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扫尾

叶锦天走出窄道口的时候，灰雾已经转亮了几分。

杨浅一拖着韦昆跟在叶锦天身后。

韦昆被青藤捆得严严实实，嘴上的藤蔓重新封住了，只有一双眼睛还能动。

韦昆的目光一直落在窄道深处，落在屠万雄倒下的方向，直到窄道口的水雾将里面的景象彻底遮住，才缓缓收了回来。

杨浅一将韦昆扔在一块碎石堆旁。

碎石堆上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苔藓被韦昆的身体压得塌下去一片，渗出黏稠的暗红色汁液。

窄道口两侧的石壁上还残留着方才战斗的痕迹——两道齐腰深的裂痕从洞口一直延伸到窄道深处，裂痕边缘的碎石不时簌簌落下。

地面的火山砾石被刀压和剑气碾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床。

叶锦天靠在窄道口的石壁上，从须臾袋中取出两粒回灵丹吞下。

丹田中四属性融合的排斥力还没完全消退，隐隐的胀痛每隔几个呼吸便顺着经脉往外扩散一次。

六转玉身的琉璃光泽在经脉内壁缓缓流转，将残存的细微裂痕一一修复。

“野狐沟那边，你的人撤出来了么。”

叶锦天的呼吸还没完全调匀。

“都撤了。哨兵的人头已经先一步带回城了。”

杨浅一从腰间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口，用衣袖抹了抹嘴，将水囊扔给叶锦天。

叶锦天接过水囊喝了两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腥味。

叶锦天将水囊还给杨浅一，目光落在韦昆身上。

杨浅一走到韦昆面前，用脚尖踢开韦昆嘴上的藤蔓。

韦昆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韦昆的目光越过杨浅一，落在窄道深处，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都死了。”

韦昆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死了。”

杨浅一蹲下身。

“庞浑也死了。苍狼岭的劫匪，从今天起只剩你一个。但你活不了。”

韦昆没有答话。

韦昆缓缓转过头，看向叶锦天。

韦昆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恨意，没有恐惧。

叶锦天见过很多濒死之人的眼神——有怨恨的，有恐惧的，有不甘的，有求饶的。

但韦昆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

“庞浑死的时候，是什么样。”

韦昆问道。

“一剑穿胸。没有折磨。”

叶锦天说。

韦昆盯着叶锦天的眼睛看了好几个呼吸的工夫，然后缓缓点了下头。

韦昆靠回碎石堆上，闭上了眼。

杨浅一看了一眼叶锦天。

叶锦天点了一下头。

杨浅一右手五指微张，一根极细的木刺从她指尖射出，无声地没入韦昆的眉心。

韦昆的身体轻轻一颤，然后彻底松弛下来。

藤蔓上的麻痹毒素还没来得及发作，韦昆的人已经没了气息。

杨浅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从须臾袋中取出一块粗布，将韦昆的头颅包好。

处理完韦昆，杨浅一又走进窄道深处，不多时便提着另一个布包走出来——那是屠万雄的人头。

杨浅一将两个布包分别系在腰间，转身看向叶锦天。

叶锦天已经调匀了呼吸，站直了身体。

“走吧。”

杨浅一说。

叶锦天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过窄道，穿过石笋群，沿着白涧的河道逆流而上。

河水在灰雾下泛着灰白色的水光，岸边的石滩上散落着被瀑布冲下来的枯枝和碎石。

几只铁脊鱼在水面上翻了个身，银白色的鱼鳞在灰雾中闪了一下，又沉入水底。

半个时辰后，两人在一片针叶林前停了下来。

针叶林的树干上刻着风行镖局的镖旗标记——那是杨浅一提前布置的汇合点。

林间的空地上已经架起了一堆篝火，火舌舔着枯枝，发出噼啪的脆响。

光头壮汉和瘦高个正蹲在篝火旁烤着几条铁脊鱼。

鱼身上已经烤出了金黄色的焦皮，油脂滴在火上，溅起一串火星。

看到杨浅一和叶锦天走进来，两人同时站起身。

“大镖师，叶兄。”

