起他们——想起他们被鼎火卷进去的时候连惨叫都来不及喊完,想起师尊化成一滴药液,想起师兄弟们一个个在我眼前消失。我就在想啊,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能炼成。但没有机会了。他们死了。”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眼中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赤红。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痛,是一个人在绝境中把灵魂抵押出去换一场同归于尽的平静,“我不服。”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那枚灰黑色的丹药吞入口中。
一股狂暴的灰色灵力从他体内炸开,衣袍被气浪撕裂,裸露的双臂上血管暴突,皮肤寸寸龟裂,鲜血连同破碎的灵力一起从血管中喷涌而出。
他的气息节节攀升,从灵帅巅峰瞬间突破灵君初期,灵君中期,灵君后期,还在往上冲。
脚下的石台被气浪震出蛛网般的裂纹,碎石飞溅,离他最近的那尊小鼎被气浪掀翻,鼎身砸在岩壁上裂成两半。
“今日我就替师尊、替师弟们——报仇!”玄渊阁大师兄暴喝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朝叶锦天所在的位置暴射而去。
他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能看到一道金光在半空中急速掠过。
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刺耳的爆鸣,石台上的碎石被带起的劲风卷上半空,又簌簌落下。
叶锦天早已在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玄渊阁大师兄吞下丹药的那一刻,叶锦天体内的风雷灵力便已尽数运转至双掌。
此刻见他暴起出手,叶锦天脚尖在地面猛地一点,身形朝左侧急速掠出,右手在腰间一引——风雷之力与地心莲火瞬间凝聚掌心,化为一团青紫交织不断旋转的气劲。
他没有凝练长剑,面对一个吞了自杀丹、修为暴涨到灵君巅峰的对手,正面对攻就是寻死。
玄渊阁大师兄一击落空。
他的拳印砸在叶锦天原先站立的石台上,炸开一团刺眼的金光。
金色气浪朝四周猛地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碎石化为齑粉。
冲击余波撞上叶锦天的后背,将他整个人掀得朝前跌出数丈。
叶锦天就地一滚卸掉大部分冲击力,右掌朝身后拍出一道风雷掌印将追袭而来的第二道拳印震偏数寸。
但灵君巅峰的力量终究远超灵帅巅峰太多——叶锦天右臂被反震之力震得发麻,虎口渗出血迹,整个人被余波再度向后推去,后背重重撞在石台边缘的岩壁上。
他在合丹时为了稳定风雷之力倾注了太多灵力,此刻丹田内的风雷两枚灵印已隐隐传出一丝枯竭的涩感。
胸口之前被金锥划过的旧伤重新裂开,鲜血沿着衣襟往下蔓延,很快染红了半边衣袍。
“叶兄!”南宫玥失声叫道。
她手中青藤已从袖中飞出,两根青藤一左一右朝玄渊阁大师兄缠去,藤身上生满带着麻痹毒素的细密小刺,所过之处连地火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玄渊阁大师兄头也不回,左手朝身后甩出一道金色灵力墙。
灵力墙厚达数丈,通体金光流转。
青藤撞在墙上,藤身上的小刺被震落大半,但南宫玥的攻势并非只用两根藤。
第三根青藤已从他脚下石台的裂缝中悄然钻出,藤尖如蛇信般无声探起,猛地缠上他的脚踝。
藤身上的麻痹毒素瞬间注入,玄渊阁大师兄右腿一麻,身形踉跄了半步。
但灵君巅峰的护体灵力何等浑厚——他只是眉头一皱,脚踝处金光炸开,那根青藤便寸寸断裂,藤屑飞散。
叶锦天趁这片刻喘息的机会,双掌在岩壁上猛地一撑,整个人凌空翻转,风雷之力灌注双腿,脚尖在石台边缘连点三下,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朝光门方向急速掠去。
他知道硬拼就是死路。
他的丹田已有枯竭的迹象,风雷灵力所剩不足全盛时的三成。
地心莲火还在,但他已经顾不得保留——玄渊阁大师兄吞下的自杀丹品阶至少四品,修为暴涨到灵君巅峰,整个墓冢里没人能和他正面抗衡。
就在叶锦天距离光门只剩数丈之时,一道冰墙从地面凭空升起,横亘在他与玄渊阁大师兄之间。
冰墙厚达丈余,冰面澄澈如镜。
百里霜从侧翼收回右手,枪尖在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霜痕,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淡漠表情,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凝重。
金锥钉入冰墙。
