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裹挟着山涧的寒气瞬间涌了进来。
撞得烛火疯狂摇曳,明灭的光影里,商清微就站在门口。
雨丝顺着伞沿滑落,她素白的裙角早已被打湿。
鬓边的碎发黏在颊上,晕开的胭脂淡了几分,倒显出几分狼狈。
林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停留于那描歪的眉峰,也没有在意那晕开的胭脂。
商清微的声音依旧清淡,缓缓放下青竹伞,一挥衣袖拂去满身雨意,便躬身行礼,轻声开口道:“宗主!清微求见!”
林尘怔怔地看着商清微,眸子里复杂难辨。
他想过很多人会来找自己,却唯独没想过。
站在这风雨里的,会是商清微。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修士,更见过了太多的人。
谁不是困在自己的执念里,在泥沼里滚得一身脏。
可唯独商清微不一样,他从见到商清微那天起,她就仿佛与这世间格格不入。
她不抢资源,不争权柄,不掺和宗门的龌龊,甚至都极少露面。
山巅的雪落了又融,山门的人来了又走,恩怨情仇翻了一轮又一轮。
只有她,永远站在那里,半点尘埃都沾不上。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贪嗔痴怨,所有的身不由己,都与她无关。
似乎只有她,才是真正的修士,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抱着执念不肯放手的凡夫俗子。
雨还在砸着门窗,哗啦啦的声响里。
可也就在这时,商清微缓缓直起了身子,却没有踏入房内一步。
“清微,敢问宗主,你心中所求为何?”
林尘刚要开口:“我所求,不过是....”
商清微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敢问宗主,若你执念之人终得解脱,可这解脱的代价,是你亲手斩了她此生的念想,让她往后余生,就算活下来,也只剩无边的孤独。那我问你,你这所谓的解脱,到底是在救她,还是杀她?”
烛火猛地一跳,烛光在两人之间剧烈晃荡,将林尘脸上的挣扎照得纤毫毕现。
这时,商清微终于抬脚踏入了阁楼。
门槛内外,一步之跨,像是从云里,踏进了这满是泥泞的世间。
“私事说完了,该说公事。”
她广袖垂落,目光冷了下来。
“我问你,你废内外之别,张口就来的这套规矩,从哪里学来的?”
林尘一怔,压下翻涌的心绪,平静开口:“这规矩,错了吗?”
“错?” 商清微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半点没到眼底,只剩一股子凉意。
“它没错,错的是你林尘。你只看见了它成事后的海晏河清,可是将这套规矩立住的人,耗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时光,才磨平了修士与凡人之间刻在骨子里的成见?”
“你登这宗主之位,满打满算,不足半旬之数!你凭什么就觉得,你一句话,就能让满山门的人放下成见,按你的规矩!”
“你想改这离山的规矩,可以。你想救赎你曾经所遭遇的不公,也可。”
“但你不能因为山里长了些许的杂草,就一把火,把整座山都烧了。”
话说完后,她没再多一个字,微缓缓躬身,对着林尘,再行了一礼。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
她直起身,没再多看林尘一眼,转身走到门口,指尖抚过那柄青竹伞,终究没再撑开,只将它轻轻靠回门边。
“离山的路往哪走,你是宗主,你说了算。”
她一步踏出,素白身影转瞬化作一道清冽流光,没入着漫天的风雨里,再无踪迹。
“只是我最后劝你一句,走慢一点,别到最后,你想救的人,被你亲手推进了深渊;而你自己,也活成了上一个坐在这里的人。”
余音还在阁内绕着,人早已消失在风雨尽头。
林尘的手死死攥在一起,他需要实力,需要能攥在手里的依仗,来应对未来的风雨。
哪怕这些手段沾着血,哪怕这条路走下去,他会越来越面目全非,他不在乎!
可商清微的话,却将他好不容易拼起来的决心,砸得稀碎。
他想要替栀晚与江倾摆脱宿命,可若是最后,自己成了栀晚讨厌的样子,该怎么办!