杨浅一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自己走到篝火旁用一根削尖的树枝拨了拨火堆。

火光照在杨浅一脸上，将她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

叶锦天在杨浅一对面盘膝坐下。

四属性融合的负担已经消退了大半，但经脉内壁上仍残留着几处细微的裂痕。

六转玉身的琉璃光泽在裂痕处缓缓流转，每修复一处，便有一阵轻微的麻痒感顺着经脉往外扩散。

叶锦天将灵力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大周天，待经脉内壁上的裂痕全部修复完毕，才重新睁开眼。

杨浅一已经将烤好的鱼从树枝上取下来，用一片干净的树叶垫着放在叶锦天腿边。

鱼身上的油脂还在冒着细密的气泡，焦黄的鱼皮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白嫩的鱼肉。

叶锦天拿起鱼咬了一口。

鱼肉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河腥味和烤焦的松枝香气。

光头壮汉又递过来一条烤好的鱼。

叶锦天道了声谢，接过来继续吃。

瘦高个从须臾袋中取出一小壶酒，拔开塞子，浓郁的酒香立刻在篝火旁弥漫开来。

瘦高个将酒壶递给杨浅一。

杨浅一摇了摇头。

瘦高个便自己仰头灌了一口，又将酒壶递给光头壮汉。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不多时便将一小壶酒喝了个底朝天。

篝火渐渐燃到最旺。

枯枝在火中噼啪作响，火星随着热浪升上半空，在灰雾中明灭了几下便消失了。

“苍狼岭的事，到此为止。”

杨浅一用树枝拨着火堆，头也不抬。

“屠万雄和庞浑的人头归你，韦昆的人头归我。赏金的事，回城之后去镖局联盟一趟，三个人头一起兑。”

叶锦天应了一声。

“接下来什么打算。”

“回城之后先把封印的事情处理完。土属性灵印的封印还有扩大的空间，这次从屠万雄身上搜刮到的东西，也许能派上用场。等封印的事告一段落，我打算去一趟镖局联盟把悬赏兑了，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叶锦天将最后一口鱼肉咽下去，用树叶擦了擦手指。

杨浅一扔掉手里的树枝，站起身，从须臾袋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扔给叶锦天。

木牌上刻着风行镖局的镖旗图案，背面用刀尖刻了一个“杨”字。

“这是我的私令。风行镖局在昌云天地各处都有分舵，拿这块木牌去任何一家分舵，他们会看在我的面子上帮你一次。只限一次。你帮我除掉苍狼岭，我欠你一个人情。这人情太重，一块木牌还不了。但暂时只能这样。”

叶锦天接过木牌看了一眼杨浅一。

杨浅一的神情极为郑重。

叶锦天将木牌收进须臾袋中。

杨浅一不再说话，走到针叶林边缘背靠一棵老松站定。

灰雾在杨浅一身周缓缓流动，将杨浅一墨绿色的短打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

叶锦天又盘膝坐了半个时辰。

篝火渐渐燃到尾声，枯枝已经烧成了灰白色的炭灰，只有最底下还残留着几点暗红色的火星。

远处的山间传来几声苍狼的嚎叫。

屠万雄死后，这些苍狼迟早会被石虎的人收编，或者被路过的散修猎杀换取妖丹。

苍狼岭还是苍狼岭，只是不再姓屠了。

天亮之前，叶锦天站起身，朝杨浅一抱了抱拳。

杨浅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叶锦天转身朝黑水城方向掠去。

回到黑水城时已是次日正午。

灰雾比进山时淡了几分，街面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城西灵草铺子的伙计正把一筐新收的铁脊鱼骨往货架上码放，城门口几个猎户扛着刚猎的妖兽说说笑笑地往集市走。

叶锦天压低修为气息，混在人群里进了城。

叶锦天没有直接回客栈，先去了奇丹阁。

推开门，铜铃在头顶叮铃铃响了一阵。

温老正坐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翻看一本泛黄的旧册子，听到铃声抬起头来。

“回来了。苍狼岭的事我听说了。屠万雄的人头已经送到镖局联盟了吧。”