冰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纹,冰屑四溅。
但金锥被牢牢冻在墙中,再也难进一寸。
百里霜没有停顿,枪尖点地,第二道冰墙从侧翼升起,与第一道冰墙形成夹角,将玄渊阁大师兄的进路完全封死。
第三道冰墙从后方升起,三道冰墙成品字形将玄渊阁大师兄围在正中。
“欠他一个人情。”百里霜说话时根本不看叶锦天,只盯着冰墙中那枚金锥。
他右手握紧枪杆,左手在枪身上一划,一道极寒的冰属性灵力沿着枪身注入冰墙之中,冰墙的厚度又增加了数寸。
玄渊阁大师兄暴喝一声,双臂猛地一振。
金色气浪从他体内狂涌而出,将三道冰墙同时震裂。
他右拳轰出,将面前那道冰墙从中间轰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冰晶碎片在空中飞散,被金光一照,像漫天下了一场碎星雨。
他纵身从冰墙窟窿中穿出,身形再度化为金光朝叶锦天扑去。
南宫玥的青藤从侧面再次缠上,这一次她不再试图缠住他的腿——她将五根青藤全部甩出,缠住了他的右臂、左肩、腰间、大腿、脚踝。
五道青藤同时收紧,麻痹毒素疯狂注入。
玄渊阁大师兄身形一滞,怒吼一声,右臂猛然挥出将三根青藤齐根扯断。
剩下两根被他用护体灵力震碎。
但就在这片刻的迟滞中,百里霜的冰晶长枪已破空而来。
枪尖直取玄渊阁大师兄后颈,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结成细细的冰丝。
玄渊阁大师兄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枪尖侧面。
冰晶长枪被震得嗡嗡作响,百里霜虎口发麻,整个人被反震之力推得在石台上滑出很远,靴底在岩面上拖出两道深沟。
但他没有松手。
“姬长老。”百里霜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语气淡漠,“你的人情,还不用?”姬无暇始终站在光门旁没有动。
她的右手按在腰间的火焰锁链上,手指微微张开又握紧,已经重复了好几个来回。
她的两名弟子站在她身后,脸色煞白,但没有后退半步。
她知道这种级别的战斗中,自己的两名弟子上去只是送死。
她在等一个时机。
此刻百里霜的冰墙已破,南宫玥的青藤已断,叶锦天灵力接近枯竭——已经没有别人能拖住玄渊阁大师兄了。
要么她出手,要么大家一起死在这里。
她松开了握着火焰锁链的手。
不是抽链,是松开了。
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双手在胸前结印,五指翻飞,速度极快。
那是一种叶锦天从未见过的印法,每一道印诀都比前一道更加繁复。
随着印法变换,她眉心那枚火焰纹章忽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红光从眉心蔓延至双眼、双颊、脖颈,最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赤红色的火焰之中。
“不是只有他才会拼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火焰从她身上炸开。
她的气息开始攀升——从灵君初期突破灵君中期,从灵君中期逼近灵君后期。
那不是自杀丹,是焚天殿的镇殿秘术之一——焚天印。
以燃烧本命丹火为代价,换取片刻的修为暴涨。
不会有性命之虞,但施展之后至少需要三年才能将本命丹火恢复如初。
对一个以炼丹为毕生信念的丹师来说,本命丹火的损害意味着三年内不能开鼎,不能炼丹,不能炼制一炉哪怕最低品阶的回灵丹。
但她还是用了。
她化作一道赤红流光朝玄渊阁大师兄冲去。
火焰锁链在她右手上极速延长,链身上的每一节锁扣都在熊熊燃烧。
两人撞在一起的瞬间,整座石台都为之震颤。
火焰锁链缠住了玄渊阁大师兄的右臂,灼热的火舌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而上,与他的护体金光激烈碰撞。
火焰与金光交织,发出刺耳的呲呲声,白雾蒸腾而起,弥漫了半个石台。
“带他们两个走。”姬无暇的声音从白雾中传来,依旧冷淡,但多了一丝沙哑。
她是对百里霜和南宫玥说的,指的是自己的两个弟子。
百里霜看了白雾中激烈碰撞的火光与金光一眼,没有多言,枪尖点地将最后一道冰墙从光门前移除,然后一手一个抓住焚天殿两名弟子的后领,将他们朝光门方向推去。
两名弟子踉跄了几步,撞进光门,消失在虚空之中。
南宫玥冲到叶锦天身侧,将一粒回灵丹塞入他手心。
“还能走吗?”叶锦天没有回答。
他吞下回灵丹,感受着药力在经脉中缓缓化开,丹田中的枯竭感稍稍缓解了几分。
他撑着岩壁站起来,胸口衣襟已被鲜血浸透,但六转玉身的琉璃光泽已经开始在伤口处缓缓愈合,新生的皮肉正在一点点覆盖裂开的旧伤。
白雾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道人影从雾中倒飞而出,重重砸在石台上。
是姬无暇。
她身上的火焰已经黯淡了大半,眉心的火焰纹章明灭不定。
但她手中那根火焰锁链依旧紧紧缠在玄渊阁大师兄的右臂上。