他已经分不清,脚下的路,怎么走才是对的。
一股股躁意直冲天灵盖,眼中竟也渐渐的赤红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缕清冽的檀香,无声无息漫了过来。
“阿弥陀佛!”
林尘的身躯骤然一颤,胸口翻涌的气血也渐渐地平复。
窗外的暴雨还在哗啦啦砸着门窗,可落在耳里,竟没了半分之前的烦躁。
林尘猛地抬眼,门外的风雨里,不知何时立了一道身影。
金色衣袍被风拂得轻轻扬起,衣袂翻飞间,竟没有半滴雨点沾在身上。
她赤着双足,足尖踩在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上,却不染半分的泥泞。
就那样一步步踏过门槛,走进凌霄阁里,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施主,今日之苦,乃你非要在这因缘流转间,强求一个非黑即白!”
林尘目光怔怔的看着梵世音,声音都在发颤。
“我若连对错都分不清,凭什么护我想护的人?”
梵世音抬眼,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林尘脸上。
“施主,是你要救她,还是她自己想要你救?是施主想要所谓的平等,还是这世间想要?”
林尘一怔,瞬间僵在住了,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施主怕的不是是非不分,善恶不明,而是将她人的劫难,绑在了自己必须做对的执念之上。”
“佛说众生平等,不是把云拽入泥中,不是削高填低。真正的平等,是云在天上,草在泥里,鱼在水中,各有因缘,各有活法,无有高低,无有贵贱。”
林尘怔怔地看着梵世音。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求大师解惑!”
梵世音抬眼,望向门外漫天的风雨,缓缓开口:“施主,你看这雨。”
林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暴雨还在砸着屋檐,哗啦啦的声响,填满了整个离山。
“这雨,落于山巅便成积雪,落于溪涧便成流水。它从不想,该落何处才对,该怎样落下才算公平。
不会因泥沼污浊而避开,不会因有人怨它湿了衣衫而停歇。”
“世间万物,非黑非白,非对非错。只有因果,你发什么样的心,便种什么样的因,你走什么样的路,就结什么样的果。”
话音落时,窗外的暴雨竟渐渐小了下去。
烛火燃着,火光铺满了整间凌霄阁,林尘攥了许久的拳,终于缓缓松开。
他对着梵世音,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大师。”
梵世音合掌回礼,指尖的念珠轻轻转动。
“阿弥陀佛,施主灵慧天成,只是被执念蒙了眼,如今尘埃落定,自然心明。”
她转身,赤足踏过门槛,重新走进门外的风雨里。
“雨落自有归处,人行自有前路,施主,且安心向前。”
林尘深吸一口,缓缓的站起了身,走到房门伸手拉开房门。
东方的天际,一轮朝阳正破开晨雾,阳光便铺天盖地洒了下来。
天亮了,林尘的心,也跟着亮了。
目光扫过山门,本想平复心绪,却见坊市方向灵力激荡,乱象丛生
心念一动间,身上那套玄色的宗主法衣,上面绣着的离山云纹似有流光暗转。
山门之内一草一木,尽收眼底。
只一眼,林尘的眉眼便蹙起,眸底已然弥漫上了一层寒意。
往日里虽热闹却也井然有序的坊市,此刻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坊市的长街上,人挨着人,人挤着人,摩肩接踵水泄不通,叫卖声,争吵声混在一起。
为了争一个更宽敞的位置,两拨人竟是拔剑相向,灵力激荡四溅。
围观的人群中竟还有人欢呼叫骂:“早就看你们执法峰不顺眼了——打!打死他丫的!”
矛盾四起,乱象横生,可本该维护秩序的执法峰弟子。
却正在眉飞色舞地向围拢的修士兜售法宝。
腰间象征执法权的令牌晃来晃去,本该握在手里的执法剑,此刻被随意地靠在一旁。
对着面前的法宝夸夸其谈,为了几块灵石和人争得面红耳赤。
对于坊市接连不断的冲突,竟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而也就在这时,坊市的东入口,又是爆发出一阵轰然巨响,伴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只见三个身着锦袍、胸前绣着仙盟云纹印记的修士,正抬脚踹翻了一个灵药铺子,铺子上装着灵药的瓷盘摔得粉碎。
铺主是身着灵植峰服饰的女弟子,此刻正跌坐在满地狼藉里,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唇,却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为首的那名修士生得满脸横肉,一脚踩在碎裂的瓷片上,居高临下地啐了一口。
“一个练气的也敢占着老子看中的位置?”
