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阁这间屋子,先前还闹腾得厉害。
唾沫星子横飞,拍桌子的拍桌子,瞪眼的瞪眼。
这梁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陈灰,都给震得簌簌往下掉,往人衣领子里钻,也没谁顾得上掸一掸。
可这会儿倒好,静得仿佛周遭就没一个喘气的,就连檐角悬着的铜铃都忘了该如何晃荡。
满屋子数十号人,目光全黏在案前那少女身上,却没半个人敢拿正眼去瞧。
只敢用余光,跟做贼似的小心翼翼扫一眼,便赶紧收了回来,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生怕惊扰了案前这位。
这离山偌大的宗门,上到峰主长老,下到杂役弟子,谁不认得这位。
便是当真没见过真人,也早该听过她沐玄音的名号。
明面上,她不过是执事峰一介寻常弟子,入山三载,满打满算在宗门里露过的面屈指可数,拢共也就三四回。
每回都是低着脑袋,匆匆的来,匆匆的走,跟人多说半句话都不肯。
不少弟子私底下还嚼过舌根,说这位小师妹生得软糯清妍,跟块刚揉好的糯米糕似的,偏偏性子怯生生的,见了人连头都不敢抬,商清微这等人物,怎么就收下了这么个徒弟。
直到陈风那档子事,闹得整个离山沸沸扬扬,满山门的人才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
这位平日里见不着几面,看着软萌娇俏,风一吹就倒的小师妹,竟是林尘那尊凶人的弟子,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连睡觉都不敢合眼。
更别说如今林尘身居离山宗主之位,这满山门人的前程性命,全在他一念之间。
这位沐小师妹的身份,自然也就水涨船高,别说同辈弟子,便是各峰的长老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
如今见她竟对着赵新这般亲近,还亲自开口要给人牵线搭桥介绍道侣。
这满屋子人后槽牙都磨得咯吱响,悔得肠子都青了。
一个个都在心里捶胸顿足,当初苏昭刁难这小姑娘的时候,自己怎么就没跟着赵新站出来说半句公道话?
若是当初站出来了,此刻这天大的机缘,不就落在自己头上了,当初真是瞎了眼。
可唯独赵新,半分没觉得这是什么机缘,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后背更是凉飕飕的。
旁人只当这位沐玄音是娇花照水弱不禁风,可只有他亲眼见过这娇花的根底下,埋着多少吃人的骨头,藏着的是何等的狠厉。
当年山门外,她是如何折辱那黄姓少年的,言语之刻薄,姿态之张狂,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狠劲,至今想起来都让他不寒而栗。
还有对付天火峰的陈风,出手更是半点不留情,一出手就断了人家的命根子,眼都没眨一下。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一遍,他就觉得膝盖发软,胯下更是阴风阵阵,差点就当着满屋子人的面,给这看着十来岁的小姑娘给跪了下去了。
更别说,这丫头平白无故的怎会给他介绍道侣。
正心神不宁呢,身旁便传来一道刻意放低,却也是有些颤抖得的声音。
“弟子刘承安,见过沐……师姐!”