叶锦天点了点头，将屠万雄的须臾袋放在柜台上。

“千年寒髓，绝非凡品。用它做主材，完整版破厄丹的成功率至少能提高两到三成。我先用丹火将寒髓中的杂质剔除，提取出最精纯的寒髓精华。这个过程大概需要几天。破厄丹的材料你目前凑了七七八八——地心炎草、千年寒髓、水甲鳄内丹，辅材赤焰花、冰髓花、凝气花、寒霜草根茎都有。但还缺一味药引。”

温老从须臾袋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只软缎裹着的小木盒。

温老打开木盒，将千年寒髓取出来放在柜台上。

“封灵花的根茎。只有这一味药引，才能将破厄丹的药力精准地引导到封印深处。封灵花只生长在昌云天地极北的玄冰渊深处，有灵君级妖兽玄冰蟒守护。丹元宗曾经组织过一次采药队进入玄冰渊，十个人进去，三个人出来——回来的三个人里有一个疯了，两个重伤。所以封灵花的事急不得。等你修为突破灵君期之后再去，胜算会大很多。在那之前，你的炼丹水平也需要再往上提一阶——四品丹药师配合青莲王鼎，才能稳定炼制这种品阶的丹药。”

叶锦天沉默了片刻。

“除了封灵花，还有没有别的药引可以替代。”

“有。但是比封灵花更难找。血魂草只在昌云天地极西的血雾沼泽生长，采摘条件比封灵花更苛刻。地脉髓是石林秘境主矿脉最深处才能开采到的稀有矿髓，开采难度比破封石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玄冰蟒内丹必须击杀灵君期的玄冰蟒才能获得。三者都不比封灵花容易。”

叶锦天将千年寒髓推回给温老。

“寒髓精华的提取就拜托温老了。封灵花的事，我另想办法。”

温老将千年寒髓重新包好收入须臾袋中，从柜台下取出一卷用麻绳捆着的皮纸地图，推到叶锦天面前。

“石林秘境主矿脉出产的破封石纯度最高。你现在土属性封印还没完全解除，需要至少两块高纯度的破封石才能把封印裂口撕开到足以稳定参与融合的程度。另外，石甲兽的内丹和骨粉也是好东西。内丹的品相比普通妖兽高出一截，骨粉研磨后配合破封石冲关事半功倍。炼丹的事不急。材料先备齐。”

叶锦天接过地图展开看了看，将皮纸收入须臾袋。

“多谢温老。”

温老重新靠回太师椅上，合上了眼皮。

叶锦天推开奇丹阁那扇窄旧的木门。

铜铃在头顶又响了一阵。

回到客栈房间，叶锦天将屠万雄须臾袋中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清点了一遍。

中品灵晶堆成一座小山，粗粗一数不下两千枚。

几株品相完好的四等灵草。

一卷用兽皮捆着的修炼心得——《金水双生诀》，记载了金水双属性自循环的运转法门。

叶锦天翻开兽皮卷看了几页。

金生水，水润金，循环往复的原理确实和屠万雄在战斗中展现的一致。

叶锦天的金属性灵印还在封印中，暂时无法修炼这套法门，但其中关于金水灵力互相转换的几个关键节点，叶锦天一一记在了心里。

叶锦天将灵晶和灵草分门别类收好，将《金水双生诀》单独用油纸包好放进须臾袋最深处。

这东西眼下用不上，但日后金属性封印一旦解除，金水双属性自循环的法门或许能在《五行融灵大法》中找到对应的应用。

窗外灰雾渐渐转暗。

叶锦天在床榻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丹田中四属性灵力的循环稳定而流畅——火在最外层燃烧，雷在火层内部炸开电弧，风将两者搅成漩涡，水从漩涡中心渗出。

土属性灵力在最底部缓缓沉淀，封印裂口仍旧只有四指半宽，能动用的土灵力不到其他四属性的一成。

还需要至少两块高纯度破封石才能把土属性封印的裂口撕开到足以稳定参与融合的程度。

叶锦天将温老给的皮纸地图又展开看了一遍，确认石林秘境主矿脉的位置和路线。

然后闭上眼，进入了半修炼半休息的状态。

窗外灰雾渐浓，又是一夜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