那灵植峰的的女子,当即起身,顿时对着仙盟的修士,连连磕头赔罪。
林尘的眸子里,骤然掠过一抹凛冽的寒芒。
“狗东西,正找不到借口,拿你们开刀,你们倒是送上门了!”
可林尘身形刚要动,就见一道流光骤然出现在仙盟修士面前。
来人正是执法峰,柳羡。
他先是垂眸扫了过那名女弟子,缓缓将她扶起,才抬眼看向那三个仙盟修士。
“离山坊市,自有法度,你等损毁她人铺面,三位跟我回执法峰走一趟!”
为首那满脸横肉的修士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抬脚碾了碾脚下的碎瓷,斜瞥着柳羡。
“离山法度?什么狗屁!你们宗主都是靠我仙盟上的位。识相的就滚远点,不然老子连你一起收拾了!”
柳羡眉峰一蹙,腰间长剑骤然出鞘,金丹境的灵力轰然扩散,却稳稳将那名女弟子护在了身后。
“这是我离山的地界,赔礼道歉,照价赔偿,随我去执法峰领罚。”
那为首的仙盟修士脸色一沉,啐了一口:“给脸不要脸的玩意!一个金丹初期,也敢管老子的闲事!哥几个,给他点教训瞧瞧,别弄死就行!”
话音未落,他便率先出手,强横的灵力裹挟着戾气,直朝柳羡面门砸来。
另外两人也同时动了,三道金丹境的灵力交织,封死了柳羡所有退路。
他们显然是惯于联手围攻,招式狠辣刁钻,招招都朝着要害而去,全然没把柳羡放在眼里。
而柳羡竟以一己之力硬抗三人围攻,剑风凌厉,一时之间竟是不落下风。
可对方三人同是金丹境,又配合默契,专挑阴狠的破绽下手,柳羡渐渐也架不住对方以伤换命的打法。
不过数十招,为首那修士便借着同伴的牵制,凝聚全身灵力,一掌狠狠拍在了柳羡的肩头。
“噗 ——”
一口鲜血从柳羡口中喷出,身形整个倒退数十步,却依旧挡在那女弟子身前。
“柳师兄!”
那灵植峰的女弟子失声惊呼,眼眶瞬间红透,顿时上前搀扶!
她叫叶云烟,才入灵植峰才十年,不过堪堪的练气圆满修为。
之前门规森严,她这样的底层弟子,莫说与执法峰的核心弟子说上一句话,就连远远看一眼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可柳羡是谁?是执法峰百年难遇的奇才,更是执法峰峰主亲传的弟子。
是她们这些底层弟子只敢遥遥仰望,连靠近都觉得是亵渎的存在。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样遥不可及的人,会挡在她的身前。
为了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灵植峰弟子,硬抗仙盟三位金丹修士,哪怕口吐鲜血,身受重伤。
叶云烟看着柳羡的身影,心也渐渐地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脸颊更是烫得厉害。
方才被欺辱的恐惧、委屈,尽数化作了汹涌感动。
可就在这时,那为首的仙盟修士更是得意猖狂,狞笑着再次抬手
“不知死活的东西,今天老子就废了你,让你们离山上下都看看,得罪我仙盟是什么下场!”
叶云烟惊呼出声,就要拉着柳羡躲闪,可这拳风却是极快,眨眼间便已扑至柳羡的面门。
柳羡刚欲抬手抵挡,便见一道玄色身影骤然闪至身前。
那人却是仅仅是伸出一根手指,便轻轻抵住了那金丹修士的拳风。
《长夜烬行》— 爱吃番茄的红椒 著。本章节 第321章 到底是在救她,还是杀她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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