一句称呼,硬生生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才说出了口。
按宗门辈分,他入门十数载,本该喊一声师妹,临了却硬生生改成了师姐。
“沐师姐,您可千万别跟赵师兄一般见识,他这人就是这样榆木脑袋,平日里就是拎不清轻重,如今您一片仁心,送他一桩旁人八辈子都求不来的机缘,他反倒魂不守舍,半点都不识抬举。”
赵新眸子斜斜瞥了刘承安一眼,没说话,只是袖口里的手早已死死捏成了拳。
可刘承安却又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更是添了几分真切的自责。
“先前苏昭那厮对师姐不敬时,那时候弟子就恨得牙痒痒,本要站出来维护师姐,偏偏被身边几个不开眼的死死拉住,没能像赵师兄一般站出来护着您。这些日子弟子每每想起这事,都觉着寝食难安,只恨自己当初没能给师姐出口恶气。”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心里头齐齐跟吞了只绿头苍蝇似的,膈应得慌,更是暗骂,好个不要脸的东西。
当初苏昭要把沐玄音逐出执事峰的时候。
这刘承安可是第一个往人堆里扎的,恨不能把脑袋都塞进裤裆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如今倒好,张嘴就是恨得牙痒,若是苏昭此刻还在执事峰,怕是连动怒都省了,只消往那一站,这小子就得当场跪下去,恭恭敬敬喊三声爷爷饶命。
沐玄音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软糯模样,颊边的梨涡浅浅陷着,半点波澜都没有。
这些年跟着商清微,剑法虽说练得个稀松平常,连皮毛都没学到几分,可她的那些话本子,可是没少翻。
这世间最不值钱的玩意啊,莫过于事后表的忠心了。
可刘承安见沐玄音脸上那软乎乎的笑意半点没散,心头那团火瞬间烧得更旺了。
于他而言,此刻沐玄音的出现,就是老天爷递到嘴边的泼天机缘。
他在这执事阁熬了十多年,从刚入宗门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熬成了如今这副鬼样子,是个人都能随意指使两句。
修为更是停在筑基初期,迟迟摸不到突破的门槛,即便如今玄清道背得滚瓜烂熟,离山剑诀,练了没一千也有八百。
可仙门这条路,天赋是天定的门槛,灵石是铺路的砖石,这两样他一样都没有。
任他熬白了头,也只能在泥潭里打滚,这辈子都要看人脸色,受尽蹉跎。
上回苏昭的事,他缩在人群里,连抬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眼睁睁看着赵新捡了个大机缘。
如今只要攀上了这沐玄音,就等于搭上了林尘那条通天的路。
到时候别说是筑基瓶颈,便是金丹大道,那遥不可及的仙途,也未必不能伸手碰一碰。
至于脸面,在如今这个能把人骨头都磨成粉的执事阁里,那东西本就一文不值。
他往前踏又了半步,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
“若是师姐不嫌弟子愚笨驽钝,平日里弟子愿为师姐鞍前马后,跑腿办差,便是…… 便是师姐有什么费心劳神的难事,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弟子也万死不辞。”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他这是要明晃晃地要把赵新的机缘,硬生生揽到自己怀里。
执事阁里瞬间静了,满屋子里的人眼观鼻鼻观心,可耳朵却是高高竖起,都等着看沐玄音如何应对。
可沐玄音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脸颊边的梨涡还陷着,心里却泛起一声冷笑。
方才背地里骂我师尊,骂我师姐的时候,就属你嗓门最大,这会儿倒是装起孙子了,既然你自己赶着寻死,姑奶奶便成全你。
世人不都常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姑奶奶今日便遂了你的愿,让你做个彻头彻尾的风流鬼。
沐玄音却是缓缓的抬起头,看着赵新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便是暗道不争气的玩意。
“姓赵的,我可不是跟你说笑,我给你寻的这位道侣,可不是什么歪瓜裂枣,你当真不要,她是可是实打实的金丹大修呢,平日里最是心细,照料起居,样样都做得妥帖周全呢。”
赵新听着这话还没有什么反应呢,一旁的刘承安听见金丹大修,脑子里轰然一声炸了,差点当场栽倒在地。
他原以为不过是位普通的弟子,竟没想到是位金丹大修,他如今连给金丹修士提鞋都不配,此刻竟有机会沾这等机缘。
如今心里就只剩一个疯狂的念头,这机缘,必须抢过来!
可赵新听得这话反而更慌了,他自己几斤几两,自己清清楚楚。
若是寻常弟子,他尚且都要掂量几分。
这离山,明面上的金丹修士可都是有数的。
不是各峰的亲传弟子,便是仙盟里的人,这些人,他哪一个招惹得起。
“万万不可!弟子,弟子资质平庸,修为低微,哪里配得上这等仙子,若是刘师弟喜欢,便让与刘师弟!”
刘承安看着赵新的,心中闪过一丝愧疚。
可随即想到一个金丹修士的道侣近在眼前,这点微不足道的愧疚也立马被压下。
“师姐,您说的不知是哪位仙子!”
