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雄鸡鸣山崩天下白（上）

黛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胤禛的床边坐下的，她有些颓丧地靠着雕着金龙的床柱，脸上尽是麻木和迷茫。

她想起叶澜依和她诉说的历史。

命运，难道就是如此吗？

胤禛看着她鬓角有些松散的发丝，几缕青丝垂落在脸颊旁，显得她那张脸愈发苍白瘦削。

他想要抬手抚一抚，像多年前那样，安抚她受惊的情绪，却发觉四肢百骸如同散架一般，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自嘲地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认命一般地躺了回去。

室内没有掌灯，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一切都淹没。

很多东西只能模糊地分辨出个轮廓，影影绰绰，如同鬼魅。

外面的宫人许是得了弘历和眉庄的严令，没有人敢来敲门打扰这最后的宁静。

月光下，尘埃在空气中缓缓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精灵。

胤禛嗫嚅了嘴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过了许久，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玉儿，你厌恶朕、恨朕，希望朕死。”

听到这话，黛玉抬起了头。

她半垂着头，看着胤禛如今的脸。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曾经的睥睨天下的霸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苍老与衰败。

这就是那个掌控了她半生的男人。

黛玉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把脸转向了窗外。

“你没有回答，那朕便默认没有吧，这样心里还能好过一些。”

胤禛盯着明黄色的帐顶，那上面绣着的五爪金龙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声音低沉而沙哑：

“朕知道，宜修、世兰、月宾、玉婉……她们，都恨朕。恨朕夺了她们的孩子，夺了她们的一切。她们在背后诅咒朕，盼着朕下地狱。”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现在这宫中，只剩了若昭，眉儿，和你。若昭少亲近不过尔尔，眉儿受家世影响太大，只有你最纯粹些。如果你也恨朕，那朕也不知该如何了。”

他这一生，机关算尽，步步为营，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登上了皇位。

他算计了兄弟，算计了朝臣，算计了天下人，最终却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孤独。

这偌大的紫禁城，这九五之尊的宝座，终究是一座冰冷的孤岛。

高处不胜寒，或许是因为失去了温暖，所以才更渴求温暖。

可这温暖，他求了一辈子，却从未真正得到过。

黛玉听着这话，心中却涌不起一丝怜悯。

她看着窗外的冷月在地上洒下寒霜，突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可笑。

如果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都在觉得自己可怜，那她们这些女人，又算什么？

宠物？工具？还是一件精美的瓷器？

呵，得亏自己是生活在这紫禁城里，若是在平民百姓中间，别说一头牛了，怕是连家里的狗都不如。

那巧姐的事儿，不就是个例？

想到这里，那衣角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银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华丽却沉重。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好似一阵叹息：

“皇上多虑了，臣妾并不恨您。”

胤禛晦暗的眸子里忽得亮起一束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期待。

黛玉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平静地像是无风时的后海。

“皇上，这世界上从来都没有感同身受。”

她一字一句地说，

“您理解不了臣妾，臣妾也无法体会您的苦楚。臣妾的确有恨，但臣妾恨的是这紫禁城，是这把天下人碾碎的皇城。至于这皇城中保护的是谁，坐着皇位的是谁，不重要，只不过是一个符号罢了。”

胤禛皱了皱眉，看着黛玉苍白的脸，忽得明白了什么。

“哈哈哈哈！”

胤禛突然大笑起来，带着悲凉与嘲讽，直笑得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好……好……皇贵妃，是朕小觑了你，朕从未想过，你竟会想到这些。”

他喘着气，目光死死地盯着黛玉，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难怪……你竟敢教唆弘曜做这等诛九族的大罪！”

黛玉的脊背猛地一僵，像是被那冰冷的话语钉在了原地。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

许是方才吐出了淤血，胤禛觉得此刻胸口反而舒畅了许多，人也有了些许力气。

“皇贵妃，朕不得不说，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也是个胆子很大的女人。但你真的以为，你秘密筹谋的一切，朕会毫无所知吗？那你也太小看朕了！”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床上的胤禛：

“皇上，臣妾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

“呵呵……不明白？你真以为朕老糊涂了，若你不知弘曜仍活着的消息，方才第一反应便是该问他在哪里。”

胤禛抬手直接擦了擦嘴角的血，动作随意，对上黛玉的眼神。

而黛玉却感觉自己犹如被猛虎盯住一般。

“为何不早动手？”胤禛目光变得幽深莫测，

“朕原本以为，你是想谋权，让弘曜假死脱身，拥兵自立，为的是这大清的皇位。你想要他坐上那个位置，毕竟这是自古以来后宫所有女人的梦想。”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朕甚至想过，或许你想成为一个像吕后、武曌那样的女人，不然也不会搞出来这指桑骂槐的《石头记》。就算你牝鸡司晨，但至少弘曜是朕的儿子，而且他也的确是朕这段时间在考虑的继承人。若是如此，这江山，终究还是爱新觉罗家的。”

黛玉听着这话，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怎么会？怎么会！

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自以为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甚至连安凌壑都被她蒙在鼓里。

可如今，胤禛轻描淡写地将这层遮羞布撕得粉碎。

“现在看来，”

胤禛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黛玉的灵魂深处，

“你不是想让他当皇帝，你是想让这天下没皇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