她咬着牙没有松手。
玄渊阁大师兄从白雾中走出。
他右臂上的火焰锁链烧穿了他的护体金光,在他小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焦痕。
但他恍若未觉。
他的双眼已变成血红,裸露的上身布满蛛网般的血痕。
他的气息还在攀升——自杀丹已将他的修为彻底推过了灵君巅峰,直逼灵帝而去。
他每一步踏出,石台上便多一个深深的脚印,碎石在他脚下化为齑粉。
“都别想走。”他伸手抓住缠在右臂上的火焰锁链,猛地一拽。
姬无暇整个人被他拽得飞起,朝他的方向撞来。
玄渊阁大师兄左手握拳,拳锋上凝聚着一层暗沉的金光泽——那是金灵力与丹毒混合凝成的腐骨之力。
一拳轰出,姬无暇来不及松链,只得抬起左臂硬接了这记正面。
拳印炸开,她左臂的护体灵力被瞬间击碎,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朝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台中央那尊青铜大鼎上,气息急速萎靡下来。
玄渊阁大师兄没有追击姬无暇。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在叶锦天身上。
这个人才是一切的起点——若不是他得了控火灵诀,师尊不会在第三级台阶被鼎火重创;若不是他处处碍眼,玄渊阁的弟子们不会一个接一个倒下;若不是他一直活着,他早就将传承拿到手,两个师弟也不会死。
他一步踏出,脚下石台轰然炸裂,整个人化为一道暗金流星朝叶锦天暴射而去。
这一拳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击都要快,快到百里霜来不及凝冰墙,快到南宫玥的青藤来不及从袖中滑出,快到叶锦天只能在最后一刻将双臂交叉于胸前,风雷之力疯狂灌注到六转玉身之上,琉璃光泽在拳锋落下的瞬间绽放到极致。
拳印砸下。
叶锦天脚下的石台轰然塌陷,整个人被这股滔天巨力砸入坑中。
双臂骨骼发出咯吱的脆响,不是折断,是六转玉身在极限压力下正在被一寸寸压缩。
他的嘴角溢出鲜血,双腿陷进碎石堆里,但他没有倒。
六转玉身的琉璃光泽在金光中依旧顽强地亮着。
不远处的虚空中,青色火焰微微一跳。
灵帝残影睁开了眼。
他的身形已淡如薄纸,边缘处不断有光点飘散。
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无力,是看过了太多生死之后的从容。
他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合。
一道青色火焰从天而降。
没有声音,没有灵压,只是一道极淡极柔的青光,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
玄渊阁大师兄的动作凝固了。
不是被压制,是时间在他身上突然停住了。
拳印停在叶锦天胸前三寸处,金光冻结在半空中,气浪凝固成半透明的波纹,连他脸上那道狰狞的恨意也被凝结在时间里。
他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叶锦天,嘴唇微张,想说最后一句话,但连声音也被冻结了。
“余说过,干扰他人者直接淘汰。”灵帝残影从青色火焰上方缓缓站起。
他的身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透明,边缘处已开始如烟雾般飘散,腿脚已几乎看不见了。
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余等了数百年,等来了能让余满意的人。现在,余已经不需要继续等了。”他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合。
青色火焰中分出一缕极细极柔的火线,缠绕在玄渊阁大师兄周身。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玄渊阁大师兄的身体在青色火焰中缓缓化为一道青烟。
那枚还未完全化开的黑色自杀丹从青烟中跌落,被另一缕火焰卷住,轻轻一绞,便化为虚无。
青烟散尽,虚空中只剩下一片寂静。
灵帝残影收回右手,身形晃了晃。
他的下半身已经几乎完全透明,上半身的边缘也开始加速飘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即将消散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抬起头。
那个等了数百年的人终于来了。
他的执念已了。
现在,该把该给的东西给他们了。
石台上,通往第五级台阶的光门已完全开启。
《灵印沉沦》— 剑青藤 著。本章节 第一百九十四章 玄渊阁的反扑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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