执事阁众人的耳朵也都高高竖起。
可沐玄音却丝毫不给众人偷听的机会,小脑袋往两人跟前凑了凑,压低着声音道。
“好像是,天火峰的.....苏..苏什么来着。”
这话一出,赵新瞳孔骤缩,浑身气血猛地冲上头顶,而后一脸震惊的看着沐玄音。
此刻这丫头,哪里有半分乖巧可爱的模样,分明就是个手持勾魂牌,笑里藏着剔骨刀的罗刹女啊。
他忙不迭地低下头,恨不能把整张脸都埋进衣领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天火峰的金丹境,还姓苏,除了那个位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女苏鸢,还能有谁。
她苏鸢是什么人,别说他一个区区筑基弟子,就是天火峰的峰主温景,都得赔着笑脸。
他赵新算个什么东西,敢动这种心思?
这话要是传到天火峰,不用苏鸢动手,光是那些围着她转的那些弟子,就能给他挫骨扬灰了。
更何况,这离山谁不知道,沐玄音因陈风的事,本就跟天火峰结了怨。
苏鸢便是真要寻道侣,又岂会让她这个半大的毛丫头来保媒,还如此随便。
赵新越想越是心惊,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活了这么些年,就没离鬼门关这么近过。
他眼角余光扫过一旁还愣在原地,满脸震惊与狂喜的刘承安,心里只剩一片彻骨的怜悯,也没有开口提醒的意思,毕竟方才这人,说话做事,也忒不地道,丝毫同门情谊都不顾。
随即心里便也是一阵冷笑。
人家沐玄音身后站着林尘那尊杀神,便是捅破了天,也有人替她扛着。
你算个什么东西,身后空无一人,也敢跟着趟这浑水,当真是嫌命太长,找死都找不到这么快的路子!
刘承安想到苏鸢后,心头顿时猛的一颤。
所有的贪念顷刻间,散的个干干净净。
可他目光一落,便牢牢落在案前那少女身上,眼前这位,可是林尘的亲传弟子,是连各峰长老都要敬让三分的人。
她既然都亲自开了口,又怎会拿这等事戏耍他,再者,有林尘那尊通天靠山撑着,莫说只是与苏鸢结一段道侣缘,便是再离谱的事,也未必做不得。
横竖是搏一场前程,有沐玄音在,即便有天大的祸事,也轮不到他来扛,再者,万一真是如鸢想找道侣了呢。
那不是做梦都不敢梦的泼天机缘,就这么硬生生砸在了他脸上,看着沐玄音的目光里,也满是火热,火热中竟还带点急促,恨不得立马就与苏鸢结为道侣。
沐玄音却没理会刘承安,而是静静的看着赵新,想着他似乎对自己没多少恶意,本想就这么算了。
可一想到了这玩意方才骂她师姐和师尊,若不给他点教训,自己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就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赵新的鼻尖。
“这道侣你必须要,你俩一同与她结为道侣,你若再敢说个不,方才骂我师姐,辱我师尊的那些话,一个字都不带差的,我原原本本,说与我师尊听。”
赵新闻听这话,愣半晌,随后那颗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叫一个虎虎生风,只差没把脑浆子都晃荡出来。
对于林尘与苏鸢的事,他还是选了林尘。
骂林尘一句不是个东西,本来林尘做事就不地道,再者那姓林的本就不是东西,这话任谁能挑他的错。
大不了就是挨一顿胖揍,断个三根五根肋骨,往破床榻上躺个一年半载,几副汤药灌下去,养好了照样能蹲墙角,嚼舌根。
可那苏鸢这桩事,别说是沾边,便是多听半句,多嘴问一个字,他都嫌自己脖子上的脑袋长得太稳了,嫌自己这条烂命太长了!
这是能瞎掺和的事,明日的日头会不会从东边升起来,他管不着,可但凡今日敢沐玄音出了这执事阁的大门,明日那轮红彤彤的日头,他铁定是睁不开眼去瞧了。
断了骨头能靠汤药养,命都没了,拿什么养。
沐玄音看着赵新那副死活不愿意的模样,鼻头溢出道冷哼,懒得多费唇舌,只冷冷丢下一句。
“下次,师姐再给你介绍。”
话音落下,她便转了目光,落在一旁的刘承安身上,指尖朝他漫不经心地勾了勾。
“走,师姐这就带你去见你的道侣,你俩今晚就洞房。”
《长夜烬行》— 爱吃番茄的红椒 著。本章节 第330章 你俩今晚就洞房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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