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撞在离山的脚下,便碎了。
像是一个旧的时代,迎来的落幕。
也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分不清男女,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了什么似得。
闷在嗓子眼里,呜呜咽咽的。
可这玩意儿它仿佛是会传染般,一个传两个,两个传十个。
仅仅眨眼工夫,整座广场竟似乎成了哭丧的灵堂,随后便是膝盖砸地的声音。
南宫轻弦静静的看着一幕,眉眼间的冷冽也缓缓的融化了。
她的心情仿佛极好,竟开始打趣的开口道:“你说这小子是开窍了?”
沈砚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自然知晓她说的什么。
“这小子能有今日的格局,说到底,全靠你教导有方!”
南宫轻弦闻言,微微侧过脸,那双极美的眸子此刻弯着,却没半分暖意。
“那你知道,我不爱听这些虚头巴脑的恭维话。林尘是我推上去的不假,可他做的事,早就超出了我给他铺的路,他身后必定有人指点....找出来!”
话音落时,沈砚躬身应是,身形便消散在原地。
南宫轻弦的目光,落向高台上那道不算挺拔的身影。
林尘就站在那里,没有抬手安抚,也没有开口说半句场面话。
只是任由那些喜极而泣的声响蔓延。
她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的她以为,只要仙盟够强,能按住所有好战的宗门,能止住所有流血的厮杀,这天下自然就能太平。
于是她带着仙盟行走了百年。
百年里,她踏平过掀起灭门之战的宗门,也废过屠戮凡俗城池的仙门尊长。
她将无数场战火掐灭在萌芽里,让仙盟的旗帜插遍了四海八荒。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一次都秉着初心,以铁血手腕压下仙门纷争。
以森严铁律约束宗门倾轧,可战火就像荒原上的野草,烧了一茬,又生一茬。
她止住了这场战,转头就有新的纷争在另一处冒头;
她给饥民散了粮食,来年那些宗门还是会把人逼到卖儿卖女;
她定下了不许修士欺凌凡俗的规矩,可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依旧把凡人和低阶修士当成蝼蚁。
她守着这份初心,守着仙盟的理念,可她终究是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因为仙盟不够强,恰恰相反,仙盟太强了。
强到中州那些盘踞了数千年的世家,那些传承了数百代的皇朝,终于从骨头缝里感受到了寒意。
仙盟的旗帜插遍四海八荒,可旗子插得越密,根系下的暗流就越汹涌。
她以为铁血手腕能换来敬畏,以为森严铁律能换来秩序,以为她替天下人挡住了风雨,天下人就会感激她。
可天下人不会感激她。
那些被她救下的饥民,转头就被世家皇朝的人告知。
“是仙盟断了他们的活路,要不是他们多管闲事,你们本该有口饭吃。”
那些被她从宗门倾轧中救出来的宗派,转头就听说。
“南宫轻弦不过是借着你们命,成就她南宫轻弦自己的道。”
她做了那么多,可她却说不过那些人,而那些嘴,一张开便是千军万马。
于是,她走了,她什么都没要,没要南宫家的权柄,没要仙盟的盟主!
她想要的是这个天下,再没有战火,可这个天下,似乎并不想要她。
她便孤身一人来了北域,她却没有哭,从十岁起她就再也没有哭过。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没有撑伞,也没有用灵力护体,就那么任由雨水浇透了全身。
她就这么走了一夜,她站在中州与北域的交界线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她守护了百年的旧土,眼眶竟有些发热。
她转过身,踏进了北域的风雪里。
北域是什么地方,大道残缺,这里的修士顶了天,也不过羽化境!
更是仙盟的旗帜从来没有真正插进去过的地方。
是世家皇朝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的地方,是修士口中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
这里有永远刮不完的风,有终年不化的雪,有穷到连一件像样的法器都拿不出来的散修。
而她,如今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她走了很久很久,也走了很远。
她看见的,却依旧是乱象。
修士为几块灵石当街厮杀,殃及凡人横死;仙门为一座矿脉灭人满门,寸草不留。
乱象丛生,无处不在,仿佛有人的地方,争斗便永无休止。
她就像在黑夜里摸着石头过河,走了百年,可脚下依旧是一片浑水。
她不知道,仙盟的理念,先贤们的付出,想共建一个太平的世道,这道光该怎么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可此刻,看着高台之上的林尘,南宫轻弦的视线,竟开始模糊了起来。
她这数百年,一直在给天下人在盖一座很大很大的房子。
她觉得只要把天下人都塞进这间房子里。
给他们一样的饭吃,给他们一样的规矩守。
他们就能和平共处了,可她忘了,那些人原本就不是一家人。
他们有各自的祖宗牌位,有各自的祠堂香火,有各自传了数千年的规矩。
你将那些人硬塞在一起,他们不会和睦相处,只会争抢。
抢谁睡靠窗的位置,抢谁先动筷子,抢这间屋子到底该听谁的。
她挑中林尘,也只当他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有着通天的潜力,是这潭死水里,唯一能溅起滔天巨浪的变数。
可她怎么也没料到,这颗她费尽心思打磨璞玉,非但掀了浪,竟硬生生趟出了一条她毕生都没走通的路。
当人人都有活路,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厮杀?
当人人都有归处,谁还愿意去掀起战火,颠沛流离?
南宫轻弦凝视着高台上那道身影,忽然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裹着百年未散的风雪,却又带着她此生从未有过的畅快。
她抬起指尖极轻地蹭过眼角,从十岁起就没掉过的泪,终究还是在这一刻,落下了。
百年的烽烟,百年的执念,竟在这一刻,随着离山的晚风,散得无影又无踪。
她对着那道她亲手推上去的身影,无比郑重地,行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平礼。
这一生,她敬过天地,拜过苍生,却从未对同辈,更遑论是一个后辈,行过这样郑重的礼。
这一礼,敬他破了自己百年未破的局;
这一礼,敬他让自己毕生所求的理念,终有腾飞之日。
《长夜烬行》— 爱吃番茄的红椒 著。本章节 第318章 这一礼,敬新生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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